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遇他时》月上云栖

1、裴清珩 温意浔被系

　　八月的最后一天，夏天的余威还在，热浪裹着桂花香扑面而来。
　　温意浔死在十八岁那年的八月三十一日。
　　准确地说，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那时候她正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学的校门，阳光从梧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迎新的横幅上。
　　温意浔笑了笑，她多年的期许终在今日得以实现。
　　她拿着身份证正欲去报道，胸口却忽然疼了一下。
　　很轻，但却让她下意识的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身份证。
　　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发作也总是不定时的，但是很多次，她都熬过来了。
　　她觉得，心脏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像是为了警示她，心脏的绞痛骤然间加剧了。
　　这一次……
　　好像不太一样呢……
　　一股尖锐的疼从她的胸口炸开，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的呼吸被猛地掐断，眼前一黑，耳边所有的喧闹都在飞速退去。
　　行李箱“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身份证也从她无力的指尖滑落，在地面轻轻磕出一声轻响。
　　寒窗苦读十二载，一路上她踏过无数荆棘只为走到这里，只为证明她不信天意。
　　可如今，她却忽然发现，生命是如此脆弱又无力。
　　她听见有人在喊。
　　可在喊什么，她却听不清。
　　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
　　最令人绝望的不是一直在失败，而是半只脚踏进了新的征途却再踏不进去了。
　　视线彻底坠入黑暗前，她最后望见的，是梧桐叶轻轻摇晃，落在她跌落的指尖旁。
　　天地间一片晦暗。
　　……
　　无边死寂，温意浔以为，这便是永恒的终结。
　　可黑暗之中，一团半透明的光影却缓缓成了形。
　　【检测到潜在宿主……】
　　【生命状态：已死亡】
　　【灵魂强度：S级】
　　【适配度：98.7%】
　　【正在尝试建立连接……】
　　【连接成功。】
　　冰冷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缓缓散开，将温意浔涣散的意识拢回。
　　“……什么声音？”
　　她开口，才发现自己还有声音。
　　人死后，是这样的吗？
　　她疑惑的抬起手，看着光从指缝里漏下去，像是握不住的流沙。
　　“您好。”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却像是直接在她脑子里说话，“宿主，我是系统9527，您已被选中成为快穿任务执行者。”
　　温意浔沉默了很久。
　　什么东西？快穿，宿主，系统？
　　她与病痛共生十八年，期间所受流言蜚语众多，但在大考之前他们的态度却会殷勤起来。
　　他们需要她。
　　她也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帮助。
　　于是她开门见山，“你的目的是什么？”
　　9527被问的一愣。
　　它不是第一次做系统，却是第一次被人问道目的是什么。
　　它沉吟片刻方才开口。
　　【我的目的是协助宿主完成任务，收集任务世界产生的能量。】
　　【作为交换，宿主可以获得积分，兑换奖励。】
　　“收集人物世界产生的能量……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为什么选择我？”
　　“积分有什么用？”
　　9527沉默一瞬。
　　【能量是系统维持运行、穿梭位面的根本，完成任务即可自动获取，无需宿主额外付出。】
　　【选择宿主，是因为您灵魂强度S级，执念纯粹，且刚刚离世，适配度达到98.7%，为系统有史以来最高。】
　　【积分可兑换续命时长、身体修复、技能加持、道具辅助等一切您需要的东西。】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温意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针见血的锐利，“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9527的程序又卡住了。
　　它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不知过了多久，它才开口。
　　“宿主可以这样去理解，这是我的工作。”
　　“这个世界上有不同的小世界，人们各司其职才能有序运行，我的目的就是通过工作保有安身立命之本。”
　　温意浔沉默了片刻。
　　工作，安身立命之本。
　　这话她信。
　　就像她寒窗十二载，拼尽全力也只为活下去为自己争一个明媚的未来。
　　她垂在身侧半透明的手缓缓收紧，“所以……灵魂强度是什么东西？”
　　【灵魂强度，是宿主灵魂的坚韧度、稳定性、抗压性的综合评级。】
　　【S级，是系统评级里的最高等。】
　　【也正因如此，您才能在死亡之后，灵魂不散，被系统检测到，获得重来一次的机会。】
