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雁渡》两生花开时

23、空前第三 姐姐别人不

　　惊马一别遇知音 同入虎穴探诡意

　　天刚蒙蒙亮，翼秋就已经醒了，昨天晚上她睡得辗转反侧，冷汗频出，梦里柳辞湫的脸挥之不去，她在挥手叫她，伸手摘掉她的面具，笑着对她说：“潇峰，我找到你了。”

　　翼秋根本睡不安稳，她把躺在自己腿上的卢薇薇翻到了地上，站起身来去检查了两匹马，马儿很乖地在弯头吃地上的草，翼秋摸了摸它们的鬃毛，侧脸喊了一声：“卢薇薇，起床了，我们该走了。”

　　卢薇薇哀嚎了一声，在原地打了个滚，嗓音黏黏地道了一句：“天都还没亮，你怎么醒这么早……”

　　翼秋也知道现在很早，可是她真的一刻都等不了了，柳辞湫现在到底在哪里她不知道，有没有好好休息她不知道，就连现在她和谁在一起，自己也不知道，多待一秒都是煎熬，这样的日子她好不容易熬过八年，再来一次无异于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早了，走吧。”翼秋跨上那匹黑马，马蹄的哒哒声吵得卢薇薇头痛欲裂，再也无法入睡。

　　“啊啊啊！好了好了！我起来！马上走马上走！”她揉了一把脸，让自己清醒了一点，她拖着身子晃悠到那匹栗色马旁，一翻身坐了上去，但人还是昏昏沉沉的，居然身子一软，整个上半身趴在了马背上。她嘴巴微张，双目紧闭，看起来又像要睡着一样。翼秋实在看不下去了，驾马奔到卢薇薇旁边，调整缰绳，用力后拉，马嘶一声在半空中画出一个弧。随着一声长嘶惊颤，卢薇薇身下的马受惊开始向前狂奔。

　　“我的天啊怎么回事！啊啊啊！翼秋！”卢薇薇还没有准备好马就跑了起来，她被颠得彻底清醒，被迫拉起缰绳去控制那匹失控的马。翼秋压根懒得管她。

　　她勒马立在晨雾中，黑衣胜雪，墨发上还残留着雾雾的水珠，她看着卢薇薇狼狈的模样忍俊不禁，驾马转身冲出，喊道：“你跑反了！我不等你了啊！自己跟上来！”

　　卢薇薇咬了咬牙，在前面的一块空地处，眼神锐利几分，手里握着的缰绳紧了紧，下定决心向右猛地一拉。“驾！”那匹栗色马也在卢薇薇的控制下转了个弯，速度一如既往。她纵马紧追翼秋，可眉间是舒展的，她笑道：“喂！你等等我！”

　　天已彻底大亮，两人也从荒郊野外赶到了镇上，附近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我们到哪里了。”翼秋望了一圈周围，问道。

　　卢薇薇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我去问问吧。”

　　她下马，跑到了街边菜摊前，假装挑菜，旁敲侧击道：“阿婆，你这菜也太好了吧。我们是出来玩的，结果好像找错路了，饿了好几天肚子了，现在可算遇到救星了啊。”

　　那个卖菜的阿婆眼睛眯起来，慈祥地看着卢薇薇道：“小姑娘啊，现在好多人都赶路去中都，我这几天遇见好几个了，好久没见到像你们这种单纯出来玩的嘞。”

　　卢薇薇有一瞬尴尬：“呵呵呵呵……刚好我们的目的地也是在中都呢……我只记得一个大致的位置，您知不知道具体怎么走呀。”

　　她声音甜，长得也是一副娃娃脸，身材也是小小的，看起来十分乖巧，睫毛忽闪忽闪地看着那个阿婆。

　　“哎呦你这个小丫头看起来太招人喜欢了，去中都干嘛呀，那里现在是乱得不得了，你不如就在我们这里玩好了呀。这附近有一个习武的地方，每次出了什么事，他们的人就会出来帮我们解决嘞，安全得很！”阿婆情绪激动，开始给卢薇薇推荐起来。

　　卢薇薇挠了挠头，面对这么热情的婆婆她一时间也不好意思起来：“哈哈哈哈……不了不了，谢谢阿婆呀。其实……我爹娘在中都等我！我必须马上赶过去！”

