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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梦1 第一卷第1 ...

  •   第一卷第1章惊梦1

      黑暗先是冷的,像无数沾了盐的针,细细密密地钉进骨头缝里。而后才是痛,从冻僵的指尖溯回,在胸腔里凝成一坨浑浊的冰,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撞得它生疼。

      苏婉宁睁着眼,视线却穿不透柴房顶棚那方漏风的破洞——外面该是挂着除夕的红灯笼吧,光晕暖融融的,却一丝也落不进这角落。喉咙里嗬嗬作响,仿佛破旧风箱在抽干最后一点生命的热气。枯草梗子扎进脸颊,带着陈年的霉味和鼠蚁的腥臊,这味道她闻了三个月,直到麻木。

      可此刻,一股更凛冽的、似有还无的梅花冷香,混着积雪的清气,悄然漫了进来。

      来了。

      她混沌的脑海骤然闪过这两个字。不是猜测,是认命。柴房门轴发出衰老的“吱呀——”一声,被一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缓缓推开。

      月光惨白,吝啬地铺了半尺在地上,恰好勾勒出一抹窈窕身影。莲步轻移,裙裾拂过门槛,绣鞋尖上缀着的珍珠,在月下泛起幽微的光,不曾沾半点尘埃。

      苏婉柔停在她三步之外,用手帕轻轻掩住口鼻,像是怕沾了这屋里的晦气。那双总是含着一汪春水、我见犹怜的眸子,此刻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点欣赏猎物垂死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姐姐,”声音依旧柔婉,像最上等的丝绸滑过将断的琴弦,“妹妹来送你了。”

      苏婉宁想动,想扑上去撕烂那张虚伪的脸。可身体早已不属于她,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有眼睛,死死地、恨毒地瞪着她,瞳孔里倒映着对方精心描画的眉眼。

      苏婉柔轻轻笑了,蹲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慢条斯理,仿佛在吟诵一首雅致的诗:“你知道吗?父亲书房里,一直收着一封血书。是你那生母,云妃娘娘,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东西。”

      苏婉宁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上面写着,她与你生父沈怀瑾,是如何珠胎暗结,如何将你这孽种,偷天换日塞进侯府……”苏婉柔的声音甜得像淬了蜜的刀,“父亲留你到今日,不过是念着那点皇室血脉,还能废物利用。可惜啊,刘家那位少爷嫌你是个木头,玩腻了……哦,对了,你那个好母亲林氏,昨日‘失足’掉进后园冰湖里,捞上来时,人都硬了。她到死都攥着个褪了色的旧香囊,真是母女情深呢。”

      不——!!!

      无声的嘶吼在死寂的胸腔里炸开,眼前瞬间血红一片!恨意、不甘、彻骨的冰寒,还有那灭顶的绝望,如同滔天巨浪,将她残存的意识彻底吞没!

      她要他们死!要所有害她、负她、欺她的人,统统下地狱!要这吃人的侯府,要这冰冷的皇权,为她陪葬!

      意识涣散的最后一瞬,她听见苏婉柔轻柔的叹息,混着远处隐约飘来的、喜庆的爆竹声。

      “下辈子,投个好胎……”

      ……

      ……

      “小姐?小姐?您醒醒,该起了。”

      谁在说话?

      声音很稚嫩,带着晨起特有的惺忪,还有些耳熟。是……春樱?

      苏婉宁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雨过天青色的纱帐帐顶,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边角缀着细小的珍珠流苏,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帐子外透进朦胧的、泛着鱼肚白的天光,应是卯时。

      她僵硬地、像一具重新拼接起来的木偶,一点点转动脖颈。

      触手是光滑柔软的锦被,杭绸面料带着阳光晒过后干净温暖的味道,而不是柴草粗砺的刺痛和霉味。空气里有极淡的、她用了多年的白梅冷香,从床角那盏鎏金缠枝莲纹熏球里丝丝缕缕逸出,而不是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腐朽。

      这不是刘家那间散发着馊味的卧房,更不是冻死她的柴房。

      这是她未出阁时,在永昌侯府海棠院的闺房。她睡了十年的拔步床,她看了十五年的纱帐。

      “小、小姐?”纱帐被一只略显粗糙的手轻轻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圆润的、带着关切和一丝未散惊恐的脸庞。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梳着双丫髻,脸颊还有些婴儿肥,眼睛清澈明亮,此刻正不安地看着她。

      春樱。活生生的春樱。那个在前世,因为死死护着病重的她,被苏婉柔寻了由头,活活杖毙在院子里的春樱。

      苏婉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停,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得耳膜隆隆作响。她死死盯着春樱,目光像是要在她脸上烧出两个洞,又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混杂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濒死般的惊悸。

      “小、小姐?”春樱被她的眼神吓住了,那眼神太可怕,空洞、冰冷,又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的、近乎狰狞的情绪,不像她平日里温柔娴静的小姐,倒像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索命的恶鬼。春樱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您……您别吓奴婢……可是梦魇了?”

