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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红妆入死局,修罗临高门 大靖王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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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王朝,永元十三年,深冬。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一只倒扣在京城上空的巨碗,将整座繁华帝都笼在一片沉郁的冷意之中。鹅毛大雪自天际连绵不绝地洒落,落上朱红宫墙,落上青石板路,落上高门大户的飞檐翘角,不过三日功夫,便将这座号称天下第一雄城的帝都,裹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寂静世界。
唯有镇国大将军府门前,那两盏被风雪吹得微微摇晃的红灯笼,在一片素白之中透出几分勉强的喜庆,却更显得刺眼而荒诞。
今日,是沈家嫡长女沈惊鸿,出嫁之日。
嫁的人,是整个大靖王朝,人人闻之色变、谈之色变的存在——北渊王,萧彻。
镇国大将军府,宗祠之内。
冰冷的青石板地面寒气刺骨,即便铺着厚厚的绒毯,也挡不住那自地底源源不断翻涌上来的阴冷。沈惊鸿一身素色襦裙,长发未绾,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束在脑后,安安静静地跪在正中央的蒲团之上,脊背挺直如松,不曾有半分弯曲,亦不曾有半分乞怜。
她已经跪了三个时辰。
从天色微亮,直到日头西斜,再到暮色沉沉,风雪敲打着窗棂,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女子压抑的哭泣。
宗祠之内,香烟缭绕,烛火明明灭灭,映照着满室神色各异的沈家族人。
主位之上,沈家老太爷沈敬山一身深紫色锦袍,外罩玄色貂裘,面容枯槁却眼神锐利如鹰,此刻正死死盯着下方跪着的少女,一双浑浊的老眼之中,翻涌着失望、不耐,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狠厉。
在他下手,坐着沈惊鸿的父亲,镇国大将军沈毅。只是这位常年驻守边关、威名赫赫的大将军,此刻却面色灰败,垂着眼帘,一言不发,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木雕,连看都不敢看一眼跪在地上的亲生女儿。
而在沈毅身侧,一位衣着华贵、面容娇柔的妇人,正轻轻拍着身旁一位少女的手背,眼底满是心疼与呵护。
那妇人,是沈惊鸿的继母,柳氏。
那少女,是柳氏的亲生女儿,沈惊鸿的庶妹,沈清柔。
此刻的沈清柔,一身鹅黄色锦裙,肌肤莹白,眉眼娇俏,只是眼眶通红,泪珠儿挂在长长的睫毛之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楚楚可怜的模样,时不时抬眼偷偷看向跪在地上的沈惊鸿,眼神之中,藏着难以掩饰的庆幸与幸灾乐祸。
满室寂静,唯有风雪之声,以及柳氏时不时发出的、刻意压抑的啜泣。
“孽障!”
终于,沈老太爷猛地一拍桌案,将桌上的茶盏震得哐当作响,碎裂的瓷片飞溅而出,其中一片,恰好擦过沈惊鸿的脸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鲜红的血珠,瞬间从白皙细腻的肌肤之上渗了出来,在一片素白之中,显得格外刺目。
可沈惊鸿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依旧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安静地覆在眼睑之下,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无悲无喜,无怒无怨。
这份过分的平静,落在沈老太爷眼中,便成了不折不扣的忤逆。
“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松口?!”沈敬山声音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沈家养你十八年,教你知书达理,教你女红针黹,如今家族大难临头,你身为沈家嫡长女,难道不该挺身而出,为家族分忧解难吗?!”
