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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沉默像一道 ...

  •   门关上了。

      也将道明寺一个人,彻底留在了这张仍旧残留着她体温和气息的、凌乱不堪的大床上,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堪比核爆级别的混乱、羞耻、愤怒和更深层次的茫然,彻底吞没。

      当天剩下的时间,对道明寺而言,像一场漫长而荒诞的默剧,又像一场无法醒来的高热谵梦。

      他在客房的浴室里冲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冷水。冰冷的水流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刺激着皮肤,却浇不灭脑海里反复燃烧回放的画面。

      那些细节,在酒精带来的断续模糊感的加持下,非但没有褪色,反而更加清晰、更加蚀骨灼心。她贴近时垂落的发丝拂过脸颊的微痒,唇齿间交换的带着酒气的温热,皮肤摩擦时惊人的战栗,紧密相连时灭顶般的感官风暴,以及最后那将他彻底击碎、拖入黑暗的极致战栗……

      每一个片段都带着滚烫的温度,烙在他的神经上。

      他用力搓洗皮肤,直到泛起不正常的红色,也洗不掉那种仿佛从灵魂深处被标记、被侵入的感觉。就连洗完澡后,布料接触到皮肤的感觉都变得陌生而怪异,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昨夜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道明寺司走出客房时,黑濑遥已经坐在了餐桌边。晨光透过落地窗,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安静的光晕。面前摆着简单的早餐和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黑咖啡。

      黑濑遥已经穿戴整齐,一身质地柔软的米色家居服,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优美而白皙的脖颈,一如往常般平静。

      仿佛昨夜那个引领他陷入疯狂的女人,真的只是他酒精中毒后产生的、最荒谬绝伦的幻觉。

      听到他僵硬的脚步声,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他,如同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声音也平淡得没有一丝涟漪:“早。早餐在厨房,自取。”

      道明司停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拳头在身侧猛地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所有汹涌澎湃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愤怒、困惑和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悸动,都被堵在了喉咙口,噎得他胸口发闷,呼吸困难,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最终只是猛地别开视线,像一头受伤后更加暴躁易怒却只能独自舔舐伤口的困兽,闷头冲进厨房。

      冰箱里有准备好的三明治和牛奶,他看也没看,胡乱拿出来,又冲回餐厅,重重地将餐盘放在离她最远的餐桌另一端,拉开椅子坐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沉默地、机械地、食不知味地吞咽。

      偌大的套房餐厅里,只剩下餐具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以及一种几乎凝成实质的、令人窒息的尴尬。但在这尴尬之下,又涌动着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如同暴风雨前低气压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心脏发紧。

      每一次不经意的目光短暂交汇,每一次她细微的动作带起的空气流动,甚至只是她安静喝咖啡时轻微的吞咽声,都能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引发一次微小的爆炸。

      黑濑遥没有试图打破沉默,只是如常收拾自己的餐盘,走到水池边。

      水流声淅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或者说,是道明寺司全身僵硬、如芒在背的存在感。

      他坐在餐桌最远端,机械地切割着食物,仿佛在等待一场迟迟未落的审判,或者一次足以让他逃离现场的爆发。

      她洗净杯子,用柔软的擦手巾慢条斯理地拭干每一根手指,然后转过身。

      目光自然而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维持的、带有明确距离感的温和,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坦然的打量。

      视线从他眼下难以掩饰的淡淡青黑,滑到他扣得一丝不苟、几乎勒到喉结的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最后停留在他握着叉子、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的手上。

      道明寺如坐针毡,终于忍无可忍地抬起眼,撞上她的目光。那一瞬,他眼底翻涌着尚未平息的羞愤、强撑的恼怒,还有一丝被逼到角落的幼兽般的慌乱。

      她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几不可察地偏了下头,目光在他脖颈侧一小块不甚明显、却绝不可能被误会的暧昧红痕停留了半秒。

      “轰”的一声,血液冲上头顶。

      道明寺的脸瞬间红透,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他猛地低下头,几乎要把整张脸埋进还剩大半食物的盘子里,胡乱地将最后一点冰冷的面包塞进嘴里,然后“哐当”一声丢下刀叉,像被火燎了屁股一样腾地站起来,就要往客房冲。

      “等等。”

      她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算得上轻柔,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他瞬间钉在原地。

      黑濑遥走向客厅角落,指了指其中一个中等尺寸、看起来颇为扎实的箱子:“这个有些重,能帮我搬到门口吗?我要带去月见庄。”

      说完看道明寺司没反应,便打算自己去搬,见她有些吃力,在大脑还没运作之前,道明寺司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冲了过去从黑濑遥手里接过箱子,他僵硬的身躯一靠近她,那股熟悉的、清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甜香气,再次若有若无地萦绕上来。

