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forbidden grou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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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一夜没睡好。
梦里全是那块碑。灰色的，无字的，立在荒草中间。有个女人背对着她站着，她拼命想看那张脸，可怎么都看不清。
天刚亮她就醒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再去一趟后山。
早饭的时候，吴妈的眼神一直往她身上落。
苏念装作没看见，埋头喝粥。阿芳坐她旁边，大气不敢出，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吃完饭，苏念收拾碗筷，吴妈忽然开口：
“今天别去东厢了，把前院的花浇一遍。”
苏念动作顿了顿：“好。”
吴妈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转身走了。
阿芳凑过来，小声说：“吴妈这两天怎么老盯着你？你是不是惹她了？”
“没有。”苏念把碗放进水池，“可能是看我干活慢吧。”
阿芳半信半疑，但也没再问。
前院的花浇完，已经快十点。
苏念提着水桶往后院走，经过偏门的时候，脚步慢下来。
偏门外就是往后山的路。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
吴妈的话在耳边响：别往后山深处跑，那边是祖坟，不让外人进。
可那块碑——
她咬咬牙，推开门，往后山走。
这次她走得更快。
穿过桂花林，沿着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一直走到那块空地。
无字碑还在。
和昨天一模一样，灰扑扑的，立在荒草中间。
苏念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那块碑。
碑身很旧，边角已经风化，但能看出来是汉白玉的。底座上刻着很浅的花纹，是莲花，刻得精细，和粗糙的碑身不太搭。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莲花。
指尖刚碰到石头——
疼。
胸口的疼来得毫无预兆，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她眼前一花，画面涌进来——
夜。
很黑的夜。
一个女人跪在这块碑前，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
她没哭，也没说话。
就那样跪着，一动不动。
身后站着几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黑色的影子。
然后有人开口，声音很冷：
“你走吧。别再回来。”
女人没动。
那人又说了一遍：“走。”
女人慢慢站起来。
转过身。
苏念拼命想看清她的脸——
画面消失了。
苏念扶着碑，大口喘气。冷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滴在手背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在抖。
那个女人是谁？
让她走的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别再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绕着碑走了一圈。
碑后面，靠近底座的地方，刻着几个小字。
很浅，几乎被泥土盖住了。
苏念蹲下去，用手把泥土拨开。
一行字——
“傅门张氏”
后面看不清了，被什么东西划掉了，只剩下深深的划痕。
傅门张氏。
姓张的女人。
傅家的媳妇？
苏念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飞快地转。
二十多年前。
傅家有过一个——
一个女人。
一个被赶走的女人。
和这块碑有什么关系？
和傅沉舟有什么关系？
和那年冬天——
她忽然想起相册里那张照片。
三岁的傅沉舟，站在雪地里，眼神空的。
那年冬天，发生了什么？
那个女人，是不是——
“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苏念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吴妈站在小路尽头，脸色铁青，看着她。
苏念心跳漏了一拍，想解释，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吴妈走过来，脚步很重，踩在枯叶上沙沙响。
她走到苏念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碑，又抬起头，盯着苏念。
那眼神，苏念从没见过。
不是生气。
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怕。
像痛。
像很多年前埋下去、再也不敢翻出来的东西。
“我让你别往后山跑。”吴妈的声音很低，低得不像平时，“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苏念攥紧手指：“吴妈，我——”
“别说了。”
吴妈打断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过了好几秒，才睁开。
“你跟我来。”
她转身就走。
苏念站在原地，没动。
吴妈走了几步，回头看她：“还愣着干什么？”
苏念咬咬牙，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下山，谁都没说话。
走到山脚，吴妈没往前院去，而是拐进了东厢旁边的一间小屋。
那是她自己的屋子。
苏念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
吴妈在屋里说：“进来，把门关上。”
苏念进去，关上门。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窗户朝北，光线暗。
吴妈坐在床沿，指了指桌边的凳子：“坐。”
苏念坐下。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吴妈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念也不敢开口。
过了很久，吴妈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让苏念心里一紧。
不是生气，也不是防备。
是累。
一种很深的，藏了很久的，累。
“你多大？”吴妈忽然问。
“十九。”
吴妈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又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那块碑，你别再去碰了。”
苏念忍不住问：“那是什么人的碑？为什么没有字？”
吴妈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太长了，长到苏念以为自己不会得到答案。
然后吴妈说了一句话：
“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有些人，离得远才能活得久。”
苏念愣住了。
这是警告。
不是“别惹事”那种警告。
是真正的，带着害怕的，警告。
“吴妈，我只是想知道——”
“别知道。”吴妈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去吧。别再往后山跑了。”
苏念站起来，看着她。
吴妈站在门口，背对着光，脸藏在阴影里。
那瞬间，苏念忽然觉得——
吴妈知道的，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
可她不会说。
至少现在不会。
苏念往外走，走到门口，和吴妈擦肩而过的时候，忽然停住。
她小声问：“那个姓张的女人……是傅沉舟的妈妈吗？”
吴妈身体猛地一僵。
就那么一瞬间。
很短。
但苏念看见了。
她转过头，盯着吴妈。
吴妈没看她。
过了几秒，吴妈说：
“出去。”
声音很轻。
但那种轻，比吼更让人不敢违抗。
苏念咬咬嘴唇，走出门。
门在她身后关上。
她站在院子里，心脏跳得很快。
那个反应——
她猜对了。
那个女人，那个被赶走的女人，那块无字碑——
是傅沉舟的妈妈。
可为什么碑上没有字？
为什么她被赶走？
为什么她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傅沉舟知道吗？
他三岁那年冬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念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吴妈站在门后。
她知道一切。
可她不会说。
至少现在不会。
那她自己找。
那些旧物，那些照片，那些没人敢碰的东西——
一定还藏着别的。
晚上，苏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床垫底下的相册，像一块石头压着她。
她翻出来，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
雪地里的小男孩。
空的眼。
三岁。
那年冬天。
傅门张氏。
她合上相册，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个跪在碑前的女人。
白色的衣服，散下来的头发。
被人赶走。
再也没有回来。
她走了之后，那个小男孩，是怎么长大的？
那个蜷缩在黑暗里哭的孩子——
有人抱过他吗？
有人告诉他别怕吗？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苏念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她忽然很想知道——
傅沉舟还记得他妈妈吗？
还是说，他早就忘了？
就像那块碑一样，没有字，没有人提，埋在后山的荒草里，等着被所有人忘记。
可她忘不掉。
那个跪在碑前的女人。
那个雪地里的小男孩。
还有自己胸口那股莫名其妙的疼。
它们把她和他们绑在一起。
她逃不开。
也不想逃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forbidden grou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