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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不完美 报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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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铃声突然尖锐地炸响时,乔露正蜷缩在沙发上啃面包,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
看到陌生的座机号码,她犹豫了几秒才接起,刚喂了一声,对面就传来警察公式化又冰冷的声音。
“请问是乔露女士吗?我们是辖区派出所,通知你一下,蓝桉今日驾车坠入江中,已经确认溺亡。”
“哐当——”,乔露震惊地一脚踢到茶几,手里的面包掉在地毯上,碎屑撒了一地,她整个人僵在沙发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攥紧手机,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能!他是游泳教练啊!水性那么好,怎么可能溺亡?!”
电话那头的警察沉默了一瞬,语气平静地解释:“我们勘查过现场,车辆安全带卡扣出现故障,卡死无法解开,他被困在车内,没能及时逃生。”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直直劈进乔露的脑子里,让她瞬间一片空白。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这八个字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
因果循环,竟来得这么快,这么准。
警察的声音再次拉回她的神智:“我们联系了蓝桉的父母,对方表示不愿意过来认领尸体。他手机通讯录里,你的备注是亲亲姐姐,请问你是他的亲姐姐吗?”
这是以前乔露撒娇让蓝桉改的备注,乔露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否认,声音干哑又疏离:“不是,我是他前女友,我们早就分手了。”
“那你目前是他关系最亲近的人,”警察的语气没有波澜,“请问你可以过来处理后事吗?”
乔露浑身一僵,她稳了稳声音,语速飞快:“我这边工作上有急事,实在走不开,得过几天才能过去。”
说完,她不等警察再多问,匆匆说了句“麻烦你们先保管一下”,就猛地挂断了电话。
手机从颤抖的手里滑落,砸在沙发上。
乔露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死了。
那个意气风发,分别时还情深意切感谢自己的的蓝桉,就这么死了。
死在他最擅长的水里,落得个无人认领、连前女友都不愿收尸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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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澈还是开着那辆被撞得破破烂烂的Jeep牧马人过来的,车头左侧的保险杠凹进去一大块,漆皮卷着锈色,像一道狰狞的疤。
他只在4S店简单做了个钣金,没补漆,任由那道伤裸露着。
乔露在窗口看着程澈下车,指尖蜷缩,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坐在按摩床边缘,等到程澈进来,猛地站起身。
“你怎么不把车修好?”她的声音发紧。
程澈扯了扯嘴角,只淡淡道:“这是我的勋章。”
乔露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鬓角,强装镇定:“那你还需要继续洗头按摩吗?”
程澈终于抬眼看向她,他的眼神很淡,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又像在掂量她手里到底握着什么筹码。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不必了。”
他的指尖在瓶身轻轻敲击,“我担心追债的上门,这次我不会再帮你叫警察了。”
乔露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层,“你对我,都是假意吗?”
她突然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
程澈笑了,那笑意没达眼底,冷得像窗外的天:“乔露,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问这种问题,没什么意思。”
“好。”乔露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她猛地抬起头,眼底翻涌着狠戾与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死死盯着程澈,一字一句:“我知道你蓄意谋杀蓝桉,如果不想我现在就报警,给我转一千万,我就帮你隐瞒这件事。”
空气瞬间凝固。
程澈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低沉的笑。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眼泪都快出来了,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的笑话。
“我蓄意谋杀蓝桉?”
他直起身,收了笑,眼神冷得像冰,直直刺向乔露:“我只说一遍。蓝桉自己买的破车,自己撞我的车,自己冲下河里溺死的。现场勘查报告就在派出所,他是全责。什么叫我蓄意谋杀他?”
“你蓄意接近我们!”乔露的声音尖锐得变了形,“你们搬来隔壁,就是为了盯着我们,就是为了等这个机会!”
“是吗?”程澈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静得可怕,“你大可以可以现在就打电话给警察,不过我可以提前告诉你答案———我和付苏只是觉得那里环境清静,才买下那套房子的。我们在城东、城南至少看了十几套房产,都有看房记录。警察大可以去查。”
乔露的呼吸一滞,下意识反驳:“你和付苏根本没结婚!你们就是演戏骗我们的!”
“等付苏满二十岁,我们就可以真的领证结婚。”程澈淡淡地回了一句,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又像在狠狠扇她一巴掌。
乔露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看着程澈那张冷静得近乎残忍的脸,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问题:“你们处心积虑,难道从很久之前就开始计划复仇了吗?”
