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我坠落》小眼绘子

34、34

　　　　班主任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任雨还站在太阳底下，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心里像有把火在烧，火辣辣地疼。她知道老师说得对，每一句都对。

　　可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只要一想到要推开杨枝，她都感觉心脏被狠狠攥紧，呼吸都是疼的。

　　任雨直到双腿发麻，才强忍着心底的剧痛，调整好情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家里。

　　那天晚上，任雨做了红烧肉，杨枝吃了两碗饭。两人像往常一样挤在沙发上看电视，任雨的手臂环着杨枝的肩膀，杨枝靠在她怀里。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接吻时不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拥抱时也多了分小心翼翼。

　　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迎来了高考。

　　燥热的风卷着梧桐叶的气息，吹得学校门口人潮涌动，家长们踮着脚尖张望，眼里满是期盼与焦灼。任雨就站在人群最前排，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死死锁住教学楼的出口，手心不知不觉攥出了一层薄汗。

　　她特意请了几天假，从第一场考试开始，每天都守在这里，今天终于等到了终点。

　　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响彻整个中学。

　　当那个熟悉的身影蹦蹦跳跳地从校门里冲出来时，任雨紧绷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杨枝穿着简单的白色校服，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脸上带着卸下所有压力的轻松笑意，眉眼弯弯，像盛着盛夏最耀眼的阳光，一眼就穿过拥挤的人群，精准地找到了任雨。

　　“任雨！”

　　她像只归巢的鸟，满心欢喜地扑进任雨怀里。任雨被她撞得后退半步，笑着接住她，手臂收得很紧。

　　“考完啦，终于考完啦！”杨枝的声音闷闷的，抑制不住的雀跃，抬起头时，笑颜如花，脸颊因为激动泛着淡淡的粉红，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任雨。

　　“考得怎么样？”任雨松开她，嘴角勾起宠溺的笑。

　　杨枝仰着头，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小骄傲的模样，语气轻快：“非常好！所有题都写完了，感觉发挥得超棒，肯定没问题！”

　　看着她自信满满的样子，任雨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指尖还留恋着她脸颊的柔软，忍不住又轻轻揉了揉，才笑着开口：“那就好，为了奖励我们枝枝顺利考完，今天辛苦啦，明天我们就去市里，吃你最想吃的大餐，再给你买新衣服，好不好？”

　　“好！”杨枝抱着任雨的手又紧了紧，脑袋在她怀里蹭了又蹭，满心都是即将到来的快乐，全然没注意到任雨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与隐忍。

　　当晚，任雨做了一桌子菜。糖醋排骨，清蒸鱼，全是杨枝爱吃的。小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客厅里，风扇吱呀呀转着，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

　　杨枝腮帮子鼓鼓的。任雨一边给她夹菜，一边看着她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你手艺突飞猛进。”杨枝含糊不清地说，神情全是对美食的满足。

　　吃完饭，杨枝主动去洗碗。任雨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看着少女在水池边忙碌，看水珠溅在她白皙的手臂上，看她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议。

　　这一刻如此真实，又如此易碎。任雨想，如果时间能永远定格在这一秒就好了。

　　夜里，她们挤在那张不算大的床上。杨枝像往常一样钻进她怀里，手臂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颈窝。

　　“任雨。”黑暗中，杨枝轻轻喊她。

　　“嗯？”

　　“我考完了。”

　　“我知道。”

　　“那我们……”杨枝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是不是可以……”

　　她没有说完，但任雨懂。她懂杨枝没说出口的期待——高考结束了，束缚她们的枷锁解开了，她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可以毫无顾忌地相爱了。

　　任雨翻身，轻轻吻住她的唇。

　　那是一个很温柔的吻，温柔到杨枝想哭。她能感觉到任雨的手指插进她的长发，能感觉到任雨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能感觉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落在她脸上——是任雨的眼泪。

　　“怎么了？”杨枝慌张地摩挲她的脸，小心抹去泪水。

　　“没什么，”任雨摇头，把脸埋在她肩头，“就是……太高兴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坐上了去往市里的车。一路上，杨枝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靠在任雨肩头，说着对未来的憧憬，说着考完试的轻松，任雨就静静听着，时不时应一声，目光始终轻柔地落在她身上，把她所有的小情绪、小欢喜都尽收眼底。