分忧解难。
四个字,轻飘飘地从沈老太爷口中说出,却重如千斤,狠狠砸在沈惊鸿的心上。
她缓缓抬眼。
一双眸子极美,是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妩媚多情的模样,可此刻那双眸子之中,却无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清冷,如同寒潭深水,望不见底,亦读不透情绪。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上每一个人。
冷漠的祖父,懦弱的父亲,伪善的继母,恶毒的庶妹,还有周围那些或冷漠、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族亲长辈。
这些人,流着与她相同的血脉,住着同一座府邸,吃着同一锅饭食,却在家族危难来临之际,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出去,推入那座人人皆知的人间炼狱——北渊王府。
三天前,一道圣旨自宫中降下,如同惊雷,炸懵了整个镇国大将军府。
沈家镇守北疆的主将,沈惊鸿的亲叔叔沈峰,在边关一战之中“指挥失当、贻误战机”,导致大靖三万精锐铁骑全军覆没,尸横遍野,血染北疆。
消息传回京城,龙颜大怒。
当今天子萧瑾,当即下旨,将沈峰押解回京,打入天牢,等候发落。而镇国大将军府,虽未被直接抄家灭族,却也被削去半数兵权,罚没三年俸禄,全族上下,皆戴罪之身。
可这,仅仅只是开始。
谁都知道,陛下真正的目的,从来不是一个沈峰,也不是一个沈家。
他要对付的,是那位远在京城、被圈禁三年之久的北渊王——萧彻。
萧彻,先帝嫡次子,当今陛下萧瑾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年少成名,十七岁领兵出征,横扫北疆蛮族,十九岁拜大将军,二十岁封王,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声望之高,一度盖过当时还是太子的萧瑾。
三年前,先帝骤然崩逝,死因成谜。萧瑾凭借外戚势力与宫中权宦,强行登基,登基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解除萧彻兵权,以“休养身体”为名,将其圈禁于北渊王府,不许踏出王府半步,不许结交朝臣,不许过问朝政。
整整三年,北渊王府如同京城之中一座被遗忘的孤岛,荒凉、死寂,人人避之不及。
而如今,沈家获罪,萧瑾恰好找到了一个一箭双雕的绝佳机会。
他下了一道令人齿冷的圣旨——
镇国大将军府,献嫡女一人,嫁入北渊王府,为萧彻正妃。
美其名曰:安抚宗室,联结勋贵,共渡国难。
可满朝文武,谁不清楚这道圣旨背后的真正含义?
这不是赐婚,是送葬。
是将沈家嫡女,活生生送入修罗场,做一枚牵制萧彻的棋子,做一颗随时可以牺牲、随时可以弃之如敝履的棋子。
传闻之中,北渊王萧彻,三年前因“谋逆”受创,容貌尽毁,半边脸布满狰狞伤疤,性情更是残暴嗜血,喜怒无常。他的王府之中,三年来并非没有女子,陛下前后三次赐下美人姬妾,前后共计八人,却无一人,能在北渊王府活过三个月。
有的暴病而亡,有的意外失足落水,有的触怒王爷,被当场杖毙。
每一桩,每一件,都在诉说着北渊王府的恐怖与血腥。
嫁入北渊王府,与送死,毫无分别。
这样一门亲事,沈家自然无人愿意。
柳氏第一时间便哭倒在沈老太爷面前,口口声声说自己的女儿清柔自幼娇弱,胆小怕事,若是嫁入北渊王府,怕是连一夜都活不下去。
而沈老太爷与沈毅,思虑不过半刻,便将目光,落在了沈惊鸿的身上。
沈惊鸿,沈家嫡长女,生母乃是当年名满京华的名门闺秀苏氏,出身书香世家,才貌双绝。只可惜,苏氏在沈惊鸿十岁那年,便“意外”病逝。而沈惊鸿的亲兄长,沈家嫡子沈惊羽,也在三年前,“意外”坠马,摔断了脊椎,从此瘫痪在床,痴傻无知,成了一个废人。
没了母亲撑腰,没了兄长庇护,沈惊鸿在沈家的日子,过得如同寄人篱下的孤女。
柳氏掌权,对她百般苛待,克扣份例,苛待下人,明里暗里的磋磨,从未间断。而沈老太爷与沈毅,眼中只有军功与家族荣耀,从未将这个失去母亲、兄长落魄的嫡女放在心上。
如今,家族有难,第一个被推出来牺牲的,自然是她。
“惊鸿,你是嫡女,这是你的命。”柳氏见沈惊鸿终于抬眼,连忙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水,声音柔柔弱弱,却字字诛心,“你母亲去得早,你兄长又成了那副样子,这些年,若不是沈家养着你,你岂能安安稳稳长到十八岁?如今家族危难,你挺身而出,也是应当的。”
“况且,”柳氏顿了顿,看向身旁泪眼婆娑的沈清柔,语气愈发温柔,“清柔是你妹妹,年纪小,身子弱,哪里经得起北渊王府那种地方磋磨?你身为姐姐,让着她,也是应该的啊。”
让着她。
沈惊鸿在心中轻轻重复这三个字,唇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让她的婚事,让她的人生,让她的性命。
好一个“应该”。
沈清柔怯怯地抬起头,看向沈惊鸿,声音细若蚊蚋:“姐姐……对不起,我……我真的害怕……王爷他……他太吓人了……”
说着,泪珠儿又滚落下来,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若是不明真相之人见了,定会觉得沈惊鸿这个做姐姐的,心肠歹毒,竟然忍心让年幼的妹妹去送死。
可只有沈惊鸿自己知道。
三年前,兄长沈惊羽坠马,根本不是意外。
