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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美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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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原滋出现在英德学园的方式,和任何转学生都不同。
没有校长引领,没有班级介绍。
她是在一个阳光过于充沛的周二上午,像一阵不由分说的旋风,径直刮进了F4那间位于顶层的专属休息室。
门被推开时,道明寺司正陷在沙发里,对着手机屏幕皱眉,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食指上那枚戒指。
美作玲和西门总二郎在吧台边低声说着什么,花泽类则靠在窗边,似乎对窗外云朵的形状更感兴趣。
“打扰啦!”
清亮的女声打破了一室的沉寂。
三人抬头,只见一个穿着某名校制服、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站在门口,笑容灿烂得几乎有些刺眼。她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多层漆器食盒,目光精准地落在道明寺司身上。
“你就是道明寺司?”她几步走到他面前,食盒“咚”一声放在昂贵的玻璃茶几上,震得杯碟轻响。“我是大河原滋。你妈妈没跟你说吗?从今天起,我来给你送午餐。”
道明寺司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眉头皱得更紧,眼神里是全然的陌生和不耐。
“谁?”
“你的未婚妻。”滋答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她完全无视了房间里另外三道含义各异的目光,自顾自地打开食盒,瞬间,精致的和食香气弥漫开来。
“我家的厨师做的,比你们学校食堂强一百倍。尝尝?”
美作玲吹了声口哨,西门总二郎挑了挑眉,花泽类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淡淡地瞥了一眼。
道明寺司的脸色沉了下去。
“开什么玩笑。”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带着压迫感,“出去。”
“不要。”滋仰头看他,笑容不变,眼神却亮得惊人。
“我可是跟枫阿姨保证过,要好好‘照顾’你的。而且,”她忽然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却足以让房间里所有人都听见,“枫阿姨说了,如果我不来,她就亲自来学校关心你哦。”
道明寺司的拳头在身侧捏紧,又强迫自己松开。
这不是愤怒,更像是对他母亲控制的条件反射般的抵触。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眼前这个笑得毫无阴霾的女孩脸上——明亮,直接,带着一种被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对他人边界毫无概念的莽撞。
有那么一个短到几乎无法捕捉的瞬间,这阵横冲直撞的风,意外地撬动了他记忆里某块早已封存的碎片。
那时的杉菜用同样不畏强权、甚至更尖锐莽撞的方式,撞进过他混乱的世界。
带着青涩的刺痛和不可预测的吸引,像一株野草,执拗地生长在他黄金牢笼的裂缝里,让他愤怒,也让他第一次尝到失控的心悸。
但也就仅此一瞬。
因为下一秒,更清晰、更强大的感知便覆盖了一切——左手食指上戒指冰凉的触感,心脏深处那份早已落定的、沉重而温暖的安宁,以及脑海中自动浮现的另一张脸。
不是她。
声音不对,温度不对,看他的眼神更不对。
道明寺司感到一丝清晰的厌烦,并非针对滋本人,而是针对“又需要浪费时间处理这种无聊局面”这件事本身。
他不再看大河原滋,视线重新落回自己左手那枚戒指上。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将他的心神从这场无意义的对峙中抽离。
眼前聒噪的女孩、精致的食盒、甚至F3们看好戏的目光,都迅速褪色、虚化,成为可以忽略的背景杂音。
他的沉默,不是无措,是最直接的拒绝。
滋却像得到了默许,欢快地招呼起另外三人:“美作君,西门君,花泽君,你们也一起来嘛!我带了超多!”
第一天的午餐,就在这种诡异又紧绷的气氛中度过。
大河原滋毫不在意道明寺司的冷脸,自顾自地说着话,评价食物,甚至试图跟花泽类讨论窗外的云像什么动物,虽然只得到了一个漫长的沉默。
她的存在感太强,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海啸。
第二天,她直接出现在了教室门口,等着道明寺司下课。走廊里瞬间挤满了窃窃私语的学生。
“道明寺君!一起去吃午饭吧?我今天带了寿司!”大河原滋的声音穿透人群。
道明寺司额角青筋跳了跳,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径直走向楼梯。滋毫不犹豫地跟上,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喂,你走慢点!等等我呀!”
