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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暗巷3 第一卷第5 ...

  •   第一卷第57章暗巷3

      地面之上,暮色渐合。

      沈怀瑾推开那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走进幽暗的巷子。冷风卷着尘土扑面,他缩了缩脖子,做出畏寒瑟缩的模样,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迅速扫过巷口。

      斜对面,那个面黄、左颊有黑痣的货郎,正倚着墙根,有一搭没一搭地吆喝着,褡裢摊在脚前,摆着些廉价的针头线脑。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却总在皮货行后门和隔壁那扇紧闭的、掉了漆的院门之间逡巡。

      隔壁院门紧闭,毫无声息。但沈怀瑾注意到,门前的尘土上,有几道新鲜的、方向一致的擦痕,像是有人拖着不太重的东西进出过。

      他垂下眼,搓着手,呵着白气,像个真正为寻住处发愁的穷书生,慢吞吞朝巷口走去。经过货郎时,货郎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半旧的靛蓝直裰上停留一瞬,随即又漠然地移开,继续用那干巴巴的嗓子吆喝:“卖针线嘞——顶针、顶针——”

      沈怀瑾走出巷口,融入外面稍显热闹的街市。他先是在附近几个茶水摊、烧饼铺前转了转,竖起耳朵听旁人闲聊,又向人打听附近可有便宜清净的屋子出租,最好带个小院,能读书。他问得细致,语气恳切,将一个外地书生初到京城的窘迫与谨慎,演得入木三分。

      打听完一圈,他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又折回那条巷子。这次,他走得更慢,目光“好奇”地打量着两侧的院墙门户,似乎在认真考虑。

      经过隔壁那扇掉漆院门时,他脚步微微一顿,侧耳听了听。里面寂静无声。他犹豫了一下,上前,抬手,似乎想敲门询问是否出租。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到门板的前一瞬——

      “嘎吱——”

      门,突然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一股阴冷、混杂着尘土和淡淡腥臊的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门后阴影里,半张脸探出,是个面色苍白、眼神有些阴郁的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灰布袄子,袖口沾着点黑乎乎的污渍,像是烟灰,又像干涸的泥。

      “找谁?”声音干涩,带着警惕。

      沈怀瑾适时地露出被惊到的表情,后退半步,拱手,语气有些结巴:“对、对不住,这位大哥。小生是来京城赶考的,想、想在这附近赁间屋子住,看您这院子像是空着,不知……”

      “不租。”男人打断他,语气生硬,目光在沈怀瑾脸上和身上迅速刮过,“快走,别在这探头探脑。”说着,就要关门。
      “哎,大哥,您行个方便,我就看看,要是合适,价钱好商量……”沈怀瑾“急切”地上前半步,脚下却“不小心”绊了一下,身子一歪,袖中那包着刺鼻粉末的油纸包,在衣袖遮掩下,悄无声息地滑落,恰好落在门槛内侧的阴影里。同时,他另一只手里捏着的、一枚百里镜给的、形如干瘪虫壳的小东西,借着身体踉跄的掩护,指尖轻弹,那东西无声无息地滚进了门缝更深处,隐在灰尘里。

      “干什么!”男人厉喝,猛地将门拉开些,另一只手已按在腰间,那里似乎藏着短棍或匕首。他眼中凶光一闪,死死盯着沈怀瑾。

      沈怀瑾慌忙站稳,连连作揖:“对不住对不住!小生不是故意的!这就走,这就走!”他脸色发白,一副被吓到的书生模样,转身快步朝巷口走去,步履甚至有些仓皇。

      那男人站在门后,阴冷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巷口,又警惕地扫了一眼不远处那个货郎。货郎依旧在叫卖,仿佛对刚才的小插曲毫无所觉。

      男人这才缓缓关上门。门合拢的瞬间,他似乎低头看了一眼门槛附近,但暮色昏暗,那油纸包颜色深暗,又落在阴影里,并未引起注意。他皱了皱眉,用脚随意拨了一下门槛边的浮土,将油纸包踢到了更靠墙的角落,然后转身,身影没入屋内的黑暗。

      巷口,沈怀瑾拐过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喘息。手心有些湿冷。刚才那一刻,他能感觉到那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属于东厂番子特有的、混合了戾气与阴鸷的气息。绝对是“听风”无疑。而且,是个老手。

      他缓了缓,重新走到街面上,找了个能斜斜瞥见巷口动静的茶摊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喝着,目光低垂,余光却锁死了巷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暮色转为夜色,街上行人渐稀,摊贩也开始收摊。那货郎也收拾了褡裢,慢悠悠地离开了巷口,消失在不远处的街角。

      但隔壁院门,始终紧闭,再无动静。

      茶摊老板开始不耐烦地收拾桌椅。沈怀瑾放下几个铜板,起身,像其他晚归的路人一样,步履寻常地离开。他没有再回那条巷子,而是绕了远路,在迷宫般的街巷中穿行,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来到与莫七约定的、另一条街的废宅后墙。

