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身不向人间老》三寸欣

3、尸骨坑 尸骨坑

　　尸骨坑坑深三丈，约十米。
　　她落地时右腿先着地，骨裂的声音很脆，像柴房里母鸡下蛋后踩断的干草。然后是背，然后是头——她本能地用手撑了一下，手腕扭伤，但避免了后脑撞击。
　　她没有昏过去。
　　疼痛是信息。她在柴房里摔过，从柴堆上，被谢老三踢下去，知道疼痛意味着损伤，意味着效率降低，意味着需要评估。
　　她评估：右腿不能承重，手腕不能用力，但手指完好，可以爬行。背部有擦伤，不致命。头部清醒，没有眩晕。
　　她存活概率：中等。
　　坑底很暗，但不是完全黑暗。坑壁有渗水，反射微弱的光，让她的眼睛逐渐适应。她看见轮廓——很多轮廓，大大小小，有的完整，有的不完整。
　　她爬向最近的轮廓。
　　是人的形状。已经硬了，皮肤发青，穿着衣服，或者没穿——她分不清，因为衣服和皮肉的腐烂程度相同。
　　她闻了闻。
　　不是新鲜的气味，是陈旧的，发酵的，像腌菜缸底部的东西。没有热量价值，但可能有其他价值——衣服可以撕成条，固定腿骨；骨头可以磨尖，作为武器。
　　她开始拆解。
　　这是她在柴房里学会的技能。柴房里有老鼠，她抓过，用石头砸死，然后拆解——皮不能吃，但可以做绳；内脏不能吃，太腥；肉可以吃，生着吃，烤着吃，晒干了存着吃。
　　她拆解了第一具尸体，用了两个时辰。
　　期间她听见了声音——坑壁上有东西在动，不是人，是老鼠，或者蛇。她停下手，握紧石头，等声音过去。声音过去了，她继续。
　　她收集了：一根腿骨（直，可以磨尖），一块布料（棉的，可以撕条），一只戒指（铜的，或者金的，她分不清，套在手指上太大）。
　　她用布料条固定右腿，绑在左腿上，作为简易夹板。这样她可以站立，虽然移动速度降低60%。
　　她吃了尸体上的手指。
　　不是饿，是测试。测试这具尸体的新鲜度，测试自己的消化能力，测试坑底的水源是否安全——如果尸体有毒，她会在六个时辰内出现症状。
　　六个时辰后，她没有症状。她存活概率：中高。
　　她开始探索坑底。
　　尸骨坑不是天然形成的。
　　它是人工挖掘的，直径约五丈，深度三丈，土壁用工具修整过，直上直下，没有攀爬点。坑沿有木架，用于投放"新货"——谢渺见过那个木架，在刘大站的位置，有滑轮和绳索的痕迹。
　　这是屠宰场的蓄水池。不是一次性使用，是循环利用。上面的人投放尸体或者活人，下面的人……下面的人应该死，但没有死透的，会成为清理者，或者食物。
　　在尸骨坑，她是清理者，是幸存者，是会动的尸体。如果上面的人知道她还活着，可能会扔毒药下来，或者扔更多"竞争者"。
　　在她自己眼里，她是计算者。
　　她计算热量，计算概率，计算时间，计算一切可以计算的东西。她不理解情感，但她记录情感——谢老三的胃酸气味，刘大的恐惧咸涩，都是数据。她唯一没有计算的，是她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死。在柴房里，在坑底，都有更容易的选择——饿死，或者摔死，或用拒绝进食来结束。
　　但她选择活着。不是因为希望，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好奇。她想知道上面还有什么，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想知道为什么有人笑有人哭。
　　她在坑底的第一年，清理了所有能清理的尸体。新鲜的吃掉，腐烂的拆解，白骨的骨髓吸干，骨头磨尖作为工具。她制作了：三把骨刀，两根骨针，一卷皮绳（从尸体上剥下的皮，晒干，搓成条）。
　　她学会了分辨尸体：
　　新鲜的（三天内）：肉软，血多，内脏可食用，但需避开胆囊和肠道。
　　腐烂的（三天到一个月）：有蛆，蛆是高蛋白，但需避开绿色霉斑。
　　白骨的（一个月以上）：只有骨髓，费力气，热量低，但骨头是最好工具材料。
　　她学会了避开眼睛。
　　不是怕，是效率。第一次吃眼睛后，她做了噩梦——梦见那个死去的女人在看着她，说"还我"。她醒来时发现自己缩在坑角，手里攥着半颗眼球。
　　噩梦影响睡眠质量，睡眠质量影响白天效率。所以她不再吃眼睛，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计算。
　　她学会了保存食物。
　　冬天是丰收季。冻硬的尸体不会腐烂，她会把肉块埋在坑底最深处，用土盖住。春天泥土解冻，肉会臭，但臭肉也是肉——她在柴房里吃过谢老三给的臭肉，知道气味和营养价值无关。
　　她学会了喝水。
　　坑底有渗水，从西边的土壁渗出，混着血和腐液，颜色发褐。她必须喝，否则三天会死。她注意到，上游的水更"干净"——少些蛆虫，少些尸体渗出的油脂。
　　她固定了饮水点和排泄点，保持距离，减少污染。
　　她学会了不说话。
　　坑底不止她一个活物。有老鼠，有蛇，有野狗——野狗是被人扔下来的，饿极了也会吃人。她若发出声音，会引来它们。
　　她第一次被咬是在左手。野狗咬住她的手腕，她没叫，用右手捡起石头砸它的头。砸了十七下，狗死了，她的左手废了三个月。
　　后来左手不灵活，但还能用。她学会了用左手拿食物，右手拿武器。
　　她学会了计算时间。
　　没有日月，她用饥饿周期计算——饿到必须吃，大约是两天。所以她估算，她已经在坑底七百天。
　　七百天里，她见过七个活人被扔下来。
　　三个死了，落地时摔断脖子，或者摔破内脏，在六个时辰内断气。她等他们凉透，然后拆解。
　　两个活着，但疯了——尖叫，哭泣，试图吃土，三天内饿死或者渴死。她等他们断气，然后拆解。
　　两个活着，且清醒。一个是书生，会写字，会念诗，拒绝吃腐肉，三天后饿死。她拆解他时，发现他怀里有一块玉佩，她留着，作为交换货币——如果她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