走到人相对较少的楼梯转角,道明寺司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滋差点撞上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怒火。
“想跟你培养感情啊。”滋答得理直气壮,眼睛眨了眨,“不然怎么结婚?”
“我、不、会、跟、你、结、婚。”道明寺司一字一顿。
“我知道啊。”滋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没心没肺,“枫阿姨都跟我说了。商业联姻嘛,你讨厌,我也讨厌。但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紧握的左手,那枚旧戒指在指间若隐若现。
“但是,我好像有点喜欢上你了。所以,在不得不结婚之前,我们试试看嘛?万一呢?”
道明寺司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话,眼神里的厌烦几乎要溢出来。
“别做梦了。”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大步离开。
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但眼神却更加明亮,像燃起了某种斗志。
午休时,大河原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纽约新美术馆的展览海报,走到了F4的桌边。
“抱歉打扰一下,”她语气自然,将屏幕微微倾向道明寺司的方向,“道明寺君,我刚刚看到纽约这个‘新表现主义回顾展’的资讯,突然想起枫夫人提过你对艺术很有见解。”
道明寺司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眼神里没有任何被打动或感兴趣的神色,只有一片平静的漠然。
“你记错了。”他回答,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说完,道明寺司重新低下头,拇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锁屏,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愿,切断了所有深入交流的可能。
“走了。”这句话是对美作和西门说的,随后道明寺司抓起外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滋并不气馁,反而笑了笑:“这样啊,那可能是我搞混了。不过这个展真的很棒,如果你之后对这方面有兴趣,可以随时问我。”
她适时地退开,结束了这次短暂的试探。
第三天,滋干了一件让整个英德目瞪口呆的事。
午餐时间,F4休息室。
当道明寺司再次对她带来的便当和喋喋不休的“今天天气真好”“你下午有什么课”报以彻底的漠视时,大河原滋忽然放下筷子。
她绕过茶几,走到他面前,道明寺司不耐烦地抬眼。
然后,在美作和西门惊讶的目光中,在花泽类微微睁大的眼睛里,滋抡起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道明寺司的肩膀上。
“砰”的一声闷响。
预想中的暴怒没有立刻发生。
道明寺司的身体甚至没有因为这一拳而后仰,只是顺着力道微微晃了一下。
他看了大河原滋两秒钟,目光从她因用力而发红的拳头,移到她强撑气势的脸上。然后,他开口,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打完了?”
滋张了张嘴,一时竟忘了自己准备好的台词。
道明寺司没等她回答,他低下头,用右手仔细地、缓慢地抚平了左肩西装上那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然后,他重新拿起手机,解锁,目光落回屏幕,拇指习惯性地、温柔地滑过屏保——滋在那个瞬间瞥见,那似乎是一张模糊的、像是画作局部的照片。
整个休息室死一般寂静。
道明寺司完全无视了还站在面前、举着拳头的大河原滋,也无视了另外三个好友凝固的表情。
他沉浸回自己的世界,仿佛刚才那场冲突,不过是窗外飞过了一只无关紧要的鸟,连让他抬眼确认一下品种的资格都没有。
比怒吼和驱逐更伤人的,是彻底的“不存在”。
大河原滋的拳头,无力地垂了下来。
一股混合着难堪、挫败和更强烈不甘的情绪冲上心头。但比这些更清晰的,是一种认知——她刚才触碰到的,不是一个人情绪的外壳,而是一座毫无缝隙的堡垒的城墙。
城墙之内灯火的温度,她连一丝一毫都感受不到。
“你……”大河原滋的声音有些干涩。
“听着,”道明寺司终于再次抬眼,打断了她。“不管是我母亲,还是你,或者这该死的婚约。都跟我没关系。”
他抬起左手,食指上那枚古旧的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沉默的光。
“我这里,”道明寺司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动作很轻,却重若千钧,“已经满了。容不下别人,也没兴趣腾地方。”
“所以,省省吧。你的便当,你的拳头,你的‘试试看’……”他扯动嘴角,那弧度甚至不能被称为一个笑容,“都是在浪费时间。对你,对我,都是。”
说完,他不再看她,拿起手机和外套,起身朝门外走去。经过呆立的滋身边时,连一丝风都没有带起。
走到门口,他停下,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遍寂静的休息室:
“美作,西门,以后别随便什么人都放进来。吵。”
门被轻轻关上,不重,却像一块巨石,彻底堵死了滋所有“可能”的幻想。
那天剩下的时间,滋过得有些恍惚。挫败感和难堪是有的,但比那更强烈的,是一种被彻底掀翻认知的眩晕。
他说他心里有人了。
不是“不喜欢你”这种模糊的拒绝,是“这里已经没有位置”的终极判决。
那个人是谁?
