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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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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是和郡主,庄公子骗的就是她!”
“一张财神爷的画儿,花了四百九十银的那个傻子。”
“这么好骗,别哪日把她自己也给人家骗了去。”
无为观拍卖财神爷画儿一事,已过去一个多月,却还是满城风雨,叫人一阵好笑。一时之间,只要看到这位和郡主来街市闲逛,小商大贾们都赶忙将自个儿摆出来喜迎,若是逢上买卖,或许也能诓哄她一笔。
虽说蠢名在外,和郡主却全然不知。她自小喜骑射,每日纵马于山水之间,多少畅快自在,哪里管得这些细枝末节。
“姑娘,要买纸吗?楮皮纸、藤纸都是新货。”
和郡主正在一个竹筐里挑选用来制作箭矢的箭羽,身旁一位大娘觍着脸,笑得似真似假,一面问一面指向隔壁摊位。
她是卖纸的。和郡主不惯拒绝,心中一丝丝感激她热情,回望着笑道:“好哇。”毫不迟疑放下手中箭羽,挪脚去看纸。
依葫芦画个瓢。“姑娘,要买笔吗?我店中有一支紫毫笔,是用兔项背的毫毛而制成,笔尖呈黑紫色。”他是眼前这家文房四宝铺掌柜的。和郡主闻言,很想见识,悦然道:“好啊。”手中拿着纸忘记放回,路过箭羽摊前随手搁下。
箭羽小贩见卖纸的大娘扑了个空,还回纸笑着道:“叫你抢客!”大娘摆手一笑,想来碰运气这样的事可不能当真,若是稍微一点儿当真了,呕的可是自己的心。
和郡主入店,接过紫毫笔细细地端详,笔尖锥形、较短,点头赞道:“是支好笔,适合写小楷,可以用来帮父亲抄书、写文卷。”只是,这不就是她常用的兔毫笔吗。
掌柜的道:“这支紫毫取材异常苛刻,千万兔毛中只取一毫,极为珍贵。姑娘喜欢就买下吧,两三年之中总共就只能见这一支。”这笔多为贡品,少见也是常理。
“好。”和郡主顺手一摸腰间佩戴的承露囊(钱袋),空的,粗心大意向来如此。箭羽小贩暗笑道:“早就看出那是空的。”那大娘伸出一指朝他点了点,难怪抢他客也不讨气。
不过,能开店的本事必然是要大过街头行走的小贩。那掌柜的再呈上笔,耐心道:“姑娘,这支紫毫笔与众不同,是选取渤海郡野山兔的项背之毫,并非常见的淮北兔毫。”
那箭羽小贩、卖纸的大娘都想不明他怎么还献着殷勤。
和郡主依他之言认真地看着,似乎是有所不同罢。那掌柜的又道:“姑娘,紫毫笔万分金贵,你若是真的喜欢,就随缘将它带走吧,嗯……呃……啊……”
他吞吞吐吐不说下去,目光上下游移,瞄向和郡主发髻上插着的一支金步摇。那是一支鹿角金步摇,钗头枝杈鹿角状,梢头悬金叶。他的意图是,把那个留下就行。
和郡主性情冒失草率,哪有心神去猜他什么心意,将笔往身后背着的箭袋里一扔,真切地道:“多谢掌柜的,往后,一定不会叫你吃亏的。”转身便走了。
那箭羽小贩、卖纸的大娘笑不活了,这就是逞能,逞歪了。那掌柜的伸衣袖抹了抹额头渗汗,拔脚追了出去,上前拦住,直白道:“姑娘姑娘,是这样,我的意思是你得放下一件自己值钱的东西来换,要换的。”说着又瞟了几眼那支金步摇。
和郡主恍然,颇有愧色,点着头道:“是、是、是应该。”
三五步外,自她踏入街市,就有四五人圈围着议论指点,又听他们道:“真会这么傻吗。”“难说。”“小女去城外怎么还不见回来,我找找去。”虽说走了一二人,又会凑上来二三人。
和郡主想了想,右手屈于身后握紧背上的弓箭,万分难舍。原来她觉得身上最值钱的是那张弓!该不会是什么绝世好弓?掌柜的侧首望了望那张弓,做工粗糙,甚为普通,根本不值几文钱。
似乎是已有了决定,和郡主后顾,自箭筒取出那支紫毫笔,双手奉还。
不过,掌柜的确信了,街坊的传言不假,她是有些痴傻。掌柜的一笑,笑自己跟个傻子玩客套,开门见山道:“姑娘,拿那个换。” 指向那支金步摇。
和郡主自小酷爱射猎,策马颠簸,出门时鲜见会戴上随步颤动的步摇。掌柜的这么一指,她举手轻轻一触,漾起一点儿笑,似乎是有些恍然,似乎是有些默认。
掌柜的只是眼望和郡主,瞧着她脸上的神气。
她挺直了,举手轻巧地摘取着步摇,视线却被不远处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娃吸引着。那小女娃踮着脚蹦着跑来,手中抓着一簇流苏树花枝。
忽然,和郡主朝她走了过去。
那掌柜的抬起的手缓缓落下,只听旁人道:“看吧,我说嘛,一支破笔就想换个金步摇,痴心妄想”“就是,天下哪有那样的傻子”。
和郡主俯身微笑道:“小女娃,你手上的花枝真好看。”
小女娃被眼前这颇为贵气的女子吓一跳,愣住片刻,稚声道:“你说它好,我看你手上的才好。”
和郡主把鹿角金步摇插到女娃发髻上,笑道:“我们换。”
小女娃微微摇了摇头,感到头上是多了个东西,伸出手臂道:“这根烂、这根花树枝给你。”
这枝流苏树花枝十分健壮、花香清雅宜人、花叶圆润可人,和郡主如获至宝。
谁知,这小女娃得了金步摇,立即像防贼一样捂住,边哭边往家跑。这是为何?想来是自己哪里冒失了,和郡主诧异又尴尬道:“她、她怎么哭了。”
围观的人笑道:
“她怕你会反悔,吓得呗。”
“她阿娘卖槐花麦饭,卖一整日才得二十几文钱。如今一根烂树枝换个金步摇,不哭才怪哩。”
“那掌柜的忙活了半日,竟是为这小女娃做了嫁衣。”
和郡主心想,给出去的何时反悔过。见身旁路人都在笑着指指点点,定是夸赞她人美心善。她捧着花枝,轻触鼻头,是纵马山水间的味道,心中无限自得。
只是,细听下来,似乎并不像。
“怪不得呀,怪不得。”
“她就是和郡主,庄公子骗的就是她!”
