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雁渡》两生花开时

16、家人第二 姐姐分开两

　　霜降宴上闹风波 一别故友踏新程

　　“穆潇峰！还不起床！”

　　随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躺在床上的穆潇峰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点。

　　“你当我说话放屁啊！滚起来！”敲门声更响了。

　　穆潇峰也不能再装没听到了，懒洋洋地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整张脸皱成一团，清了清嗓子喊道：“起来了起来了！在穿衣服！”

　　穆潇峰磨磨蹭蹭地爬起了床，穿好了衣服，十分不情愿地拉开了房门，却没想到门外的人压根没走，一直在门口守着。

　　穆潇峰叹了口气，十分无奈道：“方叔……你这是做什么。”

　　方广仁也无奈，道：“还我做什么，你还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吗？”

　　穆潇峰左思右想，想破脑袋才挤出来一句：“晴天。”

　　方广仁又是一巴掌拍到她脑袋上。

　　“今日是霜降！”

　　穆潇峰哦了一声，喃喃道：“霜降又怎么了……”

　　方广仁刚抬起手，就被穆潇峰拦住了：“方叔方叔！我想起来了！”

　　见对方把手放下来，穆潇峰这才松了口气，小心道：“冬日萧瑟，没人出行，不好干活……霜降整个聚千堂都要聚餐，来鼓舞士气……您别打我，我都记得……”

　　方广仁也不再为难她，但语气依旧严苛：“知道你还睡到巳时。”

　　穆潇峰不想再和他讨论这个问题了，不然方广仁一定逮着这点狠狠说她个三四天，她赶紧糊弄了过去：“方叔我们快走吧，阿筝已经过去了吧，刘二叔呢？”

　　边说边挽着方广仁往村子正中央的那块空地走去。

　　聚千堂虽然占了一个村，但说白了是地广人稀，毕竟除了走投无路，没人会想干些行骗盗窃之事。空地上已经搭好了五张圆桌，看起来特别简陋，桌上的菜也是绿油油一片，不见半点荤腥。

　　穆潇峰扫视一圈，找到了阿筝，也就理所当然地坐了过去。

　　但因昨天两人吵了一架，阿筝没说话，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显然不愿搭理她。

　　穆潇峰知道阿筝脸皮薄，好在自己是个不要脸不要皮、从不把伤心事往心里搁的脾气，于是她顶了顶阿筝，傻呵呵地笑道：“你说这些菜，是不是刘二叔去隔壁村拿的啊，肯定又被那几个老妪给骂了一顿。”

　　阿筝还在闹别扭，但其实，他打心里也是想和穆潇峰和好的，于是眼下这种情况，他只能扭扭捏捏地呵呵笑了一声，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穆潇峰脑袋自从坐在位置上后，就开始到处乱晃，她突然瞥到隔桌的曾逸，想起阿筝昨天和自己说的话，穆潇峰眼睛一转，想到了一个报复回来的好主意。

　　她悄悄在阿筝耳边说：“看好了，姐姐给你报仇雪恨。”

　　穆潇峰站了起来，神神秘秘地走到曾逸身边，故意扬声喊道：“呦！曾逸哥也来了啊！”

　　曾逸没想到穆潇峰会过来，坐在位置上诧异地看着她：“你……你做什么？”

　　穆潇峰刻意谄媚道：“无事啊，只不过走了一个月，许久未见到曾哥这张俊脸，有些许想念，这不一回来就来找你了。”

　　曾逸这个人自诩天之骄子，头脑又极为简单，有人夸他，不管好赖话，他照单全收，不仅不难为情，反而还会顺着夸他的话往上爬。

　　“哈哈哈哈！你倒是比你那个聋子朋友会讲话。”

　　曾逸站了起来，拍了拍穆潇峰的肩膀，压下头轻声说：“这样，看你挺好看，你别跟着那聋子了，你跟哥哥，哥哥护着你啊。”

　　穆潇峰也笑了，她假装没听懂，再一次提高了音量：“曾哥你说什么！要护着我！？”

　　话被穆潇峰直接点破，曾逸脸上也挂不住，给她使了个眼色，哑着嗓子道：“小点声。”

　　穆潇峰却不上道，继续说自己想说的：“曾哥啊！你上次的脸不是被扇了吗！现在怎么样了啊！还红不红？痛不痛啊？”

　　曾逸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三月前他因为贪图美色，调戏姑娘，却没想到这姑娘背景颇高，挨了一巴掌不够，还被人家的贴身侍卫狠狠打了一顿。

　　这事闹得挺大，当时他被打得奄奄一息，还是被聚千堂的人发现给捞回来的。

　　当然，这也是曾逸最不堪回首的一件事，他又好面子，只要有人提这事，他就会痛打对方一顿来维持自己的形象。

　　可这回，穆潇峰却是直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件事给捅了出来。

　　曾逸当然生气，放在穆潇峰肩膀上的手用力，掐住了她，想用蛮力让穆潇峰改口。

　　穆潇峰吃痛，但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道：“曾哥你怎么掐我啊！潇峰是在关心你啊……”

