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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顾洒番外 以友之名, ...


  •   顾洒第一次见到苏渝,是在江城二中的教师节晚会上。

      那天他表姐非拉着他去凑热闹,说是学校办活动,有节目看,有蛋糕吃。顾洒本来不想去——他店里的蛋糕还没烤完,手上沾着面粉,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但表姐说“你天天守着那个烤箱,也该出来透透气了”,硬把他拽出了门。

      晚会在大礼堂举行。台上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朗诵,底下的老师们三三两两坐着聊天。顾洒坐在最后一排,百无聊赖地玩手机。表姐在旁边跟人说话,时不时拍他一下:“你看那个,那个女老师长得真好看。”

      顾洒头也没抬:“嗯。”

      “你看一眼嘛。”

      顾洒抬起头,顺着表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舞台侧面的幕布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手里拿着一把小提琴,正低头调音。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她抬起头,朝台下笑了一下。

      顾洒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没有动。

      “她叫苏渝,”表姐在旁边说,“新来的音乐老师。听说拉小提琴很厉害,人也好相处。”

      顾洒把手机放下,坐直了一点。

      苏渝上台了。她拉了一首曲子,顾洒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觉得那旋律像水流一样淌过来,轻轻地、慢慢地,流进耳朵里,又流进别的地方。他坐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个人,看着她微微侧着的头,看着她拉动琴弓时手腕的弧度,看着她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后,抬起头,朝台下鞠了一躬。

      掌声响起来。顾洒没有鼓掌。

      他只是看着苏渝走下台,消失在幕布后面。

      那天晚会结束后,表姐拉着他去后台找人。顾洒站在门口,看见苏渝正在把琴收进琴盒里。她侧对着他,后颈有一小片露在发丝外面,皮肤很白。

      “苏老师!”表姐热情地迎上去,“刚才拉得真好!”

      苏渝抬起头,笑了笑:“谢谢,你是……?”

      “我是李老师的妹妹,今天来玩的。”表姐指了指顾洒,“这是我弟,顾洒。他在学校旁边开了家蛋糕店,以后老师订蛋糕可以找他。”

      苏渝顺着表姐的手指看过来,目光落在顾洒身上。她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蛋糕店?哪一家?”

      顾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干:“就……校门口左转,叫‘城南旧事’。”

      “我路过好几次,一直想进去看看。”苏渝说,“下次一定去。”

      顾洒点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顾洒在床上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眼前一直是苏渝拉琴的样子,还有她说的那句“下次一定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顾洒比平时早开了一个小时的店。他把橱窗里摆得整整齐齐的,又烤了一盘新的提拉米苏,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他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门口,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她会不会来?她只是随口说说吧?

      下午五点,门铃响了。

      顾洒抬起头。苏渝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她朝店里看了一眼,笑着走进来。

      “老板在吗?”

      “……在。”顾洒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苏渝走到柜台前,低头看那些蛋糕,睫毛垂下来:“你这里品种还挺多的。”

      “嗯,都是自己做的。”

      “那……推荐一款?”

      顾洒想都没想:“提拉米苏。今天早上刚烤的。”

      苏渝笑了:“那就这个吧。”

      顾洒转身去拿蛋糕的时候,听见苏渝在身后问:“你这店开了多久了?”

      “三年。”

      “难怪生意这么好。”苏渝说,“我路过好几次,每次都有人在排队。”

      顾洒把蛋糕装进盒子里,系上丝带,递给她:“以后想吃可以提前说,我给你留。”

      苏渝接过来,眼睛弯了一下:“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付了钱,提着蛋糕走了。顾洒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从那天起,苏渝成了“城南旧事”的常客。

      她每周来两三次,有时候买蛋糕,有时候只买一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谱子。顾洒在柜台后面偷偷看她——看她低头时垂下来的碎发,看她用铅笔在谱子上画记号,看她偶尔抬起头,朝窗外发呆。他不敢看太久,怕被发现。

      有一次苏渝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忘了带走琴谱。顾洒捡起来,翻到扉页,上面写着“苏渝”两个字,字迹很秀气。他把琴谱收在柜台下面,等苏渝来拿。

      苏渝第二天来了,有点不好意思:“我昨天落东西了。”

      “嗯,我帮你收起来了。”顾洒把琴谱递给她。

      “谢谢。”苏渝接过去,停了一下,“顾洒,你几点关门?”

      “一般晚上八点。”

      “那……我以后晚上来,不会打扰你吧?”

      “不会。”顾洒说,“随时都可以。”

      苏渝笑了,说“那我走了”,推开门出去了。门铃响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顾洒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来。

      那之后,苏渝晚上也常来。

      有时候是备课累了,来买一杯热牛奶。有时候是刚结束排练,顺路过来坐一会儿。顾洒会给她留一盏灯,留一个靠窗的位置。他不怎么过去打扰,只是把温好的牛奶放在她桌上,然后退回柜台后面。

      有一次苏渝问他:“你天天看店,不无聊吗?”