这个疑问像一颗种子,在被彻底拒绝的废墟上,不合时宜地、顽强地探出了头。
如果“争取”已经毫无意义,那么至少,她想弄明白自己到底输给了什么。
是另一个家世更显赫的千金?
还是某个她不知道的、隐藏在他过往里的故事?
大河原滋不是会沉溺在自怜中的人。
想不通,就去弄明白。
这是她一贯的作风。
于是周四午休,大河原滋没有像前几天一样,准时出现在F4的休息室门口。
她刻意晚了一些,估摸着他们应该已经都在里面了,才慢悠悠地晃上楼。她的目标不是加入他们,而是观察。
也许能从他们的交谈中,从道明寺司偶尔流露的神情中,捕捉到一丝线索。她并非刻意偷听,只是……给自己一个弄清真相的机会。
就在大河原滋经过楼梯拐角,准备转向通往休息室的走廊时,那阵压低的对话声,恰好从虚掩着通风的休息室门缝里,隐约飘了出来。
是道明寺司和西门的声音。
“……她那边还是深夜吧?你别又吵她睡觉。”这是西门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属于朋友的关切。
“知道了,啰嗦。”道明寺司的声音传来,不同于面对她的冷硬,有种被说中心事的烦躁,但底下藏着一丝甘之如饴,“她说画终于有进展了,问我意见。我哪懂……”
滋停在拐角,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她的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偷听,而是因为那个“她”,和那句“画终于有进展了”。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咔嗒”一声,完美嵌合。
周五放学时,大河原滋在教室前“偶遇”了正单肩背着书包准备离开的道明寺司。
走廊里人不多。
“道明寺君,下周见。”她主动打招呼,笑容一如往常。
“啊。”道明寺司应了一声,算是回答。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直起身,目光笔直地看进她眼里,“天台。我有话跟你说。”
大河原滋眨了眨眼,脸上惊讶的表情只有一瞬,随即化为更明媚的笑容。
“好啊。”她说。
真正的对话,看来要开始了。
天台上,大河原滋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位置停下,这个距离不会太近造成压迫,也不会太远显得疏离。
“我们需要谈谈。”她说,语气平静,“关于我们双方母亲的那个……‘期待’。”
“那是我母亲一厢情愿的想法。”道明寺司背靠着天台看她,声音里透露出少见的无奈。
“道明寺君,”大河原滋说,“你该不会以为,无视我、躲着我,就能让枫夫人改变主意吧?”
道明寺司的眉头皱得更紧。
“那是我要处理的事。”他说,“我会去跟我母亲说清楚。在那之前,你不需要——”
“——不需要什么?”大河原滋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不需要出现在你面前?不需要和你说话?道明寺君,我也被‘安排’了,我也在这个局面里。你不能单方面决定我怎么处理我的部分。”
他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回应。
大河原滋趁他沉默的间隙,继续说了下去:“我看得出你有你的坚持。所以,我们来做笔交易如何?”