　　已经有很多双眼睛看着他们两个了，曾逸咬牙切齿，恶狠狠盯着穆潇峰，看着她一脸无辜的表情，这才反应过来：“你故意的？”

　　穆潇峰本就不是一个爱藏着掖着的人，她这样下曾逸的面子，不过是想戳他痛处，既然现在被发现了，她也就没必要再装了。她也学着曾逸的样子，在他耳边轻声说：“怎么了曾哥，丢脸了？”

　　曾逸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和谐了，他掐穆潇峰的手又用力了几分，想让对方服软，穆潇峰眉头皱了皱，说不痛是不可能的，但她还是忍了下来。

　　她没想回手，毕竟这么多人看着，如果动手了，到时候闲言碎语肯定又要传到方叔耳朵里。她本来只是想刺激刺激曾逸，让他尝尝被戳痛处的滋味，但显然自己玩脱了，现在曾逸一看就是不想放过她。

　　“曾逸！”

　　突然一声喊打破了紧张的气氛。

　　穆潇峰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阿筝站了起来。

　　阿筝也走到了两人面前，握住了曾逸掐着穆潇峰的那只手，两人对视，剑拔弩张。

　　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看他们三个了，穆潇峰心道不妙，不能再僵持下去了。

　　“你不服，我也不服。”穆潇峰道。

　　“今日亥时，在你房后院，一决高下如何？”

　　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阿筝瞪了一眼穆潇峰，她假装没看到，强硬地把曾逸的手给掰了下来，肩头顿时一片刺痛。

　　方广仁也到场了，这场宴会就在这样诡异的氛围中，开始了。

　　阿筝坐在位置上闷闷不乐的，身旁穆潇峰也知道他在不开心什么，一个劲闷头吃饭，也不说一句话。

　　这回，是阿筝先忍不住了，他按下了穆潇峰捧着的碗，满脸愁容：“你还有心情吃饭？你知不知道刚刚自己干嘛了！”

　　穆潇峰强装镇定道：“这有什么的，不就打一架吗……”

　　阿筝急了：“什么叫打一架！”

　　“不然呢……而且，今天这事必须要解决，如果我不和他打，那他就会在我走了以后，再来找你麻烦。”

　　阿筝愣了一下，他问：

　　“什么叫，我走了以后？”

　　穆潇峰一说起这个就开心，擦了一下嘴，满面春风道：“我打算以后一直在云杉了，菩萨姐姐心肠好，收留我了。”

　　阿筝听完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面前的碗，大口的扒起饭来。

　　可吃着吃着，他突然摔下碗筷，看着穆潇峰道：“你真的要走？”

　　穆潇峰有些不明所以，笑道：“是啊，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我打算明日就去和方叔道别。”

　　阿筝嘴唇颤抖道：“那我呢。”

　　“你不是说过，我走一次，你就找我一次，永远都是好朋友吗。”

　　“我的名字也是你取的，你不是说，这样就能叫住我了吗。”

　　“你现在走了，留我一个人在聚千堂，那你以前说过的话呢。方叔不让我出聚千堂，我以为你会陪我一起的，可凭什么，连你也要丢下我。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被困在这个地方，永远不能自由。”

　　阿筝的逼问一句接着一句，让穆潇峰没有喘息的时间，看着阿筝苍白的神情，她心中一阵绞痛。

　　她不是不想回答，是她也回答不了阿筝的问题，是啊，以前说的好好的，为什么现在又要抛下他，自己开始新的生活了呢？

　　他的每一句凭什么都让穆潇峰如芒在背，这一句句，犀利，悲怆，让穆潇峰反驳不了，也解释不了。为什么不能自由，为什么。

　　穆潇峰答不上来。

　　她还记得，阿筝还没有名字的时候，别人都叫他小聋子，他不服，就冲上去要争个你死我活，结果每次都寡不敌众，打输了就一个人蹲在墙角，不哭不闹。

　　而穆潇峰，也从很早前就注意到他了，这样一个轴孩子，穆潇峰也觉得新奇，于是在某一天，她也靠近了那面墙壁。

　　不仅严槿英会给柳辞湫弹琴，穆潇峰的母亲在她小时候也给她弹过。

　　她记得，那筝鸣之声婉转动听，她在他耳边大声说：“如果你能听清楚！你一定会喜欢的！你要没名字的话！我就叫你阿筝吧！”

　　于是，小聋子有了名字。小潇峰也有了朋友。

　　穆潇峰不愿再回想，阿筝已经放下碗筷提前离场了，穆潇峰不能走，她得再吃一点，因为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帮阿筝收拾曾逸那个混蛋。

　　亥时到，穆潇峰遵守时间到了曾逸的后院，不出所料，曾逸这个混账拉了一大群人来。

　　穆潇峰首先给了一个下马威：“喂！我一个姑娘家，你带这么多人，不合适吧。哈哈哈！莫不是怕单枪匹马打输了丢了颜面？”