“一张财神爷的画儿,花了四百九十银的那个傻子。”
“听闻还没嫁人,我要是她阿爹,赶紧把她嫁远了。”
“你想得怪美哩,她阿爹是太宗曾孙,是一位宗亲嗣郡王,后来不知为何进封为亲王。”
“王公贵族哪个敢要她,也得倾家荡产了。”
一时竟熙熙攘攘围了半圈人低笑着议论。
和郡主脸色涨红,顿觉处境尴尬,以手半掩面,俯首钻出人圈,那迟来看热闹的拍她肩头,问道:“姑娘,哪个是那个大冤桶和郡主啊。”
和郡主朝他假笑一下,指一指身后,那人顺着瞅去,也不知是看到了谁,哈哈大笑起来。
回到春江院,亲王在等她,已多时。
这春江院是和郡主的住处,院中空旷,院墙下一排箭靶,可见她的心思所在。厅堂里的摆设也较为奇特,有名家书法画,这个得当;有养在水中的不知名树枝,或干枯或青翠;有一张放满临摹字帖与箭矢的书案;窗棂旁的鸟架上还站着一只没毛的玄凤,看上去甚是突兀。
这只玄凤是和郡主的阿娘郡夫人嫌掉毛,不要了给的。亲王依次看过,倒吸一口凉气,问道:“影儿,你正在做的女红在哪儿?虽说不用你亲自去做,但是得会。”
“我知道,我会!” 她说得极其真诚自信。和郡主单名一个影字。
亲王一时词穷,他说的会是信手拈来;和郡主口中的会恐怕是想尽一切办法应付了事,不过今日有其他要事,先搁着不提。
流苏树花淡淡的香气弥漫厅中。
亲王负手站于书案旁,翻看字帖,缓缓道:“你的婚事,今年可还有什么话说,郡夫人无暇顾你,你也不听她言。这婚姻大事说是急,却又急不得。过几日柳府宴饮,你也去。”
和郡主一身束腰轻装,左手持弓,右手执箭,额头微微右向,双目凌厉左视,“嗖”一箭冲出,箭矢飞到亲王身旁两丈外的圆柱上,没有立住,“啪”掉下。
她也不问哪个柳府,官至几品,只英气道:“好!”
亲王望了眼趴在地上的箭矢,一副想管教又懒得浪费口舌的样子,道:“左武卫将军之子柳维,这两年随父征讨契丹都督谋反,大获全胜,近日刚回长安。”
小婢女画眉听闻,扑哧一笑,轻声道:“就选他,他可是我们大周的英雄。”
亲王笑道:“人人都与你想法一样,所以宴饮那日,应是有好几位女子。还有……”顿了顿,意欲离开正往外走,迟疑道:“王司徒家的王启公子想见你,不过……”想到了个王公子的不是之处,还没来得及出口,头顶上一支箭矢从眼前掠过,砸到脚下,是前几日和郡主玩耍时射到房顶上的,这几日它都安安稳稳地悬着,偏生亲王路过,它要当个显眼包掉下来。
抬头望去,屋顶上还悬着几支正摇摇欲坠,一阵悚然,还是先出了屋子再说,亲王站到屋外道:“呃……”竟一时忘记要说什么,只心道:“今年赶紧把影儿嫁了,她这冒失的性子,后面让她夫君头疼去。”举手唤道:“影儿,你也出来说话。”
和郡主捡起那支箭矢,恭敬听训。亲王道:“这几日把女红针线什么的能多练就多练,把那落灰的古琴也拿出来晒晒,把……”话至此,竟自己好笑了起来,一叹便罢。
这男子娶妻最看重温柔贤惠,细心体贴。想到此,亲王坐于院中竹凳上,沉吟片刻,道:“知己知彼,方能脱颖而出。这样吧,这几日找人打探打探柳公子、王公子的喜好,到时候见他们或许就万无一失了。”
只觉这些话语枯燥无味,和郡主悻悻地搭上箭矢,瞄向远处的箭靶,又突然开窍一般,兴致盎然道:“咦,父亲,我可以跟那位打完仗刚回来的柳公子比试箭术呀,不就脱颖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