　　“哦哦！那是得去！”阿婆恍然大悟道“中都离安阳还是挺近的了，你们朝东北方向走就好了。”

　　卢薇薇甜着嗓音道了一声谢谢，把手里的菜递给那个阿婆：“这萝卜帮我装起来吧！”

　　在等她问路时，翼秋也没闲着，她走到了告示牌前，看了起来。

　　“喂，你在干嘛？”卢薇薇走了过来。

　　翼秋看着上面的文告，道：“无翦轩，就在这附近。”

　　“无翦轩？”卢薇薇思索一会，道“啊！对对对！刚刚那个阿婆说过这附近有个习武的地方，我估计就是无翦轩吧！”

　　她把萝卜甩给翼秋：“不过无翦轩怎么了吗？快吃了我们走吧，你不是一大早就急得要命吗。”

　　翼秋拿起萝卜，嘴角上扬一分，道：“没事，就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她把萝卜塞到嘴里，啃了一大口，一股土腥直冲鼻腔：“呸！卢薇薇！这上面还有泥啊！你故意的吧？！”

　　卢薇薇吐了吐舌头，嘿嘿笑了一声，就驾马跑走了，栗色马的马尾随着奔跑的速度上下晃了起来，像在挑衅：“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

　　翼秋叹气，收好萝卜。这一刻，她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柳辞湫。

　　又走了一段路，身旁驾马的江湖侠士越来越多了，人群熙熙攘攘的，无一例外的，都在讨论万龙盛会，而那些话，也被翼秋尽数入耳。

　　“你说王昭龙又在搞什么名堂？”

　　“谁知道呢？说得好听，说什么江湖盟友相会谈心共发展，我看啊，就是立威。”

　　王昭龙三字一出，翼秋眉头顿时皱成一团。

　　八年前，她就是被王昭龙带领的那群人，逼下悬崖的，而其中，站在最前面的，就是柳辞湫。

　　“万龙堂成立也没几年，居然能在王昭龙手下一跃挤入四大帮，硬生生把四大帮弄成了五大帮。还成了五大帮之首，没点手段，怕是做不到哦。”

　　痛苦的回忆瞬间涌入心头，她双手颤抖，快要握不住缰绳，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她浑身脱力，快要掉下马去。

　　卢薇薇也看到了她这副模样，不安道：“你……你怎么了？”

　　翼秋的舌根发苦，用牙齿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让自己振作起来，大喊一句：“我没事！”

　　她纵马往前飞奔，想把那些声音甩在后面，可无论速度多快，王昭龙的名字永远缠绕在耳边。马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翼秋却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翼秋全然不顾身边人，闷头向前。可突然，前面的一匹马突然掉头，翼秋惊道不好，赶紧掉转马头。两匹快马几乎是擦着鼻尖错过去的。风在耳边炸响，蹄声如雷，她只觉眼前黑影重重闪烁，心提到嗓子眼，下意识猛勒缰绳。马瞬间半立站起，长嘶一声，前蹄在半空中乱蹬，堪堪停在咫尺之间。对面的人也惊得勒马，两匹马鼻息粗重，鬃毛乱颤，彼此只差半尺便要撞作一团。

　　她惊魂未定，手心全是冷汗，缰绳勒得指节快要滴血，胸口剧烈起伏，粗气乱喘。

　　直到马蹄落地，两马完全错开后，她才松了一口气。

　　只差一瞬，便是人仰马翻。

　　“你他妈会不会骑马！”面前的人也是满脸冷汗，回神怒骂。

　　翼秋理亏，低头不敢说话。

　　“这里人这么多你看不到吗！骑得这么快你他妈不要命了吗！！”

　　卢薇薇也赶了过来，赶忙打圆场，陪着笑脸道：“抱歉抱歉，女侠你多担待担待，她脑子有病，谁知道刚刚那根筋又搭错了。”

　　对方被吓得不轻，不可能轻易原谅：“脑子有病？哈哈哈哈哈？多好的理由啊！脑子有病就别出来啊！好好待在家里面抱着娘亲喝奶去好了！本来开开心心的去参加万龙盛会，差点命都没了！”

