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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陈昙 三娘子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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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城一中今年为食堂安装了空调,让学生们不至于汗流浃背地用餐。
而在一方角落,少女的栗色长发被扎成松松的马尾,清瘦的背影本不该引起注意,可她身上散发出的气质又十分难得。
“妙一,你这段时间还做噩梦吗?”
她咬着筷子,见好友注意到自己又在走神,连忙摇摇头,扯出一抹温柔的笑,“早不做了。”
实则不然。自打第一次穿书,由于事情太过离奇,她曾经向《嘉录》的资深爱好者李淞嘉透露,自己穿成了书中的陈妙。
“咦……”淞嘉嫌弃又好奇地皱起眉,“难道是因为我以前天天跟你讲这本书,你才做梦的?”
她又凑上前,带着点打趣说:“你梦陈妙干啥?要梦也得梦陈昙啊。”
提到陈昙,妙一更是愁绪满怀,也不知道怀岁能不能帮她摆平这个麻烦。
淞嘉还在喋喋不休地安利自己磕的行作CP,她捂着耳朵摆手,“淞嘉淞嘉,你再说我今晚就要梦到言不作了!”
“那不行!”
一中傍晚的秋天,风难得清爽。妙一和淞嘉在饭后沿着跑道边,嬉笑着慢慢向弘德楼走去。
妙一享受着这为数不多的休闲时光,心里感慨离放假居然还有两周,忍不住在心里给总爱出些馊主意的年级主任画了好几个圈。
摸了三节晚自习的鱼,她总算熬到了回寝室。洗漱完毕、宿舍一熄灯,她马上钻进被窝,静静等着进入书中世界。
再猛地睁眼,王妙一倏地从床上坐起。床畔守着的婢子见她转醒,压不住眼里的惊喜,忙朝外跑去。
“二娘子醒了!二娘子醒了!”
妙一撩开床帘,望着雕花窗外沉沉低垂的夜色,松了口气。还好是在床上醒过来的,不是在什么桃木火堆里,也不是泡在圣水里。
不多时,陈抉几乎是冲进来的,顾不上男女大防,匆匆用手掀起了帐幔。他在软榻前猛地刹住脚,目光来回打量着她,声音发颤:“二妹妹?”
见她安然坐在榻上面,陈抉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又问:“身子可有哪里不适?”
她的死讯传回府中时,他久久不肯相信,她的胞妹从山阴归家不多日,怎么横死檀香寺了呢?
当年母亲无端自刎,只留下他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那时他年纪尚小,无力阻拦父亲将她送去别业。好不容易等她从别业归来,又因昙儿性子娇纵,让她平白受了许多委屈。
他本已将一切都盘算妥当。只等她从檀香寺辟邪归来,就带着她远赴蜀郡上任。哪怕她久疾不愈,他也能让她永远是那个锦衣玉食的陈府二娘子,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陈抉盯着二妹妹血气不足的双手,身体微微发颤,懊恼自己竟然就这么让她来了檀香寺。
“二妹妹不必多心,这一切不过都是虚惊一场。”他自责自恼,不知在安抚谁,“阿兄明日就带你回家。”
妙一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心里对这位大郎君的性子再清楚不过。他疼惜胞妹的心不假,可许多事他的立场不够坚定。
说他偏爱陈妙吧,每逢陈妙被陈昙欺辱,他总是雷声大雨点小,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可你说他偏爱陈昙吧,每次两个妹妹起了争执,他又总站在陈妙这边。
这时她抬头才发现,发现了站在陈抉身后的少女——陈昙。
那女子站在那里,花色绫裙衬得身姿纤挺,鬓边珠翠温玉,垂下的头发都是被拿着宝珠点缀的发带绑起。可她的眼里,没有半分关怀,只有被冰冷的不耐和不满。
“阿兄,你看阿姊,死而复生,多奇怪呐。”
妙一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自从她穿书后,这陈昙就一直给她使绊子,明里暗里指使着陈府上下孤立她。一想到在书外的世界里,她还被洗得白白,心里的火气就压不住地往上冒。
“我再怎么样,也没有桃花粉奇怪呀。”
来檀香寺之前,她无意间发现,那盒常用的桃花粉里,被人悄无声息地拌进了轻粉与寒草灰。只需几秒,她知道是谁下的手。
可她心里再清楚也无济于事。闹开了也不过是吃力不讨好。妙一在心里无数次慨叹,老话里那句有后娘就有后爹,怎么就说得这么戳心、这么准。
毕竟陈父对陈妙的态度就是,活着就好,死了也行,一点父女情分都没有。有邵夫人在,陈昙就永远吃不了亏。
陈抉不满地打断两人:“二妹妹安然无恙,就是眼下最大的幸事了。”
他想起白日里那僧人说的话,又看向妙一,温声安抚:“你别怕,等回了府,我就会同父亲禀明一切。”
陈昙嗤哼一声,“阿兄,你怎么能轻易信那个僧人的一面之词?”