　　曾逸也不落下风，道：“穆姐的身手不是在聚千堂出了名的好吗？我带这么多人，那是抬举你。”

　　话音未落，曾逸身后的几名汉子便掣出短刃，慢慢上前步步紧逼，围在了穆潇峰身边。

　　穆潇峰心道不好，这群人还带了刀，这是要置她于死地啊。

　　她俯身猛冲过去，几记重拳打在来人胸口，率先逼退了最前面的。

　　可对方人多势众，刀风从四面八方裹来，她旋身避开斜劈的刀刃，后腰却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重拳，闷哼一声踉跄半步。

　　她稳住身形，伸手缠住一人手腕，刚要夺刀，侧边又有两人扑来，短刃直逼她的咽喉！

　　她猛地后仰，裙摆扫过地面，借力踹向一人膝弯，可肩头还是被刀锋划开一道浅口，鲜血瞬间渗红了纯白的衣料。

　　“不好！柳辞湫送的衣服！”

　　余下几人趁势压上，拳打脚踢间将她逼至院墙根，她就算脚步再敏捷，也难挡四面八方的攻势，臂上又挨了一棍，握紧的拳头微微发颤。

　　“穆姐的身手，也不过如此嘛。”曾逸靠在廊下嗤笑。

　　他看着穆潇峰鬓发凌乱、气息微促，眼底满是得意。

　　穆潇峰咬着牙又是两腿飞踢，逼开身前两人，却见又有两人从侧后包抄，她深吸一口气，整个人被围在中间，动弹不得，情势危急。

　　突然，远处冒出了一阵火光，穆潇峰定眼一看，不止一点微亮，是两点，也就是说，有两人正在朝这边赶！

　　穆潇峰想也不用想，一定是阿筝带着方叔来帮她了。

　　可火星越来越近，穆潇峰却没有看到自己期待的身影，反而最前面的是一个矮小的男人。

　　“刘二叔？”穆潇峰疑惑道。

　　刘二叔身后，和穆潇峰想的一样，是方广仁。

　　曾逸那群人也注意到有人过来了，不敢再动手，都收起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老实站在原地。

　　两人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方广仁道：“你们在干什么呢！这么晚不睡！”

　　曾逸道：“我们……闹着玩呢。”

　　方广仁又生气了：“闹着玩！闹着玩也明天早上再玩！这么晚了像什么样子！快回房！”

　　刘二叔则向穆潇峰招了招手，示意她赶紧过去，她的肩头还有一道血口，她怕刘二叔和方叔看到又要担心，于是掩耳盗铃地侧过身去。

　　刘二叔一眼就发现不对，命令穆潇峰转过来，穆潇峰不从，他就上手，没想到正好摸到了渗血的伤口。

　　“这怎么回事！”刘二叔看着一手的血紧张道。

　　“没事，小伤而已。”

　　方广仁打发走了曾逸那群人后，也看了过来，穆潇峰的伤口正汩汩往外冒血。

　　“穆潇峰！你能不能别给我捣乱了！”方广仁满是担心，语气依旧不好。

　　可穆潇峰却顾不得这些了，她问道：“阿筝呢？”

　　“房里呢，他一炷香前大汗淋漓的跑到我房间来，和我说你要和曾逸决斗的事儿，让我来帮你。我就赶紧找了当家的赶过来了。”刘二叔道。

　　“你说你都多大人了，怎么还这么幼稚！”刘二叔用手点了一下穆潇峰。

　　方广仁还在担心穆潇峰的伤势，道：“算了，先处理伤口吧，明天再和你算账。”

　　等回去后，因为刘二叔和方广仁不方便帮穆潇峰处理伤口，张嫂嫂又睡了，他们两个只好守在门外，口头指导穆潇峰。

　　穆潇峰一边擦药，脑海中一边浮现着柳辞湫给她处理伤口的情景，此刻时机正好，她犹豫一番，道：“方叔，我从明日开始，就又要回云杉了。”

　　刘二叔抢先道：“不回来了？”

　　穆潇峰赶紧道：“回来的回来的！只是……我不想再做贼了。”

　　“您知道吗……云杉的掌柜对我特别好，不仅给我新衣服，还给我住处，教我读书、写字，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她。”

　　“所以我想去云杉，给她干活，帮她分担，这样也能让我自己好受一点。”

　　门外安静了许久，等穆潇峰把纱布歪七扭八地绑好了，才传来一句。

　　“潇峰啊，你长大了，我和你方叔也为你能有个更好的出路开心，当一辈子贼，没出息。”刘二叔的声音带着很重的鼻音。

　　而方广仁则一直没有开口，久到穆潇峰都要开门看看人是不是走了，就在她碰到把手的那一刻，方广仁的声音也终于出现了。

　　他说：“多加小心，随时回来。”

　　之后，就是一阵闷重的脚步声。

　　方叔和刘二叔，走了。

　　而穆潇峰的扒手生涯，从今往后，也就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