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火重明》观澜沧江

56、暗巷2 第一卷第5

　　第一卷第56章暗巷2

　　第三天傍晚，地室入口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老苍头拖沓的脚步声，也不是莫七利落的叩门声。是急促的、带着明显慌乱的奔跑，伴随着压抑的、变了调的呜咽。

　　布帘被猛地掀开，一个穿着粗使丫鬟服饰、约莫十三四岁、满脸涕泪的少女连滚爬扑了进来，正是之前负责从不同渠道悄悄运送日常用度的哑女“小苹”。她不能言，此刻只能用手拼命比划，指着上方，又指着自己怀里，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脸上是见了鬼般的惊恐。

　　莫七瞬间从角落阴影中现身，一把按住小苹的肩膀，力道不轻。小苹浑身一抖，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沾满泥污的粗面饼子，颤抖着递给莫七，又指指饼子，做了个“切开”的手势。

　　百里镜已放下手中的药杵，走了过来。沈怀瑾和苏婉宁也停下各自的事情，看向这边。

　　莫七接过饼子，入手微沉。他神色凝重，指尖在饼子表面仔细摸索，然后从靴筒中抽出一把薄如柳叶的匕首，沿着饼子侧面，极其小心地切开。

　　不是饼馅。切开的断面，露出一个被紧紧塞在面团里的、小巧的、染着褐红色污迹的竹管。

　　莫七用匕首尖轻轻挑出竹管，打开一端，倒出一卷细小的纸条。他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立刻将纸条递给百里镜。
　　百里镜目光扫过纸条，冰冷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但捏着纸条的指尖，微微收紧。她将纸条递给走近的沈怀瑾和苏婉宁。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字迹潦草扭曲，仿佛在极度恐惧中仓促写就：

　　“皮货行前，生脸货郎盯梢三日。今晨，东厂‘听风’二人扮作收夜香的，进了隔壁空宅。疑已嗅到味。速决。”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符号，像半个扭曲的鼠头。是“玄鹰”外围最底层的“灰鼠”线人专用的标记。

　　“听风”！东厂专门负责追踪、盯梢、渗透的底层番子，人数众多，无孔不入，像潮湿处的苔藓。他们或许身手不济，但鼻子最灵，耐力最好，往往能顺着最细微的异味，找到藏得最深的猎物。

　　这里被嗅到了。不是确信，是怀疑。但怀疑，足以引来更致命的探查。

　　地室内的空气瞬间绷紧，冰冷粘稠。小苹还在无声地颤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多久了？”百里镜问，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莫七看向小苹，小苹慌忙比划：三天前，货郎出现。今天早上，“收夜香的”进了隔壁。

　　三天。足够“听风”摸清附近大致格局、人流规律。他们进了隔壁空宅，下一步，很可能就是寻找机会，探查这间看似废弃的皮货行后院。

　　“通道。”百里镜吐出两个字。

　　“随时可以走。”莫七迅速道，“但一旦启用，此处必暴露。再想找这样稳妥的据点，难。”

　　暴露，意味着失去一个经营多年、近乎完美的地下巢穴。不暴露，就可能被堵死在这地底。

　　“地上情况。”沈怀瑾忽然开口，声音沉静，已不见最初的震动，“货郎几人？特征？‘收夜香的’进去后，可曾出来？隔壁空宅结构如何？与这边有无相通之处？”

　　他一连几问，条理清晰，直指关键。莫七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快速答道：“货郎只一人，三十许，面黄，左颊有颗黑痣，常斜背一个带补丁的褡裢。‘听风’两人进去后，尚未见出。隔壁空宅原是绸缎商库房，两层，有后院，与这边一墙之隔，墙高约两丈，墙头有碎瓷。地下部分不明，但按常理，这种老宅库房，可能有地窖，是否与这边挖通未知。”

　　百里镜看向沈怀瑾：“你的‘线头’？”

　　沈怀瑾知道她在问什么。老者留下的“课业”，从一堆垃圾里找出三条有价值的线头。他闭眼，深吸一口地底冰冷的空气，脑海中飞快闪过这几日强行塞进去的、关于京城三教九流、行当规矩、东厂架构的庞杂信息。

　　“东厂‘听风’行事，两人一组是为互相监视，也防灭口。盯梢一处，若只是怀疑，通常会留一人在外继续监视，一人入内探查。两人同时进入，要么是发现了确凿证据需立即搜查，要么……”他睁开眼，“是故意如此，引蛇出洞，或者，在布置什么。”

　　“布置什么？”苏婉宁心念电转。

　　“比如，方便从内部，打通与这边的隔墙。或者，安装某些能探听这边动静的机括。也可能，只是制造一个假象，让我们以为他们已深入腹地，自乱阵脚，匆忙撤离，从而在通道出口设伏。”沈怀瑾语速加快，“货郎盯梢三日，是明桩。‘听风’二人是暗桩。明暗交替，是东厂惯用手法。关键在于，他们究竟知道了多少？是只怀疑这皮货行有异，还是……已经摸到了地下的边？”

　　“小苹如何拿到这消息？”苏婉宁看向那犹在发抖的哑女。

　　莫七道：“她今早去两条街外的早市取菜，消息是夹在菜筐底层，用她与‘灰鼠’约定的暗记包着。送信人已不见。”
　　“也就是说，消息可能滞后。‘听风’进入隔壁，至少是今早的事。现在已近傍晚。”沈怀瑾看向那堵与隔壁相邻的砖墙，目光锐利，“若他们真想打通，或安装东西，几个时辰，未必够，但也未必不可能。关键是，我们不知道墙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形。”