“是神佛是妖魔,还说不准呢。”
僧人?这难道就是怀岁的万全之策吗?妙一扶着额,茫然地蹙起眉,娇娇弱弱地问,“阿兄阿妹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陈抉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不是什么要紧事,不必担心。”
无论如何,他总算有了个由头,能为二妹妹正名。
陈昙看着那两张眉眼相似的人凑在一处,只觉得分外刺目。她赌气般嘟起嘴,语气酸溜溜的,“阿兄阿姊感情好,我这个外人困了,先回去歇着了。”
“昙儿……”陈抉想拦,却没能留住人,只能看着她负气离去的背影。
他转回头,对着妙一安抚,“你别同她一般见识……三妹妹……性子是这样娇纵……你……二妹妹……”
这么老套常见的话术,和那句“孩子还小,你让着点”,堪称世上最万能的挡箭牌。
妙一脑子里百转千回,半点心思都没放在陈抉的话上。这位大哥人是好的,可说起话来,实在是老式又刻板。
他说一句,她就乖乖点头。别的不用管,点头总归是没错的。
终于,“那我就先走了,你好生歇着。”
妙一摆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目送他离开。等人一走,她脸上神情瞬间放松,直直躺在被褥里。
书中结局安国公一党倒台,陈父畏罪自戕,邵夫人削发为尼。陈抉落得双目失明、双腿残疾,再无半分意气风发。
陈昙嫁与陈抉的手下常易,夫妻俩带着一身残疾的陈抉远赴蜀郡,在那里了却余生。
歇得差不多了,她才慢慢爬着起身,蹑手蹑脚往外走去。至于能不能遇上怀岁……就全看运气喽。
少年静静站在月光之下,本是乌黑的长发,竟在此刻清辉中泛起如银丝,风姿清绝,恍若仙人兮。
“妙一,你来了……”
她小跑着上前,笑着开口:“你今日同我阿兄说了什么?”
言不作却只是故作高深地摆了摆手,语气轻佻,“天机不可泄露。”
他才不会和她说,他特意找了位老僧,去跟陈府大郎君说,他家这位二娘子,乃是神女投世,命格贵不可言,只是凡胎肉身承载不住神佛气运,才会平白生出诸多事端。
“真的不能告诉我吗?”妙一眨着双水润的眼睛,眼巴巴望着他。
“你除外。”
……
她扶着栏杆笑道,“你真叫僧人同我阿兄阿妹那样说的?”
言不作也跟着低笑出声,斜睨她一眼,语气也轻快不少,“当然了。”他支着头,又补充,“只是那位三娘子,看着可不是好相处的。”
世间万事,本就只缺一个由头。攻打城池,争夺皇权……多少事人人心照不宣,却总要披一层冠冕堂皇的外衣。
大郎君要的,不过是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好把二娘子安安稳稳带回家。那这世上,还有什么借口,比这个更合适?
只要陈府信了,整个建康,还有谁会不信?谁能不信?
妙艺忽然正色道,“谢谢你,怀岁。”她怅然道,“今日我阿兄来了,明日我就要归家了……”
言不作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无意识地抓紧自己的衣角,“这么快吗?”
她要回建康,而他不日便要启程回到钱塘。
往后,他们还能再见吗?待到重逢那日,她还会记得他吗?若她将他忘得一干二净,他又该如何?他心中的那个承诺,又该找谁去践行……
“可以再停两日吗?”
“后日就是我阿娘的祭日……我……”
她是贵不可言的陈府二娘子,而他只不过是一个被逐出家门,还得靠夫子接济的书生……
他攥紧了袖中手指,支支吾吾,又带着几分认真,“我不会只停留于现在的,我将来也会入仕……”
说不明,道不清现在的感受,他只希望时光可以停留在此刻,让两个毫无交集的人,命运在此刻纠缠,不清不休。
“这才对嘛。”妙一弯眼笑了,语气轻快又笃定,“等你将来做了官,再回檀香寺,在你阿父面前扬眉吐气,让他好好看看,你到底有多厉害!”
“不是的……”他的声音太小,细弱到自己都有些听不清。
妙一也有些发愁,“其实我也不想回去。回去就得跟阿妹斗智斗勇,夜里只能枯坐在房里,无聊极了。”
何况再等几个月,男主的恩师一死,主线就要彻底拉开序幕了。到那时,她的命运,又该何去何从。
“那就这样吧。我去和阿兄说,我们过两日再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