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闲人山水间》下泥

3、第 3 章

　　见他如此大言不惭，她眉间微蹙，愤愤地道：“你以为考科举是烤鹿肉，谁都能烤呢。一百人之中，只有一人能中进士。”只是，他倒是有些气魄。
　　和郡主牵出一匹白马似要离开了，她越过白马略微望了望庄山，是翩翩佳公子，又质问道：“殿试是由武皇亲自监考，你有何本事能考到殿试。”
　　她竟是担心考不中。庄山一怔，微微笑道：“嗯……那就，只能劳烦那位女子等几年？”
　　只因学子若是科举，从乡试、会试到殿试，最少也得二三年。
　　和郡主似乎一点儿也没在意，无所谓道：“你去问那位女子，何必问我。”
　　庄山看向她，试探道：“那位女子说，等。”
　　和郡主不相信有人会读别人的心思，好奇反问道：“你怎么会知道？”
　　庄山也反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会不知道？”
　　一片叶落的工夫，和郡主忽然明白她的思绪一直被庄山牵着走，并未再理会下去，牵着白马走出两步，想起庄山刚说起野马，不服输傲然道：“野马为什么自由？野马背靠深林，隐藏在一座座褶皱的山脉深处，它才能自由。俗人若要自由，千金万金也难求。再者，谁懂何谓自由？”看到庄山肩前的血迹，命人给他包扎好伤口。
　　她独自骑上白马，潇洒飞驰而去。

　　望着她骑马的样子，庄山脑子里竟闪现出他经常在山间看到的白色野马，那白马冒失又潇洒，原来是她。
　　十二岁那年，有一日小庄山独自上山玩耍，遥望远处一棵古树屹立于山巅，一时痴迷随着目光跟了上去，谁知迎着走了两三个时辰，总是咫尺天涯一般，看着颇近却根本无法接近。
　　他甚是疲乏不知不觉晕倒在一条小溪旁，应是过了许久，天际边的红日在慢慢往下掉，眼见夜幕降临。
　　忽然，一把泥水泼到脸上，他微微睁开一点点眼帘，只见一只鞋里盛着水又泼了过来，顺着唇边流进嘴里，润了润口舌，他想提醒道：“注意……洁……净。”却一嘴的泥渣呛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啪”又泼过来一鞋泥水，小庄山抹了把脸，这才看清是个小姑娘，她身后一匹白色骏马高大健壮很是醒目。
　　这小姑娘惊道：“活啦！”转身便上马要走，却迟迟没动，只听一阵窸窸窣窣之声似乎不尽人意，她又俯身扯咬了几口，终于从马背上或解下或咬下一个葫芦，举手一扔，“咣”的一声砸到小庄山脑门上，好心好意道，“给你喝。”英气纵马离去。
　　听声响儿就知道这一扔可不轻，况且那葫芦里装有不少水，把人又给击晕过去了。
　　才刚晕醒，又得晕睡，也不知这夜里会不会有野兽窜行。
　　救人也救得这么冒失，这小姑娘算是天地钟灵毓秀之德的勉强之作吧。
　　幸好她没走多远遇到一位农人，给了他一把不知有多重的银块，朝山上指了指，这农人便救了小庄山。

　　路过一处楼阁书房，自窗户望去，里面书架上一排一排挤满了书，庄山想着要是关这里就好了。运气说来就来，就是关这里。
　　他诧异，刚才和郡主并没有交代，怎么这些婢女就能擅自做主。
　　进来了个十三四岁的小婢女送茶，庄山问：“你叫什么名字？“
　　“画眉。“
　　他问道：“是谁让我在这里？”
　　“是黄姐姐安排的，这些小事都是她替郡主安排。“
　　庄山已猜出是谁，又问道：“刚那个带面纱的就是黄姐姐吧？你叫画眉，难不成她是黄莺？“
　　画眉乐得拍手：“公子你好聪明。“
　　庄山看她娇小可爱，陪笑了下。都是鸟名，不知是否还有白鹭、喜鹊、麻雀什么的也不想细问下去。
　　画眉又道：“公子晚上想吃什么，给你做来。“
　　还能选菜？庄山更无奈，他只想回家。
　　与其盲猜，不如直接问，庄山又问：“你这么伶俐，肯定知道和郡主为什么不放我走？“
　　“公子不知道吗？“画眉问得甚可爱。
　　庄山说不出话来。
　　画眉又道：“黄姐姐说，往常来的公子，只会送些值钱又不会说话的玩意儿，都不能让郡主高兴，公子你今才来一会儿，让郡主笑了三次。”
　　庄山想，笑了三次吗？怎么不觉得。
　　画眉又道：“要把你留着，逗郡主笑。“
　　庄山心中如风吹雨打般，这、这是和鹦鹉一样待了，用来取乐子。
　　还好这阁楼上都是书，以书为伴，暂且无所谓。都是些《三史》、《四书》、《五经》等书，虽早就看了不知多少遍，总比没有好。翻至第三本，底下竟夹杂着《玉房秘诀》描写男女欢爱的体位、技巧等书。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什么人的书房，竟然还在和郡主的住处附近。实在是有伤风雅。
　　画眉来送晚膳，笑着道：“公子看看可否合胃口？”
　　有五六个小菜，比在西徒坊好多了。
　　“嗯……好……”
　　画眉又道：“这是我们家大公子的书房，我们大公子才高八斗，这些书也不知公子你看不看得懂。不过，我们大公子好久没来了，每日都是我帮他收拾这儿。”
　　她似乎并不大懂，庄山拿出《五经》，问道：“这是什么字？”
　　画眉清脆地读到：“嗯……五……我认得，后面那个……不认得了。”
　　原来不认识字，这么伶俐的娃，不认识字终究不好，庄山道：“我教你认字、写字吧。”
　　“什么……”
　　画眉愣住不敢相信，想着公子肯定是说笑而已，读书写字是高贵的人才做的事，像我这样的小奴婢，可以学写字吗？
　　庄山看出她疑虑，轻声和气道：“先教你写名字好不好。”
　　一笔一笔，教了一盏茶的工夫。画眉举着自己写的名字，像得了一匹绫罗，跑出去给人看。
　　又一盏茶过，叽叽喳喳来了四五个女婢，都叫庄山教她们写名字。她们一个个都是十几岁的女娃儿，天真活泼，和田间的鸟儿一样自由自在。庄山被她们感染得都忘记了自己在坐牢。
　　个个都学会了，说要拿去给和郡主看，不知她会如何想。
　　庄山一听，也猜不出结果，唯有等着领命。