      他学了两声猫头鹰叫,短促,间隔特定。

      片刻,墙头垂下一条绳索。沈怀瑾抓住,利落地攀上,翻过墙头。莫七在下面接应,两人无声落地,迅速潜入废宅地窖,从那里回到了地下据点。

      地室里,灯火依旧。百里镜、苏婉宁、小苹都在,神色紧绷。

      “如何?”百里镜问。

      沈怀瑾快速将所见所闻,尤其是与那“听风”男人的短暂交锋,以及自己留下的“东西”说了一遍。

      “他踢开了油纸包,没细看。虫壳应该进去了。”沈怀瑾道,“接下来,只能等。”

      等那刺鼻的粉末,在封闭的室内慢慢挥发,散发出只有特定方法才能激发的、模拟“黑市违禁药”的气味。等那枚“虫壳”,在几个时辰后,内部机关启动,发出类似老鼠啃咬、却又带着特定频率的、细微的“咔嗒”声。

      如果运气好,这些不起眼的异常,会让那两个本就疑神疑鬼的“听风”,感到不安,甚至怀疑这里是否涉及某些他们不想沾手的、更复杂的势力或交易。如果他们足够谨慎,或许会选择暂时撤离,向上报告,而非继续冒险深入。

      如果运气不好……

      “收拾好了?”百里镜看向苏婉宁和小苹。

      苏婉宁点头,拍了拍系在身上的包袱。小苹也点头,指了指角落里两个准备好的、不算大的行囊。

      “等子时。”百里镜看了一眼墙角的滴漏,“若子时前,隔壁无异常动静,也无东厂大队人马围剿的迹象,便说明他们暂时被唬住,或还在观望。我们便多一夜时间,从容从通道撤离,不留痕迹。若子时前有变……”

      她没有说下去。但地室内的空气,再次沉凝如铁。

      等待,是最煎熬的刑罚。每一滴水珠从钟乳石滴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仿佛敲在心头。

      沈怀瑾坐到角落,闭目调息,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和奔流的血液。苏婉宁则走到那堵墙边,学着百里镜的样子,将耳朵贴上去,屏息倾听。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墙那边,真的只是一座空宅。

      时间缓慢爬行。亥时。亥时三刻。

      突然——

      苏婉宁猛地睁开眼,背脊瞬间绷直!

      不是声音。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感,透过冰冷的砖石,隐约传来。很轻,很快,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在另一面轻轻刮擦了一下墙面,又像是……某种机括,被触发时的轻微簧动。

      紧接着,一声短促的、压抑的、仿佛被人死死捂住嘴的闷哼,极其模糊地,似乎隔着重墙传来。若非地室绝对寂静,若非她全神贯注,几乎要以为是错觉。

      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同样沉闷模糊。

      再然后……又是死寂。

      地室内,百里镜和沈怀瑾也瞬间睁眼,看向墙面,眼神锐利。

      “刚才……有声音?”沈怀瑾低声问,不确定自己是否幻听。

      苏婉宁缓缓退开一步,脸色在灯光下有些发白。“有。很短。像是什么东西……倒了。”她看向百里镜。

      百里镜走到墙边,再次贴耳,听了许久。摇头。“没了。”

      是“虫壳”的机关被触发了?引来了老鼠?还是……别的什么?

      是那两个“听风”自己触动了什么陷阱?还是……有第三方,插手了?

      未知的变故,比预想的敌人,更让人心头发毛。

      “走。”百里镜当机立断,不再犹豫。“此地不可再留。”

      无论隔壁发生了什么,这里的平静已被打破。不能再赌。

      莫七立刻冲向那条隐秘通道的入口。沈怀瑾提起一个行囊。苏婉宁拉上还在发抖的小苹。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清晰而规律的叩击声,从他们头顶正上方——地室入口的那块活板处传来。不疾不徐,三下,停顿,又是三下。

      不是老苍头那拖沓的叩法。也不是莫七的暗号。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冻结。

      是谁?东厂的人,找到了入口?还是……

      叩击声停了。一片死寂。

      几息之后,一个温和的、略带沙哑的、仿佛带着笑意的男声,透过厚重的木板,清晰地传了下来,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下面的朋友,夜凉了,地上风大。可否行个方便,借个地方,避一避?”

      声音不大,却让地室里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声音落下的瞬间,地室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莫七的手,已无声无息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身体微弓,蓄势待发。百里镜指尖,不知何时夹住了三枚细如牛毛、闪着幽蓝光泽的针。沈怀瑾将小苹和苏婉宁往后挡了挡,自己侧身,目光死死锁住头顶的活板。

      那温和带笑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疾不徐,仿佛在与老朋友闲聊:“别无他意。只是隔壁那两位东厂的朋友,睡得似乎太沉了些,在下怕他们着凉,又不好打扰。看这边似乎宽敞些,便冒昧前来。主人家若是方便,容在下暂歇片刻,天亮即走,绝不多扰。”

      话里的信息,让几人心中更是掀起惊涛。

      隔壁的“听风”……“睡得沉”?是昏迷,还是死了?此人动的手?他如何知道这边地下有空间?还如此精准地找到了入口?听这口气,不仅知道入口,似乎对下面的情况也有几分了然?

