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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我……没 ...

  •   雨是傍晚时分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渐渐沥沥,待到夜色浓稠时,已织成一张细密无声的网,笼罩着“月见庄”静谧的庭院。

      黑濑遥正在画室,对着白天铺了大块底色的新画布出神,音响里流泻出低沉的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琴音在雨声的衬托下,更显出一种孤绝的宁静。

      画笔在她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调色板,某种灰调的蓝混合着一点不明晰的赭石,尚未找到归宿。

      突兀响起的门铃声,便是在这时划破了这片宁静。

      声音清晰,持续,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味。

      在黑濑遥的记忆里,“月见庄”正式入住后,这几乎是门铃第一次在夜间响起。

      邮差、快递都有固定的投放箱,助理来访会提前通知。她微微蹙眉,放下画笔,走到门禁对讲器的屏幕前。

      屏幕上,被雨水濡湿的镜头有些模糊,水珠蜿蜒滑下。但那张脸,依旧清晰得不容错辨。

      道明寺司。

      他没有打伞,就那样站在铁门外细密的雨帘中。昂贵的深色制服外套随意敞开着,里面的衬衫领口也被打湿,贴在脖颈上。

      往日精心打理、即使匆忙也带着不羁劲头的卷发,此刻被雨水浸透,一绺绺地贴在额角和脸颊,发梢不断滴下水珠。雨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

      但最让她目光停驻的,是他脸上的神情。

      没有了她所熟悉的、刻意撑起的嚣张气焰,也没有了最后一次见面时,那种混合着羞愤与强作镇定的僵硬。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将他挺拔脊背压垮的疲惫,一种空茫茫的、仿佛不知自己身处何处的恍惚,以及,在那双总是燃着怒火或别扭的眼睛深处,一丝近乎自弃的、破罐破摔般的执拗。

      他就那样直直地盯着摄像头,雨水顺着睫毛滴落也恍若未觉,目光仿佛能穿透这冰冷的电子屏幕,笔直地看到门后的她。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

      几秒,或者更久。屏幕内外,只有雨丝无声飘落,和他沉重到几乎能透过镜头传递过来的呼吸。

      最终,黑濑遥伸出手指,按下了开锁键。铁门锁芯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她没有去玄关等候,甚至没有离开画室。

      她走回那幅未完成的画布前,重新拿起那支沾着灰蓝色颜料的画笔,但笔尖悬在画布上方,并未落下。

      耳朵却捕捉着外面的动静——湿重的脚步踩过庭院碎石小径的沙沙声,踏上木质玄关台阶时略嫌笨拙的咚咚声,然后是短暂的停顿,仿佛在门外踌躇。

      接着,门把手被转动,老旧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被推开。

      一股带着夜晚寒意的潮湿水汽,瞬间涌入温暖的室内,混合着雨水的清新和泥土的气息。

      他站在门口,身形高大,几乎堵住了大半个门框。

      湿透的制服颜色更深,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线和紧绷的肌肉轮廓。发梢和衣角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水,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深色的印记。

      他没有立刻进来,先是迅速而警惕地扫视了一眼这个完全陌生的空间——巨大的落地窗,散落着画具和颜料管的长桌,支在屋子中央、覆盖着白布的画架,墙上未完成的抽象画作,堆满书籍和古怪收藏品的架子,空气中弥漫着的松节油、亚麻仁油和旧木头混合的独特气味……

      一切都在告诉他,这是一个完全属于黑濑遥的、私密而充满创作痕迹的领域。

      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到她身上。

      她就站在工作间中央的光晕下,身上穿着件柔软的旧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沾着几抹早已干涸的、不同颜色的颜料痕迹,同色的长裤也有些斑驳。长发用一根铅笔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颈边。

      她手里拿着画笔,平静地回望着他,就像她第一次在雨夜中看到他时一般。

      仿佛他只是一只迷途的、不小心撞进她领地的猎物,只不过这一次,他看起来更湿,更狼狈,眼里那点虚张声势的火光也几乎熄灭了。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被雨水和冷风呛伤了喉咙。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仿佛在积蓄力气,或者说,在剥掉最后一点无谓的伪装。“……没地方去。”

      他没有说“我回来了”,没有质问“你为什么不联系我”,没有怒吼,没有抱怨。

      只是用干涩的嗓音,陈述了一个最简单、也最赤裸的事实。

      没有解释为什么没有回道明寺家的豪宅,没有去任何一家豪华酒店,也没有去找他那三个无所不能的朋友。

      他只是站在这里,浑身湿透,疲惫不堪,告诉她,他没地方可去。

      带着一种全然的、放弃了任何掩饰的狼狈。

      黑濑遥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

      雨声从敞开的门外传来,更衬得室内一片寂静。

      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看清他苍白脸色下强撑的僵硬,看清那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皱的指尖。

      然后,她微微侧身,用手中画笔的笔杆,随意地指了指与画室相连的客厅方向,语气和往常一样平稳温和,仿佛他只是下午出门寄了封信,回来时忘了带伞。

      “浴室在二楼走廊尽头,左转。柜子里有干净的毛巾和浴袍。”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清晰而平静,“厨房灶上有水壶,柜子里有姜茶包,自己煮。”

      道明寺站在门口,没有动。

      身上湿冷的衣服贴着皮肤,带来不适的寒意,但比这更让他胸口窒闷的,是她这种彻底接纳又全然如常的态度。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察地、几近乖顺地低下了一直昂着的头,避开了她平静的注视,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嗯”。

      他弯下腰,沉默地脱掉那双早已湿透、沾满泥水的昂贵皮鞋,袜子也湿漉漉的。

      他赤着脚,踩上“月见庄”微凉光滑的旧木地板,留下几个潮湿的脚印,然后按照她指示的方向,拖着沉重的步子,沉默地走向浴室走廊。高大的背影在灯光下,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可怜。

      黑濑遥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那头,然后是浴室门关上的轻响。她走回画架前,目光重新落在那片灰蓝与赭石交织的底色上。

      笔尖终于落下,却只是无意识地在画布边缘涂抹着。窗外的雨声依旧,巴赫的大提琴曲不知何时已经播放完毕,音响里传来细微的电流沙沙声。

      未来的线条会延伸向何方,如同画布上未定的色块,她并不急于勾勒。

      画笔在她手中,灵感在寂静中孕育,日子在颜料与时光的调和下缓缓流淌。

      这段始于东京、充满了意外与暧昧的时光,似乎又翻开了新的一页,安静地,带着雨水的湿气,和夜晚微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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