“交易?”道明寺司重复,语气里满是怀疑。
“在双方家族面前,尤其在枫夫人面前,我们可以维持基本的礼貌和‘正常同学’的互动,减少不必要的压力。”大河原滋说,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商业提案,“但在私下,在英德,我们互不干涉。你不需要‘照顾’我,我也不会打扰你和你的……”
她停了下来,等他接话。
道明寺司沉默了很久。天台上只有风声呼啸而过。然后,他缓缓抬起左手,将那枚戒指完全展露在她眼前。
“黑濑遥。”他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她叫黑濑遥,这戒指是她的。”
道明寺司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露出了和酒会时一样的、近乎灼热的坚定。
“她现在在在佛罗伦萨。”他顿了顿,像是要确认用词的准确性,“所以,你我之间,不可能有你母亲或我母亲期望的任何发展。永远不可能。”
大河原滋安静地听着。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受伤的表情。相反,她轻轻点了点头。
“很好,很清晰。”她说,“那么我的提议依然成立。在公开场合,我们是‘被安排接触所以不得不相处’的同学。在私下,我们各走各路。你处理好你母亲那边的压力,我完成我的‘任务’。如何?”
道明寺司审视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诚意。
又是片刻的沉默。然后,道明寺司点了点头。
“好。”
没有握手,没有更多承诺。只是一个字的确认。但大河原滋知道,一种基于理性与互相清晰的成人式默契,就此达成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道明寺君。”
他抬眼。
“你刚才说,你会去跟枫夫人说清楚。”大河原滋说,语气里难得有了一丝真实的情绪——不是同情,更像某种理解,“如果你需要帮忙……我可以在适当的时候……”
道明寺司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
“不用。”他说,但语气不像之前那么冷了,“这是我惹出来的麻烦,我自己处理。”
大河原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天台。
走下楼梯时,午后的风穿过空旷的阶梯,吹在她有些发烫的脸颊上。她放慢脚步,背脊依旧挺直,但一直紧绷着的某种东西,似乎悄然松开了。
她对他有好感吗?
是。
滋不会对自己撒谎。
那种好感,在宴会初遇的夜晚就已埋下种子——被他那种与周遭虚伪格格不入的、近乎笨拙的真实所吸引。
在英德这一周,看他暴躁之下的直接,冷漠背后的专注,尤其是指尖抚过戒指时,那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每多看一眼,那点好感就扎得更深一点。
大河原滋向来活得直接,喜欢了,就去争取,去靠近,去表达。
送午餐是,打那一拳也是。
她以为只要足够坦诚、足够勇敢,总能撞开一丝缝隙,至少能让他看见自己。
直到今天,直到他亲口说出“我心里已经满了”,直到他展示那枚戒指,平静地陈述一个她无法撼动的事实。
大河原滋停下脚步,靠在冰凉的楼梯墙面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不是挫败,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清醒。
她来得太晚了。
她欣赏的,或许正是他这份毫无保留的、排他的专注。可这份专注的对象不是她,那么这份欣赏,也便只能止步于欣赏了。
大河原滋扯了扯嘴角,一个有些无奈,又带着了然的笑。
她不是那种明知是南墙,还要一次次撞上去,直到头破血流才肯回头的傻子。那不是勇敢,是愚蠢。她的直率向来用在开拓可能,而非消耗自己。
既然主角的位置早已名花有主,观众席,或许也是个不错的视角。
滋重新迈开脚步,这一次,步伐变得轻快而坚定。
那份朦胧的好感,被她小心地折叠起来,放进心里某个角落。它依然存在,或许会为那个男人偶尔流露的温柔侧影而轻轻一动,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它不再是指引她行动的方向,只是一个安静的、属于她自己的秘密。
更多的情绪,被一种新的、更鲜明的好奇所取代。
那个叫黑濑遥的女孩,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能让道明寺司这样的人,筑起那样一座密不透风的城堡。
意大利,佛罗伦萨,深夜作画的女孩……
大河原滋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那里面重新燃起光,却不再是试图靠近的灼热,而是属于旁观者的兴致盎然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