      是敌?是友?

      若是敌,能无声无息解决两个东厂“听风”,找到这隐秘入口,实力深不可测,此刻他们被堵在地下,已是瓮中之鳖。若是友……这京城之中,他们何来如此诡异莫测的“友”?

      百里镜与莫七交换了一个眼神。莫七微微摇头,示意从未听过这个声音,也非侯爷安排。

      “如何?可是在下唐突了?”上面的声音又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若是不便,在下这便离去。只是……外面风声似乎又紧了,东厂的灯笼,怕是要晃到这片来了。”

      这是威胁,还是提醒?

      苏婉宁心念急转。此人能解决隔壁的“听风”,说明至少眼下,他与东厂不是一路。他找到这里,却没有立刻强攻或招来大队人马,反而用这种近乎“商量”的口吻……所求为何?真的只是“暂避”?

      百里镜忽然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冰冷,透过活板缝隙传上去:“阁下何人?所求何事?”

      上面沉默了片刻,那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笑意似乎淡了些,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江湖飘萍,名号不足挂齿。所求么……方才说了,借地避风。顺便,问个路。”

      “问路?”

      “是啊。想问问,从此处往‘旧时明月照沟渠’的路,该怎么走?”上面的人慢悠悠道。

      地室里,除了小苹,其他几人皆是心头一震!

      “旧时明月照沟渠”!

      这不是普通的路名。这是当年“璇玑卫”内部,用于确认身份、指示紧急汇合点的暗语之一!后半句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指的是城中某处早已废弃的、只有核心成员才知道的隐秘联络点!

      此人怎么会知道这个暗语?!他是“璇玑卫”旧人?残部?还是……从某个俘虏或遗物中逼问出来的?

      百里镜眼神锐利如刀,指尖的蓝针微微调整了角度。她盯着活板,一字一句反问:“明月已沉,沟渠早填。何路可走?”
      上面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仿佛早料到她会这么问。“明月沉了,影子还在。沟渠填了,水道未绝。阁下既然知道‘明月沟渠’,想必也该知道,‘柳暗花明’处,今年春汛,冲垮了一段老墙,露出底下几块带字的砖头。砖上的字,年深日久,有些模糊了,但大概还能认出几个……”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几个字:“‘璇、玑、不、灭’。”

      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在百里镜耳边炸响!她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难以遏制的震动!甚至……一丝惊骇?

      “璇玑不灭”——那是“璇玑卫”初代首领立下的血誓,只有历任首领及其指定继承者才知道的真正核心密语!绝无外泄可能!当年“璇玑卫”近乎全军覆没,这密语应该早已随着上一代首领的死亡而埋入尘土!此人如何得知?!难道……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猜测,浮现在百里镜脑海。她死死盯着那活板,仿佛要透过厚重的木板,看清上面那人的脸。

      “你……”她的声音,竟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干涩。

      “现在,”上面的人,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可以让我下去了吗?或者,你们更愿意等东厂的灯笼,照进这条巷子?”

      百里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冰冷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翻涌的惊涛。她看向莫七,微微点头。
      莫七虽不明所以,但见百里镜如此反应,心知此事绝不简单。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控制活板的机括旁,犹豫一瞬,还是扳动了手柄。

      “咔哒……咔咔……”

      活板缓缓向一侧滑开。昏黄的光线,和一股地面夜晚的冷冽空气,随之涌入。一道穿着深灰色、毫不起眼布袍的身影,出现在洞口,背光而立,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身形颀长挺拔。

      他没有立刻下来,而是站在洞口,目光似乎扫过地室内的每一个人,在苏婉宁和沈怀瑾身上略作停顿,最后落在百里镜脸上。

      然后,他轻轻一跃,如同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坚实的地面上,动作舒展自然,没有一丝烟火气。

      灯光终于照亮他的脸。一张极其普通、丢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中年男子的脸,肤色微黄,五官平淡,唯有那双眼睛,温和带笑,却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无穷的故事与……沧桑。

      他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百里镜,微微拱手,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分量:

      “多年未见,百里首领。哦,或许现在该叫你……百里先生?”

      百里镜死死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良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冰冷的杀意与难以置信:

      “是你?!”

      灰衣人笑了笑,不置可否,目光再次转向沈怀瑾和苏婉宁,尤其是落在苏婉宁脸上时,那温和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看来,”他轻声道,仿佛叹息,“‘璇玑’的血,到底是没有流干。”

      地室里,灯火摇曳,映着几张神色各异、却同样充满震惊与戒备的脸。洞口外,是沉沉的夜色,和未知的、已然逼近的风暴。

      而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彻底搅乱了刚刚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衡。

      新的变数,已然登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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