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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待观察.不讨厌 第七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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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沈知还吃了第一口腐肉。
不是谢渺强迫的,是他自己要的。他饿到眼前发黑,饿到数水滴时能看见幻觉——上面的花园,母亲的笑脸,热腾腾的米饭。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不是比喻,是计算——再不吃,三天内会器官衰竭,五天内会死。
"教我,"他对谢渺说,"怎么吃。"
她正在吃一只老鼠。新鲜的,刚被骨刀钉死,血还没凉。她抬头,看着他,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模仿的笑,是真的愉悦,像猫看见猎物走进陷阱。
"你确定了?"
"确定了。"
"不吐?"
"……我尽量。"
她放下老鼠,爬过来。她的动作像蜘蛛,轻,快,没有多余的声音。她在他面前坐下,把老鼠递给他。
"先闻,"她说,"绿色的是毒,黑色的是霉,褐色的是好的。"
他闻。血腥味,腐臭味,还有……他分辨不出。他的胃在痉挛,喉咙在收缩,身体在拒绝。
"然后看,"她说,掰开老鼠的肚子,"内脏。胆囊是绿的,苦,有毒。肠道里有屎,脏。心、肝、肾,可以吃。肉,可以吃。"
"你……"他的声音在抖,"你第一次吃的时候,吐了吗?"
"吐了。吐完更饿。所以不吐。"
她撕下一块肝,递给他。暗红色的,还在滴血,表面有薄膜。
"嚼,"她说,"四十下。咽下去。不要想。"
他接过来。手指在抖,肝在抖。他闭上眼睛,塞进嘴里。
腥。滑。韧。
他的胃立刻痉挛,酸水涌到喉咙。他捂住嘴,摇头,眼泪流下来。
"想吐,"他含混地说。
"咽下去,"她说,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天气,"想着出去。想着太阳。想着……你教我做人。"
他咽下去了。
不是因为她的话,是因为她的手——她握住了他的手腕,很紧,很烫,像锚,把他固定在"活着"这一边。
他睁开眼,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黑的,没有光,但他错觉在那里面看见了什么——不是同情,不是鼓励,是好奇,像在观察实验结果。
"继续,"她说,"第二口。"
他吃了第二口。第三口。吃到第五口时,他吐了——但只吐了一点,大部分是酸水。她等他吐完,把剩下的肉推回来。
"补充,"她说,"吐掉的,要吃更多。"
他摇头,躺下去,像被抽干了骨头。
"我做不到,"他说,"我不是你。我会死。"
"你会死,"她说,"但不是我。是你自己。"
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吃老鼠。他躺在那里,看着土壁,数水滴——但数到十就断了,因为他在哭。
不是无声的,是有声的,像孩子,像他在上面时压抑的所有委屈。他哭了很久,久到声音嘶哑,久到谢渺吃完老鼠,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为什么哭?"她问。
"因为……"他哽咽,"因为我不想死。因为我不想吃这个。因为我想……我想……"
"想什么?"
"想做人,"他说,"真正的做人。有米饭,有被子,有人……有人摸我的头,说我在做梦。"
谢渺看着他。她的头微微歪,像在处理一段无法编译的代码。
"摸头,"她重复,"有什么用?"
"没有用,"他说,"但……但会让人……"
"会让人软弱,"她说,"我在上面的时候,谢老三——我父亲——他摸过我的头。然后把我换给了屠户。"
沈知还僵住。
"摸头之后,"她继续说,"是交易。是计算。是……"她搜索词汇,"降低警惕。"
"不是所有人都这样,"他说,"我母亲……她摸我的头,不是为了交易。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他说不下去。因为什么?因为爱?但他母亲也抛弃了他,把他扔给父亲,父亲又扔他下来。爱是什么?是交易的前奏吗?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知道,我想摸你的头。"
谢渺僵住。
这个动作,她没有计算过。在她的经验里,触摸只有两种:攻击(打、掐、咬),或者交易(换食物、换位置、换命)。没有第三种。
"为什么?"她问。
"因为……"他伸出手,很慢,像怕她躲开,"因为你让我吃了腐肉。因为你说'公平'。因为……"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头发,像触电一样缩了一下,然后停留,"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是怪物。但你想出去。"
她的头发很脏,有土,有血,有尸水的气味。但他的手很烫,像上面世界的太阳——她没见过太阳,但他在后来的描述中,总是用"烫"来形容。
"这不是交易,"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确认,"我不要你回报。我只是……想。"
谢渺没有动。
她的大脑在飞速计算:这个行为的成本(被降低警惕的风险),收益(可能的情感绑定,增加合作稳定性),异常值("不要回报"与她的所有经验矛盾)。
计算结果:错误。无法归类。
但她没有躲开。
"继续,"她说,声音比平常更轻,"教我。这是什么?"
"这是……"他愣住,然后笑,真的笑,虽然眼泪还在脸上,"这是安慰。或者……或者只是触碰。上面的人,会这样做,当他们……"
"当他们什么?"
"当他们不想一个人,"他说,"当他们想确认,对方是真实的。"
"我是真实的,"她说,"你可以计算我的体重,我的体温,我的呼吸频率。"
"我知道,"他说,"但计算和……和这样,不一样。"
他的手更用力了,像怕她消失。她的头发在他的指间,像某种活物,粗糙的,有生命力的——尽管她知道,这只是静电反应。
"沈知还,"她说。
"嗯?"
"你在浪费能量,"她说,"摸头不能产生热量,不能修复组织,不能……"
"我知道,"他说,"但我停不下来。"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湿的,亮的,像含着整个上面世界的光。
她记录下来。
标注:"异常。待观察。不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