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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一颗蒜苗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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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自在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继续说。
“结果我刚走到超市门口,就被保安拦住了。那小子,二十多岁,个子挺高,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说我偷东西!”
他的声音大起来,带着愤怒。
“我孙自在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偷过东西?我就是忘了付钱!他凭什么说我偷?”
盖聂还是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孙自在越说越激动。
“我当时就跟他解释,我说我忘了,我现在就回去付钱。他不听!他抓着我不放,说要报警!说要把我送派出所!”
他的手在空中挥舞着。
“我一听报警,心里就慌了。我老伴死得早,儿子在外地,我一个人住。要是进了派出所,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盖聂终于开口了。
“然后呢?”
孙自在的表情变了。他捂住胸口,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然后我就心脏病发作了。”
盖聂看着他。
“心脏病?”
“对!”孙自在指着桌上的塑料袋,“你看,这些药,都是那天在医院开的!我做了全套检查,心电图,彩超,抽血,花了三千多!”
他从袋子里掏出一沓单据,拍在盖聂面前。
盖聂拿起那些单据,一张一张翻看。确实都是医院的收费单,加起来三千两百块。
“您有心脏病史?”
孙自在点点头,“有。好几年了。平时吃点药控制着,没什么大事。那天被那保安一吓,当场就犯病了。”
盖聂沉默了几秒。
“您当时是怎么处理的?”
孙自在说,“我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喊救命。超市的人慌了,打了120,把我送到医院。在医院折腾了一晚上,第二天才出来。”
盖聂点点头。
“然后呢?”
孙自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然后我就来找您了。”他说,“盖律师,我要告那个超市。他们的人吓着我了,害我犯病,花了这么多医药费。他们得赔我!”
盖聂看着他,没有说话。
孙自在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盖律师,您怎么了?我这案子能打吧?”
盖聂放下手里的单据,靠在椅背上。
“孙大爷,”他说,“您确定您是忘了付钱?”
孙自在的脸色变了变。
“当然!我这么大岁数了,还能偷东西?”
盖聂没接他的话,只是问。
“那两颗蒜苗,后来您付钱了吗?”
孙自在愣了一下。
“我……我当时都犯病了,哪还顾得上付钱?”
“所以您没付。”
孙自在的脸涨红了。
“盖律师,您什么意思?您是说我偷东西?”
盖聂摇摇头。
“我没说您偷东西。我只是在问事实。您拿了超市的蒜苗,没付钱,被保安拦住了。这是事实吧?”
孙自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盖聂继续说。
“然后您心脏病发作,被送到医院。这是事实吧?”
孙自在点点头。
“那您告超市,理由是超市的人吓着您了,导致您犯病。对吗?”
孙自在又点点头。
盖聂沉默了几秒。
“孙大爷,”他说,“这个案子,不好打。”
孙自在的脸变了。
“为什么?他们把我吓出病了,凭什么不赔?”
盖聂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您也有责任。”
孙自在愣住了。
“我有什么责任?”
盖聂说,“您拿了超市的东西没付钱,这是事实。保安拦住您,是他的职责。如果保安放任不管,超市的东西不就随便让人拿走了?”
孙自在的脸涨得更红了。
“我说了我忘了!我忘了!我不是故意的!”
盖聂摇摇头。
“孙大爷,您忘没忘,只有您自己知道。但在法律上,您拿了东西没付钱,就是不对的。保安拦您,是正常履职。”
孙自在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那我的病呢?我的医药费呢?就这么算了?”
盖聂沉默了几秒。
“孙大爷,您听我说完。”他放缓了语气,“我不是说您不能告。我是说,这个案子打起来,您不一定能赢。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如果您告了,超市那边可能会反诉您。”
孙自在愣住了。
“反诉?反诉什么?”
“偷窃。”盖聂说,“两颗蒜苗虽然不值钱,但偷窃的行为是存在的。如果超市较真,报警处理,您可能会被治安处罚。”
孙自在的脸白了。
“我……我不是偷……”
盖聂看着他,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自在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单据。他的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那……那我这三千多,就白花了?”