　　未知，是最深的恐惧。

　　百里镜沉默地走到那堵墙边，耳朵轻轻贴上冰冷的砖面，闭上眼，凝神细听。地室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许久，百里镜退开，摇了摇头：“听不到异响。墙太厚，或者，对方手法老道。”

　　是走，是留？

　　走，前功尽弃，暴露据点，能否安全脱身亦是未知。留，如同坐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隔壁可能正有一把凿子，缓慢而坚定地，向着他们的藏身之处掘进。

　　苏婉宁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看向她：“能不能……让他们自己离开？”

　　“怎么说？”莫七问。

　　“如果他们只是怀疑，没有实证。那么，打消他们的怀疑，或者，给他们一个更明确、更‘安全’的目标去追，是不是比我们仓皇逃离更好？”苏婉宁思路渐渐清晰，“这地室如此隐蔽，他们即便怀疑，想要确认也需时间、需人手深入探查。我们有没有办法，制造一些‘证据’，证明这里毫无价值，甚至……有点‘麻烦’？”

　　“麻烦？”沈怀瑾若有所思。

　　“比如，让这里看起来，像是被另一伙不相干、但同样不好惹的人占据或利用着。比如，让隔壁空宅发生点‘意外’，吸引走他们的注意力，甚至让他们觉得，继续盯在这里会有危险。”苏婉宁看向百里镜和莫七，“东厂的番子，也是人。会权衡利弊，会怕惹上不该惹的事，尤其是……当他们不确定能捞到足够功劳的时候。”

　　百里镜冰冷的眸子看向苏婉宁，里面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什么。“你想怎么做？”

　　“需要知道，附近除了东厂，还有哪些地头蛇，或者，有哪些是东厂也轻易不愿触碰的势力。需要一些道具，一些能快速布置、又能传递明确警告信号的‘痕迹’。还需要一个时机，一个能让隔壁那两人亲眼看到、或者立刻感知到‘不对劲’的时机。”苏婉宁语速平稳，越是紧张，她反而越冷静。前世在刘家后宅，与那些魑魅魍魉周旋，练就的便是这份于绝境中寻找缝隙的本能。

　　莫七与百里镜对视一眼。

　　“西城这片，东厂之外，势力最大的是‘漕帮’分管码头货栈的‘青鱼堂’，以及专做黑市货殖、背景复杂的‘四海货栈’。”莫七快速道，“‘青鱼堂’与东厂素有龃龉，为争码头利益。‘四海货栈’则水更深，传闻背后有宫中某位贵人的影子，东厂对其一向是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道具，”百里镜走到那堆满机括零件的桌边，手指拂过几样东西，“有。但需人上去布置，风险不小。”

　　“我去。”沈怀瑾忽然道。

　　“你？”莫七皱眉。

　　“我是‘周瑾’，一个刚来京城、手头拮据、想找便宜住处的外乡学子。出去在附近转转，打听租房，合情合理。”沈怀瑾道，“我可以观察隔壁动静，必要时，制造一点小小的‘混乱’。”

　　“混乱？”

　　“比如，不小心撞翻货郎的担子，或者，在隔壁墙外，扔点能让‘听风’起疑，又怀疑不到我们头上的东西。”沈怀瑾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老者说，要像老鼠一样嗅。现在，我们或许可以放一只‘老鼠’出去，试试外面的猫，到底有多警觉。”

　　计划仓促，漏洞百出。但眼下，似乎没有更稳妥的选择。原地等待，可能是坐以待毙。主动撤离，则可能落入更精心的罗网。

　　百里镜沉默片刻，从桌上捡起几样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又从一个瓷瓶里倒出些气味刺鼻的粉末，用油纸包了。她将东西递给沈怀瑾，快速交代了几句用法。又对莫七道：“你从通道另一头出去，绕到巷子另一侧，暗中策应。若事不可为，以哨声为号，强行从通道撤离。”

　　莫七点头，迅速走向那条隐秘退路。

　　百里镜看向苏婉宁：“你留在这里，收拾紧要物品，做好随时离开的准备。小苹，”她看向那哑女，声音难得放缓一丝，“你也留下，帮忙。”

　　小苹用力点头，擦去眼泪，脸上恐惧稍退，换上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沈怀瑾接过东西，塞进袖中，又快速对着水缸照了照，整理了一下“周瑾”那身寒酸的衣着，深吸一口气，走向通往地面的石阶。

　　“小心。”苏婉宁在他身后低声道。

　　沈怀瑾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身影没入阶梯上方的黑暗。

　　地室里，重新陷入寂静。但这次的寂静，充满了绷紧的弦音。百里镜走到墙边，再次侧耳倾听，手中已多了一把乌沉无光的短刺。苏婉宁则快速走向自己那间石室，将百里镜这几日给她的几本手抄册子、以及一些她认为最重要的药材样本，用布包好，系在身上。小苹也开始默默收拾外间桌上一些明显不合常理的物品。

　　时间，在等待和未知的压迫中，缓慢地、煎熬地流逝。

　　每一息，都像在刀尖上滚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