　　对方骂声愈来愈大，翼秋却完全没有听进去，只觉得这人的声音有一丝熟悉，她抬头，看到了那人背后剑鞘上的竹纹，眼神转到脸上，才发觉，差点撞到的人，正是十二年前在云杉遇到的女侠。

　　陈倩。

　　十二年过去了，陈倩看起来成熟许多，身板更加笔直流畅，可那张脸依旧稚气未脱。

　　“带个面具以为自己多神秘一样，真晦气！”陈倩依旧不依不饶道，“我的马受惊了，一时半会走不了，你们说，该怎么办？”

　　卢薇薇赶紧调和道：“不如，我们先去附近找个驿站休息一会？我去买点瓜果吃食来？”

　　陈倩摆手，跳下马牵着缰绳道：“真倒霉……罢了罢了！走吧。”

　　卢薇薇上前带着陈倩往一旁赶，给翼秋使眼色道：“愣着干嘛，快走啦。”

　　等三人到了驿站，紧张的气氛也稍微缓和了一点，卢薇薇安顿好两人，就对翼秋说道：“我去弄点吃的，你赶紧给人家道歉吧，不然我一定把带泥的萝卜塞进你耳朵里！”

　　卢薇薇走了，只剩陈倩和翼秋二人坐在长凳两边，大眼瞪小眼。

　　“好尴尬呀。”陈倩怒气散了大半，现在也是有心情开始打趣了。

　　翼秋点了点头。

　　“你和那个小姑娘得是多少年的朋友了，怎么对你这么上心？”

　　翼秋摇头。

　　陈倩不信，调侃道：“不是挚友？难不成还是侠侣啊。”

　　翼秋头摇得更快了。

　　“哎呦你别害羞了，我已经不生你气了，看你也不是故意的，愧疚到一句话不说。我估计你也去万龙堂吧，等到了中都请我吃个饭，我就暂且原谅你吧。”

　　过了这么久，怎么陈倩还是一样的……穷。

　　不过现在翼秋也自身难保，饭大概率是请不起的了。

　　“真不是，我和她顶多算路人。仇敌的成分多一点。”

　　陈倩哈哈笑道：“仇人？仇人会用那种眼神看你？你别逗我了。”

　　陈倩到底在胡扯些什么？翼秋越听越没耐心，她提高音量道：“真的不是……”

　　“嗯嗯，真不是。我都懂的！”陈倩饶有趣味地看了一眼翼秋。

　　被她磨得受不了，翼秋脱口而出道：“我有喜欢的人！”

　　陈倩像是听到什么不得了的话，从长凳的另一边瞬移到翼秋身旁：“谁啊？哪家公子？我虽然看不到你的脸，不过看身姿应该长得也不差，想必那位公子也一定气度不凡吧！”

　　翼秋咳嗽了一声，轻声道：“是……女子。”

　　“女子？你真是磨镜啊！”陈倩惊道“我不过就是随口一说，就把你的秘密给诈出来了啊！”

　　翼秋面具之下的脸色黑了起来，喃喃道：“女子怎么了……”

　　陈倩也发觉自己的情绪太过激动：“你放心，我没有看不起磨镜的意思啊，我以前还听过一出《怜香伴》，现在想起来，确实有几分耐人寻味啊……”

　　“不过，我活了这么久，无论男女，确实没见过一个能让我念念不忘的人了。”陈倩抬头思索道，“不对，倒是有一个……”

　　翼秋转头看她，心中直觉警报打响。

　　“十几年前吧，我路过平朔，在那里的一家客栈里，见过一个长得极美的女子。她穿着红衣，是那间客栈的老板娘，真的很漂亮，我浪迹江湖这么多年，再也没见过像她这般的人了。”陈倩沉醉在回忆中。

　　“可惜，我就在那家客栈住了一个晚上，临走前我还把自己的贴身穗子送给了她。她还笑眯眯地接过去了。嘿嘿嘿……”

　　“你口水要流下来了。”翼秋打断她。

　　陈倩闭嘴白了她一眼：“胡说。”

　　翼秋懒得理她，她手中拳头都握紧了，这酒鬼青天白日又开始发酒疯了。

　　“我劝你别惦记人家。”翼秋咬紧牙关。

　　陈倩看了她一眼，满不在乎道：“你干什么？放心好了，我可没什么磨镜癖好，我就是看她长得好看，不过……要是她喜欢我的话，我倒是不介意和她在一起。”