程澈没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
他看着乔露,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又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乔露,我看你最近,大概是没睡好,开始有妄想症了。作为曾经的邻居,我就不多打扰你了。”
说完,他起身就走。
“程澈!”乔露猛地追出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她看着他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程澈挣开她的手,动作很轻,却像甩开了一件脏衣服。
他站在门口,逆光站着,看不清表情,只传来一句轻飘飘,却字字诛心的话:“说得好。这句话,也送给你自己。”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乔露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指尖冰凉,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走廊尽头的灯光,明明灭灭,照得她的影子,又瘦又长,像个随时会碎掉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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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露站在铁艺大门外,指尖攥得发白。
院子里开满了郁金香,粉的、白的、紫的,层层叠叠铺满整个草坪,风一吹就轻轻晃动,美得像一幅不真实的画。
付苏蹲在花田边,手里拿着小铲子,正慢悠悠给花根培土,长发垂落肩头,侧脸柔和得像无害的天使。
乔露猛地推开虚掩的门,脚步声踩碎了院子里的安静。
付苏抬起头,看见她,脸上没半点意外,只轻轻拍掉手上的泥土,慢慢站起身。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乔露,嘴角勾着一点浅淡的、冰冷的笑意:“你怎么还没去给蓝桉收尸?”
轻飘飘一句话,像针一样扎进乔露心里。
乔露脸色瞬间涨红,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付苏厉声开口:“你曾经跟蓝桉那么要好,他就是为了你才去算计程澈,他是为你而死的,你知不知道?”
付苏笑了,笑声很轻,却没有半分温度。
她弯腰拿起水壶,慢悠悠往郁金香上浇水,目光落在娇艳的花瓣上,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乔露。
“我可没叫他去死。”她语气平淡,“他是被自己的贪念、野心、控制欲蒙了心,自作自受,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乔露被堵得哑口无言,盯着眼前这张温柔又残忍的脸,咬牙追问:“你晚上真的睡得安稳吗?一条人命啊!”
付苏终于放下水壶,抬眼看向她,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像一把藏在温柔皮下的刀。
“等你坐大牢之后,我会睡得更好。”
乔露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你什么意思?”
付苏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盛开的郁金香前,身影被花海衬得愈发美丽,也愈发危险。
“你不会真以为,我们只是为了报复蓝桉吧?”她轻轻笑了笑,“你的好日子,也马上结束了。”
乔露脸色惨白,后退一步,满眼惊恐地盯着她:“你到底是谁?我到底什么时候得罪过你?”
付苏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清晰又残忍:“你到现在还没意识到,自己到底在哪里、对谁做过不可饶恕的事————我给过你机会了,你去牢里慢慢回想吧。”
话音落下,她直起身,重新看向那片绚烂的郁金香,再也不看乔露一眼,仿佛她只是院子里一团多余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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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苏很小的时候,一直觉得自己的妈妈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她聪明、温柔、又格外坚强,好像什么难题都难不倒她,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妈妈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妈妈什么都懂,邻里吵架、农具坏了、甚至村里小孩闯了祸,只要妈妈出面,总能妥帖解决。
她的手很巧,会纳鞋底、会用野花编花环,更会在付苏哭鼻子时,用温热的掌心擦去她的眼泪,轻声说“别怕,妈妈在”。
在付苏眼里,妈妈的脸永远明媚好看,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都带着温柔,是她见过最有力量、最漂亮的人。
直到那个午后,家里来了位陌生阿姨。
阿姨穿着一身亮闪闪的连衣裙,确实漂亮,可付苏盯着她的脸,只觉得莫名别扭——那脸像老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点,朦朦胧胧的,看不清真切的眉眼。
更让她不舒服的是,阿姨开口说话时,声音尖利又刺耳,像指甲刮过铁皮,听得人耳朵发疼。
妈妈却笑着拉过她,轻声哄:“苏苏,快叫露露阿姨。”
付苏不肯,挣开妈妈的手,小短腿噔噔噔跑回房间,扒着木门缝偷偷往外看。
她听不懂大人们聊什么,只看见妈妈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一会儿露出惊讶的神色,一会儿又红了耳根,带着点少女般的害羞。
两人聊了很久,妈妈终于从床底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票子,是她攒了给付苏上学和自己养老的钱。
妈妈犹豫了好久,指尖把钱攥得发皱,最后还是全部递给了那个阿姨。
阿姨接过钱,笑得眼睛都弯了,拍着妈妈的手说:“放心吧,过段时间就给你带大惊喜,保准让你和苏苏过上好日子。”
可从那天起,“好日子”再也没等来。
妈妈原本总是笑着的脸,渐渐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阴影。
她每天傍晚都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朝着大路望啊望,风把她的碎花布衫吹得翻飞,背影孤零零的。
夜里,她一遍遍拨着电话,可听筒里永远只有冰冷的忙音,挂了电话,就坐在床边发呆,一坐就是半宿。
付苏看得出来,妈妈很难过,难到连饭都吃不下。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只知道寸步不离地粘着妈妈——妈妈做饭她就蹲在灶台边,妈妈洗衣她就帮着递搓衣板,晚上睡觉非要挤在妈妈身边,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心里的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
可她再怎么粘,还是留不住妈妈。
某个深夜,付苏被一阵冷风冻醒,身边的位置却空了。
她爬起来跑到门口,只看见漆黑的夜色和远处模糊的树影,妈妈不见了,连一句交代都没留。
第二天一早,村长来了。
他蹲下来,语气温柔得像哄小孩:“苏苏,你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以后村长送你去个全是小朋友的乐园,好不好?”