盖聂沉默了一会儿。
“孙大爷,”他说,“您要是愿意,我可以帮您和超市那边沟通一下。看他们愿不愿意承担一部分医药费。”
孙自在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他们愿意吗?”
盖聂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可以试试。”
孙自在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盖律师,麻烦您了。”
送走孙自在,盖聂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些单据发呆。
傅小招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后。
“蒜苗案?”他问。
盖聂点点头。
傅小招拿起那些单据翻了翻,“三千二。两颗蒜苗四块三。这账算的。”
盖聂苦笑了一下。
“你觉得他真是忘了吗?”
傅小招想了想。
“不好说。老年人记性不好,有可能。但也有可能……”
他没说完,但盖聂明白他的意思。
也有可能,孙自在就是故意的。
两块五的蒜苗,四块三毛钱。对大多数人不算什么,但对一些老人来说,能省就省。
盖聂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老人超市偷东西,被抓后装病,倒地不起。有的成功了,超市息事宁人。有的失败了,被送进派出所。
孙自在是哪一种,他不敢确定。
“你打算怎么办?”傅小招问。
盖聂想了想。
“先联系超市那边,看看情况。”
超市的经理姓李,四十多岁,人挺爽快。盖聂打电话过去,说明来意,李经理沉默了几秒。
“盖律师,您是不知道那天的情况。”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奈,“那大爷被拦住的时候,反应特别快。我们保安刚抓住他,他就往地上一躺,捂着胸口喊救命。那动作,比年轻人还利索。”
盖聂的眉头微微皱起。
“您是说……”
“我没说他是装的。”李经理打断他,“但他那个反应,确实太快了。快得像排练过一样。”
盖聂沉默了几秒。
“李经理,这件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李经理叹了口气。
“盖律师,说实话,我们也挺为难的。那大爷在我们超市闹了一通,又是120又是医院的,影响很不好。但我们也不想跟老年人较真,万一真把他气出个好歹,我们担不起责任。”
他顿了顿。
“这样吧,您让他来一趟,我们把话说开。他那三千多的医药费,我们出一半。算是息事宁人。”
盖聂道了谢,挂断电话。
他把结果告诉孙自在的时候,孙自在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一半?”孙自在的声音尖起来,“凭什么只给一半?是他们吓的我!他们得全赔!”
盖聂耐着性子解释。
“孙大爷,您听我说。超市愿意出一半,已经是让步了。您要是不同意,只能走法律途径。但走法律途径,您不一定能赢,还可能被反诉。”
孙自在的脸涨得通红。
“反诉?他们敢!我有心脏病!他们把我吓出病了,还敢反诉我?”
盖聂看着他,没有说话。
孙自在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了。
“盖律师,您是不是也觉得我是装的?”
盖聂愣了一下。
“我没说您是装的。”
“但您是这么想的。”孙自在盯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您和其他人一样,都觉得我是装的,是想讹钱。”
盖聂沉默了几秒。
“孙大爷,我没这么想。”
孙自在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盖律师,我跟您说实话吧。”他的声音低下来,“那天我确实没忘。我就是想省那四块三。”
盖聂看着他,没有说话。
孙自在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痕迹。
“我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三,房租八百,药费五百,剩下那点钱,吃饭都不够。”他的声音很轻,“我儿子在外地打工,也挣不了几个钱,每个月还给我寄五百。我不让他寄,他不听。”
他抬起头,看着盖聂。
“盖律师,我不是想讹钱。我是真的病了。那天被保安抓住的时候,我确实吓着了。我怕进派出所,怕丢人,怕我儿子知道。心跳得特别快,然后就犯病了。”
盖聂没说话。
孙自在的眼泪掉下来。
“那三千二,是我攒了半年的钱。我舍不得花,一直存着。现在全没了。”
他用手背擦着眼泪,肩膀一抖一抖的。
盖聂递给他一张纸巾。
孙自在接过来,擦着眼泪,过了很久才平静下来。
“盖律师,”他说,“您说我该怎么办?”
盖聂沉默了一会儿。
“孙大爷,”他说,“超市那边愿意出一半,您就拿着吧。”
孙自在抬起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