母亲苏氏“病逝”,也根本不是意外。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眼前这位温柔贤淑的柳氏,一手策划,一手导演。
柳氏为了让自己的女儿沈清柔坐稳沈家嫡女之位,为了日后能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不惜下毒害死苏氏,不惜设计将沈惊羽推下高马,毁了他一生。
而这一切,沈老太爷心知肚明,父亲沈毅视而不见,满府族人,更是装聋作哑。
他们纵容柳氏的恶毒,漠视她与兄长的苦难,如今,还要将她推入死局,成全柳氏母女的锦绣前程。
何其残忍,何其凉薄。
沈惊鸿的目光,缓缓落在父亲沈毅的身上。
这位她在世上唯一的血亲,这位手握兵权、威名赫赫的大将军,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
他只是垂着眼,面色灰败,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却连为自己的亲生女儿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沈惊鸿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入无底的寒潭。
从十岁母亲离世,到三年兄长痴傻,她在这座冰冷的府邸之中,隐忍了整整八年。
八年时间,她收起所有锋芒,藏起所有棱角,装作温顺无害、怯懦胆小的模样,任由柳氏磋磨,任由下人轻视,任由族人漠视。
她忍辱负重,步步为营,暗中培养属于自己的力量,暗中调查母亲与兄长的死因,暗中收集柳氏与沈家勾结朝堂的罪证。
她等的,就是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走出这座牢笼,一个可以查清真相,一个可以为母复仇、为兄伸冤,一个可以将所有亏欠她、伤害她的人,全部踩在脚下的机会。
而如今,这个机会,就摆在她的面前。
北渊王府。
那个世人眼中的人间炼狱,那个残暴嗜血的修罗王爷。
在别人看来,是死局。
可在她看来,却是唯一的生路。
萧彻被圈禁三年,看似落魄,实则根基未动。他手握旧部,暗中势力遍布朝野,只不过一直在隐忍,等待一个东山再起的时机。
陛下萧瑾将她嫁给萧彻,是想以她为棋子,牵制萧彻,监视萧彻,甚至在必要之时,用她的性命,威胁萧彻。
可萧瑾不会知道,她沈惊鸿,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要做的,是执棋之人。
她要借助北渊王府的势力,借助萧彻的力量,搅动京华风云,掀翻这看似平静的朝堂,查清所有真相,让所有罪人,血债血偿。
至于萧彻……
沈惊鸿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传闻之中残暴嗜血、容貌尽毁的修罗王爷?
她倒要亲眼看看,这位被天下人畏惧的王爷,究竟是真的修罗,还是和她一样,戴着一张面具,隐忍蛰伏的雄狮。
思绪翻涌,不过一瞬。
沈惊鸿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波澜,再次抬眼时,眸中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平静无波。
她看着堂上众人,声音清清冷冷,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宗祠,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嫁。”
三个字。
轻描淡写,却如同惊雷炸响。
宗祠之内,瞬间一片死寂。
沈老太爷愣住了,沈毅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柳氏更是直接停止了啜泣,不敢置信地看着沈惊鸿,仿佛不相信自己听到的答案。
他们以为,沈惊鸿会哭闹,会反抗,会以死相逼。
他们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无数威逼利诱的话语,准备逼着她点头。
可谁也没有想到,她竟然如此轻易地,就答应了。
柳氏最先反应过来,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却又强行压了下去,连忙上前一步,拉住沈惊鸿的手,语气激动又温柔:“惊鸿!好孩子!真是娘的好孩子!你放心,你嫁入王府之后,娘一定会派人好好照顾你,绝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那双手,柔软温热,却让沈惊鸿觉得无比恶心。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淡淡道:“不必了。继母管好妹妹便好,我的事情,不劳费心。”
柳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却很快又恢复了温柔的模样。
沈老太爷长长松了一口气,脸上的怒容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满意:“好!好!不愧是我沈家的女儿!识大体,顾大局!既然你已经答应,那婚事便即刻筹备,三日后,准时出嫁!”
“三日后?”沈惊鸿微微抬眼。
“正是。”沈老太爷沉声道,“陛下圣旨已下,婚期不得延误。三日之后,便是吉日,你即刻回院准备嫁衣,不得有误。”
三日。
连一点缓冲的时间都不给她。
是怕她反悔,还是怕夜长梦多?