      “不无聊。”顾洒说,“有人来就不无聊。”

      苏渝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顾洒其实想说“你来了就不无聊了”。但他没说。

      他慢慢知道了苏渝的一些事。她不是本地人,毕业后考到江城二中,一个人在这边生活。她喜欢拉琴,喜欢猫,喜欢下雨天坐在窗边听雨声。她不吃香菜,咖啡只喝热的,蛋糕最喜欢他做的提拉米苏。

      这些事,苏渝没说过,是顾洒自己观察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观察这些,只是记住了,放在心里,像存了一笔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的钱。

      有时候顾洒会想,她会不会也有一点点喜欢自己?她每周都来,她把琴谱落在他店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坐就是一下午。这些是喜欢吗?还是只是习惯?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他怕问了,连现在这样都没有了。

      第三年的冬天,苏渝的生日。

      顾洒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准备。他想做一个特别的蛋糕,上面要有一把小提琴。他试了三次,前两次都失败了,小提琴的图案一烤就变形。第三次终于成功了,琴身是深棕色的巧克力,琴弦是拉丝糖,琴弓从蛋糕边缘延伸出去,像正要拉动一个音符。

      他把它放在冰箱最顶层,等苏渝来拿。

      但苏渝那天没有来。

      晚上八点,顾洒关了店门,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那个蛋糕。他给苏渝发了条消息:“生日快乐。蛋糕给你留着了,明天来拿也行。”

      过了很久,苏渝回复了:“谢谢顾洒。我今天……跟朋友在一起,明天去拿。”

      顾洒看着那行字,“朋友”两个字下面好像藏着什么。他没多想,把蛋糕放回冰箱,回家了。

      第二天苏渝来了。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笑着说“蛋糕真好看”,拍了张照片,说“我要发朋友圈”。顾洒站在旁边,看着她笑,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被压了下去。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苏渝生日那天,是和一个男人一起过的。

      那个男人叫冯涛,是苏渝的大学同学,追了她很多年。

      顾洒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于然告诉他的。

      那天于然来店里买蛋糕,顺便问他:“舅,你是不是认识我们学校那个音乐老师?”

      “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于然一边挑蛋糕一边说,“听说她要结婚了,跟一个叫冯涛的。那人好像是我们学校新来的体育老师?还是什么……我不太清楚。”

      顾洒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蛋糕:“哦。”

      “舅,你跟她是不是挺熟的?”

      “还行。她常来买蛋糕。”

      于然没再问,拎着蛋糕走了。顾洒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刀还举着,刀刃上沾了一点奶油。他放下刀,擦了擦手,在围裙上蹭了好几下。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店里,灯开着,门关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苏渝常坐的那个位置,看着窗外。外面在下雨,雨声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他想起苏渝说过“我喜欢下雨天坐在窗边听雨声”。

      他坐在她的位置上,替她听了一会儿。

      后来他从于然那里要到了苏渝的婚期。婚礼在一家酒店办,请了不少人。于然问他去不去,他说“去”。

      婚礼那天,顾洒穿了一件新衬衫。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很久,最后还是换回了平时穿的那件——太隆重了,就不像朋友了。

      酒店大堂里摆满了花,白玫瑰和粉色的康乃馨,很素雅。他站在人群里,看见苏渝穿着婚纱走出来,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她在笑,笑得很开心,挽着冯涛的手臂,朝宾客们点头致意。

      顾洒看着她,觉得她很好看。比任何时候都好看。那种好看里有一种圆满的东西,是他给不了的。

      仪式结束后,苏渝过来敬酒。走到顾洒面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笑着说:“顾洒,谢谢你来。”

      “应该的。”顾洒端起酒杯。

      苏渝看着他,那个眼神里有一样东西——不是抱歉,也不是尴尬,更像是一种温柔的、带了点难过的东西。好像她也知道什么,但什么都不说。

      “蛋糕店还开着吧?”她问。

      “开着。”

      “那就好。”她笑了一下,“以后我还会去买提拉米苏的。”

      “随时欢迎。”

      苏渝点了点头,挽着冯涛走了。顾洒端着那杯酒,没有喝。他看着苏渝的背影走进人群里,白色的婚纱像一朵渐渐远去的云。

      那天晚上回家后,顾洒坐在店里,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空荡荡的桌椅上。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苏渝的那个教师节晚会,想起她拉琴的样子,想起那句“下次一定去”,想起这三年来她坐在靠窗位置的每一个下午。

      他没有哭。他只是坐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打开苏渝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她结婚的照片,配文是:“谢谢大家,今天很开心。”

      顾洒点了个赞。

      然后他放下手机,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

      他站起来,关了灯。黑暗中,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铺在地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路。

      他对着那扇门,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的女孩,祝你幸福。祝你新婚快乐。”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柜台后面的黑暗里。

      第二天早上,“城南旧事”按时开门。顾洒系上围裙,开始揉面、打蛋、预热烤箱。蛋糕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飘到店门口,飘进早晨的阳光里。

      有客人推门进来,门铃响了一声。

      顾洒抬头,笑着招呼:“欢迎光临。”

      他还是那个蛋糕店老板。只是靠窗那个位置,再也没有人坐过一个下午了。

      但没关系。

      他见过她最漂亮的样子,是在台上拉琴。他见过她最放松的样子,是坐在他店里喝咖啡。他见过她最幸福的样子,是穿着婚纱说“我愿意”

      以友之名,他送她出嫁。

      以友之名,他祝她快乐。

      这样也很好。

      ---

      (顾洒番外《以友之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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