      梦魇?

      那彻骨的寒冷,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痛楚,苏婉柔轻柔恶毒的话语,母亲“失足落水”的噩耗……每一分感受都真实得令人颤栗,每一帧画面都刻骨铭心。

      可指尖传来的,是锦被温暖的触感;鼻尖萦绕的,是熟悉的熏香;眼前看到的,是活生生的、还未因她而死的春樱。
      她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她还有机会挽回的……十五岁这一年。

      巨大的晕眩感袭来,她猛地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丝。再睁眼时,眸中那骇人的情绪已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沉淀着足以吞噬一切的黑。

      “……什么时辰了?”她开口,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劫后余生般的颤抖。

      春樱见她神色似乎恢复了正常,虽然那眼神依旧冷得让她心里发毛,但总算不像刚才那般吓人,连忙答道:“回小姐,卯时三刻了。老夫人院里的周嬷嬷方才使人来传话,说今日各房小姐都要去松鹤堂请安,让您辰时初务必过去,莫要迟了。”

      松鹤堂。请安。

      苏婉宁混沌的脑海像是被一道闪电劈开,无数记忆碎片翻涌重组,骤然清晰。

      是了。今日,是她及笄礼前的第三天。

      也是前世,她命运悄然转折的第一个节点。那杯滚烫的、被动过手脚的茶,那当众烫伤的手,那“毛躁失仪”的指责,那流言的开始……一切悲剧的序章。

      指尖在掌心掐得更深。疼痛让她冷静,也让她燃起冰冷的火焰。

      这一次,不会了。

      “春樱,”她开口,声音已恢复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伺候我梳洗。今日,穿那身藕荷色绣银线折枝玉兰的褙子,配月白百褶裙。头发梳简单些,用母亲留下的那支白玉簪固定即可。脸上不必多施脂粉。”

      春樱一愣。小姐平日偏爱娇艳颜色,尤其爱穿海棠红、樱桃红,衬得人比花娇。今日怎么……而且,那支白玉簪是小姐生母林夫人早年留下的旧物,质地普通,样式也老气,小姐往日是不大戴的。

      “小姐,那支簪子是不是太素净了?今日去老夫人那儿,是不是选那套红宝石头面……”春樱迟疑道。

      “就按我说的做。”苏婉宁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春樱从未感受过的、不容置疑的威压。她透过铜镜看向春樱,目光沉静,“还有,今日你去小厨房,亲自盯着我的早膳,清粥小菜即可。任何人经手的东西,入口前,你都要先查验。”

      春樱心头一跳。小姐这是……防着谁?但她不敢多问,只觉得今日的小姐格外不同,那眼神扫过来,竟让她有些不敢直视,连忙低头应了声“是”,手脚麻利地开始准备。

      苏婉宁不再说话,任由春樱和另一个大丫鬟秋月伺候着梳洗更衣。
      她需要时间整理这汹涌而来的记忆和情绪。重生带来的不仅是狂喜,更是沉重的责任和冰冷的决绝。那些欠她的,害她的,她都要一一讨回来!苏婉柔,刘子安,冷漠的父亲,深宫里的黑手……一个都跑不掉。

      而第一步,就是在这场即将到来的请安中,扭转前世的败局,在祖母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也让某些人知道,她苏婉宁,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当务之急,是应对今日松鹤堂的请安,以及苏婉柔精心设计的第一个陷阱。

      滑石粉……滚烫的茶水……

      苏婉宁眼神微凝。前世她毫无防备,生生吃了这个闷亏。今生,她倒要看看,这位好妹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小姐,好了。”春樱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苏婉宁看向镜中。藕荷色上襖衬得她肤色如玉,气质沉静,少了往日刻意装扮的娇艳,多了几分清雅疏离。发髻简单,只一根白玉簪斜斜绾住,耳边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整个人看起来素净淡雅,却自有一股不容轻视的、冰雪初凝般的气度。

      很好。这副打扮,既不张扬,也不失礼,更符合她此刻想要营造的、因“为及笄礼劳神”而略显疲惫沉静的形象。

      “走吧。”苏婉宁站起身,理了理裙摆,目光投向门外。

      晨光熹微,海棠院的庭院里,那几株西府海棠正打着深红的花苞。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而猎人,已经就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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