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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梦 像是这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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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背上的毕泰勒住了缰绳,垂眸睨着我。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被玩味和审视取代,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刻入骨髓的熟悉感,像是已经看了我千遍万遍。
他沉默了许久,薄唇微启,只说了一个字:“好。”
就这样,我再一次入了毕府。
秋月也借着我的由头,进了府做了洒扫杂役,能时时和我通气,互相照应。
入府之后,我才发现,一切都和前几世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他没有立刻折辱我,也没有把我扔到马厩或者暗室,只是给我安排了一处干净的偏院,衣食住行,样样不缺。
可他给我的唯一要求,还是和第三世一样——让我学规矩。
他逼我学世家女子的所有规矩。说话要温声软语,不能有半分戾气和不甘;走路要莲步轻移,不能有半分急躁;喝茶要端得四平八稳,连茶盏碰杯沿的声响都不能有;笑要抿唇浅笑,露三分温婉,不能有半分肆意;甚至连吃饭的姿态,握笔的手势,都要照着他给的范本,分毫不差。
稍有差池,便是惩罚。琴弹错一个音,便罚我在雪地里站到天亮;走路的姿态不对,便罚我抄百遍女诫,手酸到握不住笔;
若是说话带了半分不服气的棱角,他便会用那双冰冷的眸子盯着我,说我连最基本的本分都守不好,上不得台面。
他从不让手下动我一根手指,所有的规矩和惩罚都由他亲自定夺,没有打骂,没有血腥的折磨,却比棍棒更磨人。
他像是要把我骨子里的不甘、骄纵、狠劲,一点点磨平,捏成一个完全陌生的、温婉贤淑的世家女子。
前九十九世,我总以为,他是要我模仿他心尖上惦念的故人。
想来定是位温婉贤淑、知书达理的世家小姐,才让他这般执念,非要把我塑造成她的样子。
可这一世,我带着九十九世的记忆,越看越觉得不对。
他逼我学的是温婉规矩,可他看我的时候,眼神总会落在我不经意间皱起的眉、不服气抿紧的唇、被惹急了眼尾泛红的样子上。
那眼神里,有恨,有探究,有偏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窦。那根本不是看一个替身的眼神,那是在看一个他找了一辈子的、藏着秘密的人。
更让我起疑的是,他书房守卫森严,平日里除了他自己,没人敢踏进一步,可他却偶尔会让我进去打扫,像是故意给我机会,让我去碰他的东西。
那天夜里,趁着守卫换班的空隙,我和秋月再一次溜进了他的书房。我们翻遍了书架的角角落落,最终在最深处的暗格里,找到了两个上了锁的紫檀木盒子。
秋月用发簪先撬开了第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卷画卷。我们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展开,看清画上女子的那一刻,我和秋月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画上根本不是什么温婉贤淑的世家小姐。
那女子眉眼飞扬,眼尾上挑,带着掩不住的骄纵和刁蛮,嘴角勾着一抹讥讽的笑,一身华丽的锦裙,腰间配着精致的玉佩,一看就是被娇养坏了的、不好惹的世家大小姐。
她和我完全不像,但眉眼间的戾气,竟和我生气时、不服输时、带着不甘和狠劲时的样子,有七八分相似。
和毕泰这几个月逼我学的温婉模样,完完全全是两个极端。
我拿着画卷的手,止不住地抖,转头看向第二个盒子。
秋月撬开了锁,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帕子,半个豁了口的陶碗,还有一本封皮磨烂的旧札记。
札记里的字迹,从年少时的歪歪扭扭,到后来的凌厉锋锐,一笔一划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里面记着他七岁丧父丧母,与奶奶相依为命;记着那年雪天,他被人打折了手脚,看着奶奶冻死在破屋;记着他净身入宫,挨了无数打骂,一步步爬到权力顶峰;也记着一句藏了几十年的话。
“欺我者,骄纵狠戾,眼尾上挑,语带讥讽;救我者,温婉悲悯,眉眼柔和,语气温软。同称林氏晚娘,竟判若两人。数十年间,疑窦丛生,恐非一人。”
我的呼吸骤然停了。
看文字大意,应该是他早就怀疑了。
他知道,当年欺辱他的人,和救他的人,根本不是同一个。
那他逼我学温婉规矩,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一世世盯着我,到底是在找什么?
我看着画上那女子骄纵的眉眼,脑子里那句魔咒一样的话,越来越清晰。
“既然不甘,便拼了命往上爬便是。”
这句话,和画上女子的神情,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
像是这句话,本就该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一个荒诞又可怕的念头,在我脑子里,渐渐冒了出来。
那一夜,我抱着那本札记和画卷,在偏院的床上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时,才撑不住困意,晕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梦。
不是前九十九世的死亡画面,而是一段模糊又荒诞的记忆,是我第一世时,做过的一场黄粱大梦。
那梦太过零碎,太过随意,我醒过无数次,都只当是睡糊涂了的臆想,是底层人对富贵生活的妄想,从没放在心上过。
可这一次,梦里的画面,清晰得像发生在昨天,连雪落在脸上的寒意,都真真切切。
梦里,我不是教坊司里平平无奇的春花,而是住着雕梁画栋的宅子,穿着绫罗绸缎,身边跟着一群前呼后拥的下人,呼来喝去,骄纵跋扈。
梦里的我因为自幼被娇生惯养,稍有不顺心,便会对着下人发脾气,整个府邸里,没人敢忤逆我半分。
那年冬天,汴京下了很大的雪,我外出游春,马受了惊,差点把我摔下来,坏了一整天的好心情。回府的路上,我在巷口撞见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
那孩子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浑身是伤,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怀里紧紧护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碗,碗里只有小半碗冷掉的稀粥。
他缩在墙角,像一只受惊的小野猫,哪怕浑身冻得发抖,眼里却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死死地盯着我。
我本就心情不好,见他这般不知避讳地盯着我,瞬间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他身上。
我叫下人把他拖了过来,推搡打骂,他死死护着怀里的碗,怎么都不肯松手。我一时气急,抬脚把碗踹翻在地,稀粥撒在了满是冰雪的地上,瞬间就脏了。
他疯了一样扑过去,想用手去捧雪地里的脏粥,我却让下人按住他,看着他急得眼睛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不肯掉下来,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快意。
我甚至让下人用木棍打折了他的双手双脚,听着他骨头碎裂的声响,看着他如蛆虫般蠕动,只觉得解气。
他躺在雪地里,疼得浑身抽搐,额头青筋暴起,却依旧死死地盯着我,眼里满是不甘和滔天的恨意。
那眼神太烈,像要烧穿我一样。我不知是被那眼神刺痛,还是骨子里的骄纵作祟,竟蹲下身,用绣帕擦了擦他脸上的泥污和血渍,拍了拍他冻得冰凉的脸,戏谑地说了一句话。
“既然不甘,便拼了命往上爬。若是有朝一日你能站在我头上,便来报复我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