      道明寺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距离太近了,近到他几乎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微弱的空气流动。昨夜那些混乱滚烫的触感记忆,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想后退,但他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抱着箱子大步流星走向玄关,然后重重地放下,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整个过程,他梗着脖子,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坚决避开与她的任何视线接触,但那通红未褪的脖颈和略显急促的胸膛起伏,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黑濑遥没有道谢,只是在他放下箱子后,很自然地踱步到他身边,似乎要检查一下箱子的封口胶带是否牢固。

      黑濑遥站在玄关,指尖轻轻拂过箱子上贴着的货运标签进行核对,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的小指边缘,极其短暂地、几乎像是不经意地,擦过了他还未来得及完全从箱子上撤开的手背。

      一丝冰凉的、柔软的触感,转瞬即逝。

      道明寺却像是被真正的电流击中,猛地缩回手,甚至向后踉跄了半步,背脊“砰”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他瞪大眼睛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尚未散尽的羞恼,以及一丝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未明了的悸动。“你……!”

      黑濑遥已经收回了手,表情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刹那的触碰,真的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意外。

      “我要出去几个小时。”她重复了一遍早上的话,然后语气平淡地补充,“你可以留在这里。或者,随意。”

      说完,黑濑遥不再停留,也没有理会他几乎要喷火的眼神,转身,步履平稳地关上了门。

      留下道明寺一个人,背靠着冰凉坚硬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耳膜嗡嗡作响。

      手背上那一点冰凉柔软的触感,明明短暂,却像烙印般挥之不去,与昨夜滚烫的记忆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更令人烦躁的混乱。

      他感觉自已像一头被无形丝线困住的野兽,而那个操控丝线的人,始终隔着一段距离,用那种令人抓狂的平静目光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甚至每一次心跳失序。

      时间在死寂和内心的喧嚣中被拉得无比漫长。也许过了一小时,也许两小时,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种煎熬逼疯时,一阵突兀的、持续的门铃声,像尖刀般划破了室内的寂静。

      道明寺浑身一震,从沙发上弹起来,心脏骤然紧缩。

      是她回来了?这么快。不对,这种按铃方式……

      他瞬间警惕起来,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快步走到门禁对讲系统的屏幕前——

      屏幕上清晰显示出的三张脸,让他瞳孔骤缩,血液几乎倒流。

      美作玲,西门总二郎,花泽类。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巨大的惊愕和一丝被撞破秘密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他第一反应是想装作不在,无视这铃声。但那门铃却固执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带着他们惯有的、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意味。

      道明寺太了解他们了,以这三人的能力和心思,既然找到了这里,躲是没用的,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努力将脸上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去,试图调动起往日那种惯有的、不耐烦的傲慢神情,尽管他知道这可能收效甚微。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走到门前,拧开了门锁。

      门外,三人并肩而立,姿态各异,却同样存在感强烈。

      美作玲脸上挂着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容,但那双桃花眼里却闪烁着锐利的探究光芒;西门总二郎姿态优雅,微微挑眉,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从道明寺脸上迅速扫到他身后套房内部;花泽类则依旧没什么表情,安静地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静静地落在道明寺身上。

      “哟,阿司,”美作率先开口,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深意,“玩失踪玩了这么久,可真不够意思,害我们好找啊。”

      “你们……”道明寺侧身让他们进来,声音有些发干,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加不耐烦,以掩盖那点心虚,“怎么找到这儿的?”

      “去你家拜访了枫阿姨。”西门踱步进来,目光不动声色却极为迅速地掠过这间装潢极具品位、视野极佳、却明显带着他人居住痕迹的套房——茶几上那只造型独特的孤品陶瓷杯,沙发上随意搭着的质感柔软的米白色薄毯,尤其是空气中那缕清雅冷淡的、绝非酒店制式的香氛气息。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眼前的好友身上。道明寺穿着英德笔挺的制服,头发似乎用发胶勉强整理过,但细看仍有些许不羁的凌乱,眼下有着明显的倦色,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紧绷与恍惚奇异地混合的状态。

      “阿姨只是说你需要静一静,给了我们这个地址。”西门的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

      花泽类最后一个无声地走进来,他没有四处打量,只是径直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东京塔的方向,然后,又缓缓转过身,沉静的目光重新落在道明寺脸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道明寺感到一阵轻微的窒息。

      母亲知道?不仅知道,还直接把地址给了他们?