那时候的付苏还不懂“很远的地方”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直到长大,在福利院的无数个深夜里,她才一点点拼凑出真相———妈妈是被那个露露阿姨骗了,所谓的“投资”从头到尾是一场骗局,妈妈多年来攒下的钱血本无归。
走投无路的妈妈,在一个深夜走进了村后的树林,上吊自杀了,永远抛下了年幼的她。
福利院的日子清苦又孤单,付苏在没有妈妈的怀抱里,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冬,可她从来没忘过那个毁掉她一切的露露阿姨。
她不知道阿姨叫什么,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只清清楚楚地记得一个细节——阿姨的右手大拇指旁边,长着一颗小小的、凸起的肉疙瘩。
阿姨曾经笑着提起那颗肉疙瘩时,轻描淡写地说:“我以前有六根手指,那根是恶魔之指,后来切掉了,就留了这个疤。”
这个细节,像一根针,深深扎在付苏的记忆里,一扎就是十几年。
也成了她后来,所有复仇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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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苏这些年,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寻找记忆里那个毁掉她一生的女人。
她跑遍了大大小小的城市,托人打听、贴寻人帖,甚至在网上创办了一个“六指同伴”的小众论坛。
无数个深夜,她守在电脑前,指尖划过屏幕上一张张上传的照片——有六指并拢的手,有切除六指后留着疤痕的拇指,有带着肉疙瘩的手指……前前后后,她看过不下一万只属于六指人的手,可每一次满怀期待点开,最后都只剩满心的失落。
她像一头守着猎物踪迹的孤狼,哪怕一次次扑空,也从未想过停下。
直到那天,地铁车厢里的空调风裹着潮湿的气息吹过来,她正靠着扶手打盹,头顶的宣传屏突然亮起。
屏幕里的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妆容精致,眉眼弯弯,正是乔露。
她作为整形医院的院长,正对着镜头温和讲述,语气诚恳又充满力量:“我小时候因为天生六指,被邻居家小孩叫做‘妖怪’,那时候我躲在巷子里哭,总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可正是这些偏见,磨出了我不服输的性子。现在我开了这家整形医院,就是想给所有和我一样受过委屈的年轻人,一点希望,一点改变的机会。”
周围的乘客纷纷抬头,眼里带着感动,有人悄悄抹了抹眼角。
可付苏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沉到脚底。
是她。
就是她。
那个骗光妈妈所有积蓄、把妈妈逼上绝路、让她在福利院熬了十几年的仇人。
此刻,这个双手沾满她妈妈性命的女人,正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站在光鲜的宣传屏里,毫无愧疚地讲述自己的“励志过往”,还要做别人的“榜样”。
付苏先是僵住,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里乔露的脸,连呼吸都忘了。
下一秒,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像破了洞的风箱,又涩又哑。
她越想越觉得荒谬,越笑越控制不住,肩膀开始发抖,笑声也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近乎失控的狂笑。
地铁里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安静的乘客纷纷侧目,眼神里满是警惕和嫌弃,有人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拉开和她的距离,还有人低声窃窃私语,把她当成了地铁里突然发疯的疯子。
可付苏一点都不在乎。
她笑着笑着,眼泪顺着脸颊砸下来,砸在攥紧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终于。
她找到了。
她找到那个害死她妈妈,毁了她一生的露露阿姨了。
那种压抑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落地的痛快,像一股热流从脚底窜到头顶,让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她盯着屏幕里乔露那张虚伪的脸,眼里翻涌着淬了冰的光,嘴角的笑越扩越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乔露,你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