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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烧饼 轻得像一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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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的考试结束后,京城一下子多了不少闲人。
读书人一旦把卷子交出去,整个人就像被从紧绷的弓弦上卸下来。有人迫不及待去酒楼放松,有人回客栈睡觉,还有人干脆在街上闲逛,一边等放榜一边顺便看看京城风景。
沈成东原本打算回客栈。
走到半路却被一阵香味拦住了。
街角新支起一个小摊,卖的是刚出炉的芝麻烧饼。炭火烤得正旺,面饼在铁炉壁上贴了一圈,表面慢慢鼓起来,芝麻被烤得油亮。
阿福站在旁边已经走不动了。
“公子。”
沈成东看他一眼。
阿福咽了口口水。
“闻着挺香。”
沈成东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想吃就买。”
阿福立刻精神起来,跑过去买了两个烧饼。摊主手脚麻利,用纸包好递过来,热气隔着纸都能感觉到。
两人站在摊子旁边吃。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隔壁卖糖葫芦的正敲着铜锣招揽生意,小孩子围了一圈,吵得不行。
沈成东咬了一口烧饼。
外皮脆,里面却软,芝麻香得很。
“还真不错。”
阿福连连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
正吃着,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沈公子。”
声音有点熟。
沈成东转头。
果然是秦岭。
他今天没有穿昨日那件深青色长衫,而是换了一身浅色衣服,看起来比考场里轻松不少。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像是刚从哪家酒楼出来。
沈成东忍不住笑:“这么巧。”
秦岭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烧饼。
“考完就吃这个?”
沈成东把另一只递过去:“要不要试试?”
秦岭本来像是想拒绝,看了看那烧饼,又看了看摊子旁边排队的人,忽然笑了。
“那我不客气。”
他接过烧饼,咬了一口。
沈成东问:“怎么样?”
秦岭认真想了一下:“比礼部的气氛好。”
沈成东差点被逗笑。
两人就这样站在街边吃烧饼,怎么看都不像刚参加完一场重要考试的人。
吃完以后,阿福去旁边买茶。
沈成东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
秦岭看他:“嗯?”
“刚才门口那件事。”沈成东压低声音,“你觉得真有人在查?”
秦岭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折扇慢慢展开,又合上,像是在想什么。
“京城这种地方,”他说,“事情如果闹到被题目写进考卷,多半不是第一次。”
沈成东点头。
这点他也想到了。
秦岭又补了一句:“只是查起来不太容易。”
沈成东问:“为什么?”
秦岭抬眼看他。
“因为弃婴这种事,往往没有人愿意追。”
这话说得很平静,却让人一时接不上话。
沈成东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昨日城门口那具小小的尸体,还有今天那担被抬走的担架。
这些东西在京城的喧闹里显得太轻了。
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声音不小,街上的人都忍不住看过去。
就在不远处的桥边,一个妇人正跪在地上,死死抓着一个衙役的衣角。
“求求大人,再找找!”
她声音嘶哑,像是哭了很久。
衙役显然有点不耐烦:“河里已经捞过了,没有。”
妇人摇头:“不可能!我昨天才看见她!”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低声议论。
“又是丢孩子的。”
“这几天已经听说好几家了。”
沈成东站在原地,看着那妇人哭得几乎站不起来。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秦岭也看着那边。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
“走。”
沈成东一愣:“去哪?”
秦岭已经往桥那边走过去。
“看看。”
桥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京城向来不缺看热闹的,尤其是这种带着哭喊声的场面。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低声议论,还有人干脆站在一旁叹气。
那妇人还跪在地上。
她的衣服很旧,袖口磨得发白,头发散乱地垂下来,像是连梳都没顾得上。她一只手死死抓着衙役的衣角,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厉害。
“再找找吧,大人……”她声音已经哑得不像样,“河那么长,万一是冲到别处去了……”
那衙役显然被缠得烦了。
“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他用力想把衣角扯回来,“城南那一段昨晚就捞过一遍,今天早上又捞了一次。再捞下去也不可能多出一个来。”
妇人却像没听见一样。
“她才三岁……走路都走不稳,不会自己跑远的……”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低声说:“昨天晚上不就捞出来一个吗?”
“听说是女娃。”
“那也不一定是她家的。”
这些话说得很轻,却一字不落落进妇人耳朵里。
她猛地抬头:“不是她!我女儿穿的是红衣裳!”
衙役被她这一声吼得一愣。
人群里又有人嘀咕:“红衣裳?那捞上来的那个不是。”
“对,好像是灰布。”
妇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又急又乱:“你听见没有!不是她!”
衙役皱着眉。
这种事他见多了。孩子丢了,家里人总要闹一阵,最后找不着也只能认命。他正想再说两句把人劝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开口。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衙役回头。
秦岭已经走进人群。
他今天穿得很普通,看起来就像个刚考完试的读书人。但不知为什么,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点空隙。
妇人也愣了一下。
她像是没想到有人会认真问。
“昨天下午。”她声音哆嗦着,“我在河边洗衣服,她在旁边玩……后来我一回头,人就不见了。”
秦岭问:“河边哪一段?”