      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深想,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作痛。

      “我……只是有点累,想一个人清静几天。”他走到沙发边,却没有坐下,而是有些僵硬地站在那里,避开了西门过于犀利的目光,生硬地解释,“学校那边,我明天……明天就回去。”

      “哦?”美作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舒舒服服地坐下,长腿交叠,姿态放松,但眼神却像钩子一样锁着他,“一个人?在这么~好的地方‘静养’?”他刻意拖长了“一个人”的语调,分明意有所指。

      道明寺的喉咙发紧。

      “不然呢?”他试图用加重的怒气来武装自己,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本少爷想在哪里休息,难道还要经过你们批准吗?!”

      西门没有接话,反而悠闲地走到旁边的迷你酒柜前,随手拿起一瓶标签华丽的威士忌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原处,转身,背靠着酒柜,好整以暇地看着道明寺,慢条斯理地道:“批准倒不必。只是,阿司,你这次‘休息’的状态,看起来……挺特别的。”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道明寺扣得严严实实的衬衫领口,以及他那略显不自然的、微妙的僵硬姿态。

      花泽类不知何时,脚步无声地移到了那间虚掩着门的书房门口。他轻轻推开一些,朝里望去——映入眼帘的是支起的画架,散落在地的颜料管和素描纸,浓郁而直接的创作气息扑面而来。

      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道明寺,依旧沉默,但那双总是带着些许倦怠和疏离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三人交换了一个短暂而无声的眼神。

      无需多言,他们都已确定,道明寺绝非“一个人”,也绝非简单的“累了”。

      这个地方,他身上那种混合了羞恼、强撑的傲慢、深藏的恍惚,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都在昭示着不寻常的事情已经发生,并且很可能仍在持续影响着他。

      但他们毕竟是多年挚友,深知道明寺那骄傲又暴躁的脾性。此刻若直接逼问,只会适得其反,可能将他彻底推远,甚至再次消失。

      最终,是美作玲笑了笑,打破了这令人不适的沉默,他站起身:“行吧,看来你这‘静养’还挺有效果,至少明天肯回学校了。某些人,”他眨了眨眼,意有所指,显然包括了牧野杉菜,“可是担心得都快成望夫石了。”

      道明寺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没有接话。

      西门总二郎也直起身,优雅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这地方不错,视野好,也安静。看来你品味有长进。”

      花泽类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准备离开。

      “那我们就先走了,阿司。”美作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眼神情复杂、明显松了口气却仿佛背上更多了一座大山的道明寺,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学校见。希望你是真的‘休息’好了。”

      来得突然,去得干脆。

      厚重的房门再次关上,将套房内外隔成两个世界,道明寺司脱力般跌坐进沙发,双手深深插入发间。好友的突然造访,像一块巨石投入他本已浑浊不堪的心湖,激起更大的浪涛和更深的漩涡。

      他们探究的目光,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母亲模糊的态度,明天必须回归的、充满杉菜和众人目光的现实……

      所有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大网,将他牢牢捆缚,几乎喘不过气。

      他到底该怎么办?

      傍晚,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黑濑遥比道明寺预想中回来得更晚一些。

      她开门时,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角落的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更衬得空间空旷寂寥。道明寺依旧深陷在沙发里,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黑濑遥神色如常地走进来,将手提袋和薄外套挂好,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室内异样的凝重气氛,以及空气中那几缕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属于其他男性的香水尾调。

      她随手按亮了客厅的主灯开关,明亮柔和的光线瞬间倾泻而下,驱散了所有暧昧的昏暗,也让他脸上每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情绪都无所遁形。

      “我回来了。”她平静地陈述,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问他下午如何,也没有对任何可能存在的访客痕迹表现出丝毫好奇,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简单的食材,开始准备晚餐。

      水流声,切菜的轻微响动,锅具放置在炉灶上的声音……这一切已经快成为了道明寺司的习惯。

      “……今天下午,”他喉咙发干,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沙哑生硬,“有人来了。”

      “哦?”她只是极轻微地扬了扬眉梢,“你要回家了吗?”

      “是。”他紧紧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最细微的表情变化,“……我告诉他们我明天就回学校!”

      黑濑遥并不意外,道明寺司留宿的第二天,他的资料便已被助理送来,他不可能躲一辈子。

      她的平静堵得道明寺司五脏六腑都扭曲着疼。

      昨夜的一切,对她而言,或许真的就如她清晨所说,只是一场“酒精和突发奇想”的、可以轻易翻页的意外,毫无意义,不留痕迹。

      晚餐在一种比早餐时更加僵硬、冰冷、几乎凝滞的气氛中完成。

      沉默像一道厚厚的冰墙,横亘在餐桌之间。

      深夜,他们各自回到卧室。

      房门关上的瞬间,发出清晰的“咔哒”声,仿佛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也将这一天所有的暗流、试探、冲击和混乱,暂时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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