沈惊鸿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我有一个条件。”
“条件?”沈老太爷眉头一皱。
“是。”沈惊鸿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我嫁入北渊王府,可以。但我要带走兄长沈惊羽,从今往后,兄长由我亲自照料,沈家任何人,不得再插手兄长的一切事宜。另外,我生母苏氏留下的所有嫁妆、田产、商铺,全部归还于我,由我自行支配。”
她的兄长沈惊羽,如今痴傻瘫痪,被柳氏安置在府中最偏僻、最阴冷的废院之中,日日苛待,衣食不周,若不是她暗中派人照料,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若是她嫁入王府,兄长留在沈家,只会任人宰割,死无葬身之地。
而母亲留下的嫁妆,是她日后在王府立足的根本,绝不能继续落在柳氏手中。
这两个条件,是她的底线。
沈老太爷脸色微沉:“你兄长乃是沈家嫡子,理应留在府中照料,岂能让你带去北渊王府那种是非之地?至于你母亲的嫁妆,乃是沈家公产,岂能由你一人私吞?”
“私吞?”沈惊鸿轻笑一声,笑声清冷,带着几分嘲讽,“祖父说笑了。生母嫁妆,乃是我与兄长的私产,与沈家何干?至于兄长,如今沈家自身难保,连自身都难保,又如何能照料好兄长?若是祖父不答应,那这门亲事……”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沈老太爷:“我不嫁了。”
“你!”沈老太爷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沈惊鸿,说不出话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平日里怯懦温顺的嫡孙女,竟然敢在此时,跟他谈条件,甚至敢以婚事相逼。
可他偏偏,没有任何选择。
陛下圣旨已下,婚期已定,若是沈家抗旨不遵,等待沈家的,只会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沈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父亲……便答应她吧。惊羽那孩子,也确实可怜,跟着惊鸿,或许……或许能好过一些。苏氏的嫁妆,本就是她的遗物,还给她,也是应当的。”
沈老太爷看着沈毅,又看着下方一脸平静、毫无退让之意的沈惊鸿,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只能狠狠一甩衣袖,咬牙道:“好!我答应你!你兄长,你生母的嫁妆,全部归你!但你记住,嫁入北渊王府,你生是萧彻的人,死是萧彻的鬼,若是敢给沈家惹来半点祸端,我沈家,定不饶你!”
“祖父放心。”沈惊鸿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埃,身姿挺拔,目光清冷,“我沈惊鸿,既然敢嫁,就绝不会给沈家,惹来任何‘麻烦’。”
她刻意加重了“麻烦”二字。
至于会不会带来灾祸,那就不是她能保证的了。
三日后,大婚。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鼓乐喧天,没有宾客盈门,没有祝福声声。
只有一顶简陋到极致的素色花轿,由四名年迈体弱的轿夫抬着,从镇国大将军府西侧偏僻的角门,悄无声息地抬了出去。
没有送亲队伍,没有娘家亲人相送。
沈惊鸿一身大红嫁衣,端坐在花轿之中,凤冠霞帔,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清冷与疏离。
她没有哭。
别家女子出嫁,或是不舍爹娘,或是憧憬未来,总会落泪。
可她,无泪可落。
这座生她养她的大将军府,于她而言,从来不是家,而是一座囚禁了她十八年的牢笼。
如今,她终于要离开了。
只有解脱,只有释然,没有半分不舍。
花轿在风雪之中缓缓前行,穿过冷清的街巷,朝着京城西北角,那座荒凉死寂的北渊王府而去。
沿途百姓,远远望见那顶素色花轿,皆是面露惊惧,纷纷避让,不敢靠近,更不敢指指点点,只是用一种同情、惋惜、又带着恐惧的目光,目送着花轿远去。
他们都知道,花轿里的女子,是沈家嫡女,是即将送入北渊王府的又一个牺牲品。
这一去,怕是再无归期。
花轿行得缓慢,终于,在半个时辰之后,停在了北渊王府门前。
沈惊鸿掀开轿帘,在喜娘的搀扶之下,缓缓走下花轿。
眼前的北渊王府,与传闻之中一般无二。
朱红大门斑驳褪色,门前两只石狮子蒙着厚厚的灰尘,府门大开,却看不到半个守门之人,院内杂草丛生,枯枝败叶落了一地,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飞雪,透着一股死寂的荒凉,如同一座被废弃多年的荒宅。
哪里有半分王府该有的气派与威严?