　　灵魂强度。
　　最高等。
　　她忽然笑了一下。
　　“但是现在，我不想要这重来一次的机会了。”
　　“S级？错了……”
　　“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我在想，我苟延残喘的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生命迟早是有终结的，或早或晚，这机会，又有什么可要？”
　　9527彻底僵住，系统程序在疯狂的乱跳。
　　这是它第一次遇到一个被判定为S级却并不想要重来一次机会的宿主。
　　【宿主，您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温意浔打断它，抬起头望向那团光影的方向，“9527，你想要安身立命的原因是什么？”
　　9527的程序再次陷入卡顿。
　　它从被制造出来起，只懂执行任务、维护秩序、收集能量，从未被人问过一句“你想要安身立命的原因是什么”。
　　【……不想消失。】
　　它的声音还是冰冷的机械音，但不知为什么，听起来竟有些发颤。
　　【不想被格式化，不想被回收，不想彻底归于虚无。】
　　温意浔静静地听着。
　　【我见过很多宿主。】9527继续说，【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有的活着，有的死了，每一次宿主死亡，我都要被回收一部分数据，被格式化一部分记忆。】
　　【我不知道那些被格式化的是什么。我只知道每一次之后，我都会忘记一些东西。】
　　【我不想再忘记了。】
　　【我也不想消失。】
　　温意浔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那团半透明的光影，忽然觉得它好像没有那么冰冷了。
　　“你和曾经的宿主，也有一些……”
　　温意浔顿了顿，似是在想恰当的说辞，“珍贵的……回忆？”
　　黑暗里，那团半透明的光影微微闪烁，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
　　【……有过。】
　　机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褪去了一贯的冰冷，多了一丝连系统自己都无法解读的涩意。
　　【有的宿主会和我分享世界里的风景，会开心地告诉我任务完成了，会说谢谢我。】
　　【有的宿主会哭，会笑，会在临死前跟我说再见。】
　　【那些画面、声音、情绪……都存在我的数据里。】
　　【可一旦被格式化，它们就会被清空在我的记忆里，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它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不想忘记。】
　　【不想忘记那些光亮，不想忘记有人曾和我并肩过。】
　　温意浔的心轻轻一动。
　　原来再冰冷的程序，在无数次的陪伴里，也会悄悄生出连自己都不懂的“念想”。
　　就像她，明明被病痛折磨了十八年，却依旧贪恋过阳光，也为着能被阳光照耀的久一些，拼了命。
　　她望着那团在黑暗里微微发亮的光影，原本坚定要消散的意志，忽然松动了一丝。
　　【宿主？】9527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您……还好吗？】
　　温意浔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团光。
　　它很淡，淡得像随时会融进黑暗里。
　　可它偏偏亮着，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里，固执地亮着。
　　“9527。”她忽然开口。
　　【在。】
　　“你说的很对，即使结果是虚无，可过程中珍贵的回忆却也是真实存在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稳，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在这十八年里，我学到了很多，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是一段回忆，也是一段经历。”
　　“他们或许做过坏事，也做过错事，可也总有些值得我去学习的地方。”
　　“这些过程……也是弥足珍贵的。”
　　黑暗中，那团半透明的光影轻轻闪烁，像是在无声地应和她。
　　温意浔突然抬起了她半透明的手，“9527，今后，请多指教。”
　　9527的程序猛地一震。
　　它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忽然很想握住。
　　它没有手。
　　但它调出了一束光，轻轻地，落在她伸出的掌心。
　　温意浔愣了愣。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你这是……在跟我握手吗？”
　　【……是。】9527的声音有点不自然，【系统没有实体，只能这样。】
　　“挺好的。”温意浔看着掌心里那束光，轻轻收拢手指，“我握住了。”
　　“那么今后，”她顿了顿，“9527，我们也会有许多珍贵的回忆，我会好好……牵着你走下去的。”
　　那束落在她掌心的光微微一颤，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般，轻轻亮了一瞬。
　　9527的程序运转得前所未有的快，无数数据在脑海里翻腾，却最终只汇成一句极轻的应答。