　　“你！”翼秋猛的起身，瞪着陈倩。

　　“你又干嘛？我好不容易消气，开个玩笑而已，你这一副想活剥我的架势，我好怕啊。”陈倩没有把翼秋的愤懑放在心上，反而还在打趣她。

　　翼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说，你不许惦记她。”

　　陈倩终于意识到她不是随口一说的了，她也起身，两人身高相近，她透过面具盯着翼秋的眼睛，嗤笑道：“你这人倒是有意思，怎么？你也认识那掌柜？你知道她的名字吗？你喜欢她？人家认识你吗？如果我告诉你，我还偏偏就惦记了，你能拿我怎么办？”

　　翼秋一拳挥出，被陈倩躲过：“我靠！你来真的？”既然翼秋出手了，那她也没什么好收敛了，两人一人一招就朝着对方的脸去，翼秋带着面具陈倩讨不到好，她灵机一动，纵身跃起，在空中转身落到翼秋身后，手指轻翘，绳结松动，面具落地。

　　翼秋第一次，在回来以后以真面目示人，她脑中顿时一片空白，愣在原地，脑中闪过一瞬杀了陈倩的想法，她浑身僵住，犹如傀儡般被陈倩按着肩膀转身，可在看到翼秋的脸的那一刻，陈倩也怔住了。

　　“我，我好像见过你。你是那个客栈的伙计？”

　　顿时，愧疚感涌入她心头，她弯腰捡起面具递给翼秋，可翼秋并不领情，她一把夺过面具重新戴回脸上，她冷冷道了一句：“你满意了？”

　　陈倩被噎得说不出话，刚好这时卢薇薇回来了。

　　翼秋看了一眼陈倩，刚刚的锋芒碎在地上，她用一种近乎渴求的眼神望着陈倩，陈倩也心领神会，假装一切都没发生似的接过卢薇薇带回来的吃食，哈哈道：“谢谢你啊小妹妹，在下陈倩。”

　　“卢薇薇。”她撇了一眼翼秋，看出了些许端倪，试探道“翼秋，来吃东西吧，这回不是带泥的了。”她本以为翼秋会不理她转头就走，却没想到翼秋嗯了一声，也走过来了。

　　既然如此，她也没什么好怀疑的了。

　　随便垫了垫肚子，马也休息得差不多了，三人再一次上路了。

　　一路上，翼秋都走在最前面，陈倩则是盯着她的背影盘算着该如何开口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天色渐晚，马儿也走得越来越吃力了，卢薇薇看了一眼周围道：“快到了，要不……我们先在此地休息一晚？”说完，她看了一眼翼秋。

　　“你们休息吧，我继续赶路。”

　　翼秋不出所料的没有同意。陈倩宽慰道：“何必这么着急？我们明日就能到，不差这几个时辰吧。”

　　“差。”翼秋没有丝毫犹豫。

　　“我差。”

　　陈倩疑惑，看着翼秋继续向前的背影，追了上去，压声道：“这是何苦呢？”

　　翼秋也看了她一眼，沉声道：”我需要她。”

　　“谁？”

　　“姐姐，我的姐姐。”

　　陈倩没辙了，两人好歹也算旧识，就这样丢下她一个人实在于理不合，再加上心中疑惑未解，于是掉马转头对卢薇薇道：“薇薇啊，要不你休息一晚上，我和她先赶过去，到时候我们中都见。”

　　“可是……”卢薇薇话还没说完，两人就已经没影了。

　　“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就剩翼秋陈倩二人了，陈倩也终于有机会把心中所想给问可出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记得你不是叫潇峰吗，为何卢薇薇要叫你翼秋。”

　　翼秋笑了一下：“哪有为什么，世事无常而已。商人孳孳为利，僧人传经颂佛，诗人吟风弄月。每个人都在做他们该做的事情，我也一样，被这世道推着走，什么都改变不了。”

　　陈倩问道：“那你……在做什么？”

　　“我曾经，因你影响，所以我想变强，想浪迹江湖，想保护世间苍生。可到头来我才发现，或许是我太过贪心，无论怎么努力，也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翼秋身影悠悠融进夜中。

　　“而现在，我只想，留住一个人，只要她能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