　　已至亥时，并没有什么事。
　　他想出去走走，一拉门，并没有锁，门口也没有守卫。
　　不过远远地有兵卒站着，逃跑是不太可能。
　　月色很柔和，下面的故事也会很柔和吧。
　　“咚咚……”
　　“咚咚……”
　　百丈外，有人在鞭打草地。
　　庄山静静靠近，轻轻走过去，似是和郡主？
　　又看她旁边无人守护，又似不是和郡主？
　　大晚上这是干什么呢？他关心地问：“你在学宋康王鞭打大地吗？”
　　才看清，是和郡主。
　　她冷冷地站着，没有说话。
　　庄山怕她突然又往自己身上抽，谨慎地盯着她手里的马鞭。和郡主似乎意会，但并没有把马鞭松开。
　　她呆呆地走到水沟边坐下，穿着鞋把脚伸进水里，庄山看她这般任性，心头涌出万般怜爱，俯身劝她道：“郡主，现在才刚过惊蛰，寒气很重，脚上受寒了会浑身很痛的。”
　　原来和郡主的阿娘——郡夫人，自从她十二岁后就搬出了吴亲王府，去了道观修身去了，这几年还养了男宠，今日又被和郡主撞见，她心中万分不舒服。
　　许久，她还是冷呆呆地不出声看着远处。
　　强拉她起来，还是拽她头发，似乎都不合乎规矩。庄山不得其法，只能由她吧，撂下一句：“你泡着……我走了。”走了大约三四丈，实不忍心，又掉头回来。
　　和郡主听到他回头，匆忙低头慌张地擦拭眼泪。原来她是这般好强，只是眼角边还有几处泪痕留了下来。
　　庄山被她一时骄傲，一时柔静的样子牵制了，她让他捉摸不透。
　　他在她身旁坐下，也把脚放进水沟里，真冷啊，透骨奇寒。
　　先顾不得这些，他又柔声安慰道：“郡主，不管你受了什么委屈，先起来好不好，水这么冷，会容易生病的。”
　　和郡主看上去并没有听，似乎在出神想什么。庄山想搀扶她起来，伸出手又不敢碰，只得陪她坐着泡冷水。
　　大约到了子时，两人都有困意，和郡主似迷糊又似清醒地把头不知不觉轻轻歪在庄山肩头，他俩的影子亲切地像几十年的老夫老妻相依，他扭过头，那边的影子里，像是庄山轻吻了和郡主的鬓角。
　　是一见钟情吗？对了，是二见，不是一见了。
　　此刻脚下的水越来越冷，还冻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庄山又疼惜又不舍，疼惜她被寒冷这样侵蚀却无动于衷，不舍她醒来会离开他身旁。
　　他想到了驱寒的穴位，只是腰部的，足部的都不能触碰。只有手心处的劳宫穴，他轻轻抬起她冻得冰冷的手放于膝上，用指腹缓缓揉搓这个穴位。
　　大约一炷香过，和郡主的手暖了起来。
　　她应是感觉到了暖意，竟向庄山微不可察地挨近了些。此刻，两人之间一种不可思议的亲切感，让她、他不禁自思，难道真有前世今生来世？！
　　庄山心道：“若是此刻下雪，便是天意。”正逢惊蛰日过后，万物冒地而出，春雷乍动，偶有降雪也非难事。
　　恰在此时，一阵轻轻的雨雪悠扬飘下，谁知，庄山摊开手接住的却是两滴雨水，这个时节，雪花自空中化作了一凝水；再者，这雨雪不容他看清楚，却敛了回去，骤短。
　　似乎，天不遂人愿。不过，他心意已定。
　　这就如同一人左右难择之际，心中暗示自己若是……我就……，当若是发生，你是欣喜还是懊悔，心意即会剖白。
　　庄山若有所思看着和郡主，又轻又柔地问道：“告诉我，我帮你好不好？”
　　“帮？”
　　“……”
　　和郡主骤然被这个字敲醒，她疑惑地望着他，不知他是惯于信口开河，还是竟如此不自知，一个布衣书生。
　　人家是从一品郡主。
　　她皱眼蹙眉，微微苦笑，自己站起来走了。
　　庄山也想站起来，想伸手拉住她，却已被冻僵并不能利索地动弹，只能看着她渐渐离远。
　　这夜，他回去看书到寅时才睡。考科举的书，可不是其他书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