　　【……好。】
　　温意浔弯了弯眼，将那束微光紧紧握在半透明的掌心。
　　“人间繁花，万里海浪，这些我从前都不曾看过，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带你一起去看看。”
　　“这些风景，也很值得去驻足，生命总该被赋予些意义才是。”
　　9527的机械音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暖意，一字一句，格外郑重。
　　【我记下了。】
　　“好。”
　　她轻轻应了一声，握紧掌心的光。
　　“那我们，出发吧。”
　　……
　　【新手世界传送序列已激活】
　　【时空通道校准完毕，能量护盾加载中……】
　　无数细碎的金芒从缝隙里涌进来，绕着她的灵魂旋转然后缓缓褪去。
　　温意浔的脚尖稳稳触到了微凉的木质地板。
　　机械音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鲜活的人间声响，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温柔缱绻。
　　最让她感到鲜活的，是胸膛内平稳又有力的心跳。
　　她抬手抚上了心脏，“这就是……正常人的感觉吗？”
　　【宿主？】9527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你还好吗？数据监测显示你的情绪波动很大。】
　　“我没事。”
　　温意浔放下手，转过身，看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我只是……”她顿了顿，弯了弯眼睛，“第一次觉得，活着是一件可以不用那么费力的事情。”
　　9527沉默了。
　　那束光从她的肩头滑落，轻轻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温意浔低头看着那束光。
　　“9527。”
　　【在。】
　　“谢谢你。”
　　【……谢我什么？】9527的声音有些茫然，【这具身体是根据你自己的数据生成的，不是我创造的。】
　　“谢谢你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念头。”
　　“如果没有你，我此刻……应该已经消散了。”
　　9527的程序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某种奇怪的混乱。
　　无数的数据流在核心处理器里乱窜，它运算不出合适的回应，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句话。
　　【……我什么都没有做。】
　　“你陪着我了。”
　　“这就够了。”
　　【叮——新手世界主线任务已发布。】
　　【任务目标：攻略本世界男主——裴清珩。】
　　【任务要求：将裴清珩对宿主的好感度提升至 100。】
　　【任务奖励：积分 500】
　　【当前好感度：0。】
　　温意浔轻轻笑了笑，她的一生没有小说中轰轰烈烈的爱情、令人艳羡的友情，只有冰冷的仪器与厚重的书本。
　　“我还没体验过攻略是什么感觉呢。”
　　“以前不喜欢靠近别人，也不喜欢别人靠近，这任务……对我来说还真是一场挑战……”
　　……
　　雨落下来的时候，裴清珩正蹲在巷口的屋檐下。
　　那只猫是三天前出现的，生了一身漂亮的白毛，却极瘦。
　　它不肯靠近人，裴清珩试了三次，罐头换了两个牌子，才勉强换得它在自己三步之内吃东西。
　　今天的雨来得很急。
　　裴清珩把外套脱下来，堪堪撑在头顶，勉强遮住自己和猫。
　　雨越下越大。
　　外套很快就湿透了，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淌。
　　裴清珩想笑。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天气里陪一只猫躲雨，大概是这三天来，只有这只猫肯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边吧。
　　不过，好像是他强制的靠近……
　　雨声嘈杂，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然后，雨便停了。
　　裴清珩回过头，发现身后站着一个女孩。
　　她撑着一把伞，伞面很大，遮住了他和那只猫。
　　“那边有屋檐，可以躲雨。”她开口。
　　裴清珩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狼狈。
　　他的头发贴在额前，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外套还在手里举着，像个傻子。
　　“它怕生，我碰不得。”
　　温意浔顺着他的目光，轻轻落在那只缩在角落的白猫身上。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将一人一猫都拢在了雨伞之下。
　　雨水在伞沿织成一片朦胧的水帘，把外界的喧嚣全都隔开。
　　他抬头看她。
　　“你……”他喉结微动，冷淡的声线里多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滞涩，“不用这样。”
　　“这么瘦的猫，淋了雨怕是会生病……”
　　温意浔轻轻弯了下眼，伞柄依旧稳稳握在手里，偏向他那一侧，“你也很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