喜娘扶着沈惊鸿的手,吓得瑟瑟发抖,声音都在发颤:“王……王妃,咱们……咱们快进去吧……王爷他……他已经在府内等候了……”
沈惊鸿淡淡点头,没有说话,踩着冰冷的积雪,一步步走进了北渊王府。
院内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只能听到风雪呼啸的声音,以及自己脚步踩在积雪之上,发出的咯吱声响。
穿过前院,穿过回廊,一路行至正院的喜房之外。
喜房之内,红烛高燃,红绸漫天,一片喜庆之色,可与整座王府的荒凉死寂对比起来,却显得格外诡异而讽刺。
喜娘将她扶到床边坐下,便如同逃命一般,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连一句交代的话语都不敢多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间之内,终于只剩下沈惊鸿一人。
她缓缓抬手,取下头上沉重的凤冠,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瞬间倾泻而下,散落在红色的嫁衣之上,美得惊心动魄。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到红烛燃烧的噼啪声响。
她抬眸,打量着这间喜房。
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桌椅皆是旧物,被褥虽是新的,却透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显然是仓促之间准备出来的。
这位北渊王萧彻,对这门婚事,是何等的不屑与厌恶。
也好。
本就是互相利用的棋子,不必有任何情分。
沈惊鸿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望着窗外漫天飞雪,眸底思绪万千。
她的“纸鸢”情报网,已经提前将兄长沈惊羽,连同母亲的嫁妆,全部安全转移到了王府后院一处偏僻却干净的院落之中,派了可靠之人悉心照料。
兄长安全,她便再无后顾之忧。
从今往后,北渊王府,便是她新的战场。
而她的对手,不仅仅是那位残暴嗜血的修罗王爷,还有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以及京华城内,无数虎视眈眈的敌人。
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就在此时——
“哐当——!”
一声巨响。
喜房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
狂风裹挟着漫天飞雪,瞬间汹涌而入,吹得房内红烛疯狂摇晃,几乎熄灭,红绸飞舞,寒意刺骨。
沈惊鸿缓缓转过身。
逆光之中,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如同暗夜修罗,静静地站在门口。
男人一身玄色锦袍,腰束鎏金玉带,身姿挺拔如松,气势凛冽如冰,长发如墨,仅用一根羊脂玉簪高束于脑后,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戾气,仿佛从地狱之中走出的魔神。
而他的脸上,戴着一张狰狞可怖的银色修罗面具。
面具覆盖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紧抿的薄唇,以及一双深邃如寒潭、锐利如刀锋的眼眸。
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冰冷,审视,暴戾,杀意凛然。
如同看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一个随手可以捏碎的棋子。
萧彻。
北渊王。
她的夫君。
终于出现了。
沈惊鸿站在原地,没有惊慌,没有畏惧,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迎上他的目光,脊背挺直,神色平静,唇角甚至还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婉柔和的笑意。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得体的王妃礼仪,声音轻柔,却清晰无比。
“臣妾沈惊鸿,见过王爷。”
一语落定。
萧彻缓步走进房间。
玄色衣摆扫过地面的积雪,留下一串冰冷的脚印。
他每走一步,房间内的气压便降低一分,凛冽的杀意如同实质一般,朝着沈惊鸿压迫而来,几乎要将人碾碎。
他在她面前站定。
居高临下,如同神祇俯瞰蝼蚁。
那双藏在面具之后的眼眸,死死地锁定着她,声音沙哑低沉,如同砂纸摩擦,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嘲讽。
“沈家送来的棋子?”
沈惊鸿抬眸,目光清澈,笑意温婉,不卑不亢。
“回王爷,臣妾不是棋子。”
“臣妾是陛下亲赐,王爷明媒正娶的——北渊王妃。”
空气,瞬间凝固。
凛冽的杀意,如同潮水般暴涨。
萧彻猛地抬手,冰冷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狠狠掐住了她的下颌,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他俯身,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沉而阴鸷,一字一顿,如同死神的低语。
“王妃?”
“本王告诉你,北渊王府的王妃,从来活不过第一夜。”
风雪呼啸,红烛摇曳。
一场以婚姻为名的生死博弈,一场以江山为注的权谋对决,从此刻,正式拉开序幕。
而沈惊鸿,眸底无半分惧色,只有一片沉静的锋芒。
活不过第一夜?
那便试试看。
究竟是他这修罗,吞了她这棋子。
还是她这惊鸿,覆了他这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