妇人抬手指向桥下。
“那边。”
秦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一条支河,水不算深,但岸边芦苇很多。要是真有个孩子掉进去,不仔细找确实很难发现。
他又问:“有人看见她落水吗?”
妇人摇头。
“没有……”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下去。
沈成东站在旁边,忽然意识到什么。
“你觉得她不是自己掉下去的?”
妇人愣住。
她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我不知道……她平时很听话,不会乱跑……”
秦岭没有再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桥下的水。
水流不急,却一直往南边去。
秦岭忽然转头看向那衙役:“你们捞的时候,是从哪一段开始的?”
衙役有点不太耐烦:“就这附近。”
秦岭点点头,又问:“往下游找过吗?”
衙役愣了一下:“没有。”
“为什么?”
衙役被问得有点不高兴:“河这么长,谁有那闲工夫一段段找?”
这话刚说完,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说得也没错。”
秦岭却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了一眼桥下的水,又看了看河岸的方向。
沈成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发现桥下靠岸的地方有一排浅浅的脚印。
那脚印很小。
像是孩子留下的。
但奇怪的是,脚印只到岸边。
再往前就没有了。
沈成东皱了皱眉。
“秦岭。”
秦岭侧头:“嗯?”
沈成东指了指河边。
“你看那。”
秦岭顺着沈成东指的方向看过去。
桥下的河岸被水冲得有些湿软,泥土发黑,一排浅浅的小脚印从芦苇边延伸出来,在靠水的地方停住了。脚印很轻,像是孩子走走停停踩出来的。
再往前,就是河水。
没有挣扎的痕迹,也没有滑落的泥印。
像是人走到这里,然后突然消失了。
秦岭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下桥坡,停在那排脚印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围观的人见有人认真查看,也慢慢跟着往桥下挪,议论声重新起来。
“是不是掉下去了?”
“可这脚印看着不太像。”
“也许是滑下去的。”
沈成东也跟着走下来。
他蹲下看了一眼。
脚印确实很小,大概就是三四岁孩子的样子,边缘有点模糊,应该是昨天下午留下的。可是靠水那一步却很完整,脚掌平平落下,没有半点往前滑的痕迹。
他抬头看向河面。
水流不算急,轻轻带着几片落叶往南去。
如果真是掉下去,多少会有挣扎的印子。
秦岭用脚尖轻轻拨了拨旁边的泥。
“你女儿平时穿鞋吗?”
那妇人赶紧点头:“穿的,是布鞋。”
秦岭看了一眼脚印。
“那鞋呢?”
妇人愣住。
她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
如果是掉进河里,鞋子多少会被水冲出来,或者留在岸边。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围观的人也渐渐安静下来。
刚才还觉得是落水的人,这时候都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
衙役皱着眉:“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秦岭站起身。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往河岸另一侧走了几步。芦苇长得很密,风一吹就沙沙响。
他拨开其中一丛。
里面的泥地上有一道很浅的拖痕。
像是有人站在岸边,把什么东西抱起来往里走了一步。
然后转身离开。
秦岭停在那里。
沈成东也看见了。
他心里忽然一沉。
如果脚印是真的,那孩子大概没有落水。
而是被人带走了。
那妇人看见两人的神情,声音忽然变得发抖:“大人……是不是找到她了?”
秦岭转头看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还没有。”
妇人脸色一下子白了。
秦岭却继续问:“你昨天洗衣服的时候,河边还有别人吗?”
妇人努力回想。
“有几个……在那边洗菜的,还有个卖柴的老汉……”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对了,还有个人。”
秦岭看着她:“什么人?”
妇人皱着眉,好像在拼命想清楚。
“我没见过他……穿一身灰衣服,站在桥那头看了一会儿。”
沈成东心里一动。
灰衣。
昨天在糖人摊前被抓的那个人,也是灰衣。
当然京城穿灰衣的人太多,这未必说明什么。但这种细节在这种时候听起来,总让人觉得不舒服。
衙役在旁边已经有点不耐烦。
“行了行了,人要是被带走了,那就去报官。”
沈成东看了他一眼:“这里不就是官吗?”
衙役被噎了一下。
秦岭倒像没听见这句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河道往南的方向,又看了看桥上来来往往的人。
街市已经重新热闹起来。
卖鱼的、挑担的、赶车的,全在这条路上经过。
一个三岁的孩子,如果被人抱走,很可能没人会注意。
秦岭沉默片刻,忽然说了一句。
“先别走。”
沈成东看他:“你想干什么?”
秦岭语气很平静。
“去城南。”
沈成东一愣:“现在?”
秦岭点头。
“如果是拐走的,带着孩子的人不会走太远。”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至少今天不会。”
沈成东看着他。
这人说话的时候神情很自然,好像只是顺手做件事。
可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事情已经开始变得复杂。
桥上的风吹下来,带着河水的湿气。
远处的街市依旧喧闹。
那妇人还跪在岸边,眼睛死死盯着那排小小的脚印。
像是在等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