　　到了市里，任雨带着杨枝逛了一家又一家服装店，耐心地陪着她试穿每一件喜欢的衣服，不管杨枝试穿哪一件，她都认真给出评价，毫不犹豫地买单，把杨枝打扮得漂漂亮亮。

　　杨枝穿着崭新的裙子，牵着任雨的手，走在热闹的街头，心里满是幸福感，觉得只要和任雨在一起，就连普通的逛街都变得无比甜蜜。

　　到了中午，任雨选了一家不错的餐厅，氤氲的热气笼罩着两人，氛围温馨又惬意，杨枝埋头吃得津津有味，嘴角还沾了点油渍，任雨伸手轻轻帮她擦掉，动作自然又亲密，眼神里的宠溺藏都藏不住。

　　看着杨枝吃得开心，任雨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还是缓缓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平缓：“枝枝，高考结束了，有没有想过，志愿想填哪里？”

　　正在夹菜的杨枝动作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扒了口饭，带着刻意的回避：“还、还没想好呢，随便填填就行，反正都差不多。”

　　“有什么想法？”任雨给她倒了杯果汁，声音很轻，“跟我说说。”

　　杨枝抬起头，看着她。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任雨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这一刻的任雨太美了，美到杨枝差点脱口而出——我想留在昌城，留在你身边，哪里都不去。

　　但她没有。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还没想好。”

　　任雨怎么会看不出她的刻意隐瞒，却没有逼她，只是循序渐进地引导着，语气依旧柔软：“志愿是大事，不能随便，关乎以后去哪上学，在哪生活，你好好想想，心里有没有想去的城市，或者喜欢的学校？”

　　在她温柔又耐心的追问下，杨枝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鼻尖微微泛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许不安，小声说出了那个藏在心里很久的答案：“我想填昌城。”

　　短短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任雨的心上，让她瞬间僵在原地，像站在寒天腊月里，浑身冰冷。

　　果然如班主任说的那样，杨枝舍不得她。

　　一股酸涩猛地涌上眼眶，任雨死死咬住下唇，拼命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感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她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不能让杨枝看出端倪。

　　“也不错，”任雨说，声音平静无波，“离家近。”

　　杨枝猛地抬头，眼睛里有光：“你觉得可以？”

　　“可以是可以，”任雨笑了，伸手擦掉她嘴角的饭粒，“但我觉得，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比如？”

　　“H大。”任雨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你的分数应该够，H大在全国排前五，计算机专业特别强，你不是一直对编程感兴趣吗？”

　　杨枝愣愣地看着她，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是……”杨枝的声音有些发涩，“H大很好，但是……在那么远。”

　　“远什么呀，”任雨笑了，那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飞机三个小时就到了。而且……”

　　她顿了顿，握住杨枝放在桌上的手：“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杨枝愣住了。

　　“我算过了，”任雨的手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H市消费是高，但我这几年存了点钱，去了可以租个小房子，找个工作。你不是一直说想养只猫吗？等我们安顿好了，就去领养一只，橘猫，胖乎乎的那种。”

　　她说得太真了，真到杨枝几乎要相信这就是她们的未来——一起去远方，一起租个小房子，一起养只猫，在每个早晨相拥醒来，在每个夜晚相拥入眠。

　　“真的？”杨枝的声音在发抖。

　　“真的。”任雨点头：“所以，填H大，好吗？去最好的学校，学最喜欢的专业。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杨枝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用力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点头。

　　任雨伸手擦掉她的眼泪，笑她：“哭什么，傻子。”

　　那天下午，杨枝特别高兴。她拉着任雨逛遍了整个商场，吃了冰淇淋，在电玩城抓了一堆娃娃。她像个真正的十八岁少女，无忧无虑，眼里有光，心里有爱。

　　任雨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开心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直挂着，直到脸颊发酸。

　　眼底的泪水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滑落，又被她快速抹去。

　　这是她能给杨枝最好的结局，放她去奔赴属于自己的前程，而不是被自己困在原地。

　　填报志愿的那天，任雨不放心网吧的电脑，跑去芹菜家，借来了笔记本电脑，拉着杨枝一起填报。

　　杨枝坐在电脑前，按照任雨说的，一步步填写信息，任雨就站在她身后，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电脑屏幕，一瞬不瞬地看着杨枝在志愿栏里，郑重地填上了H大的名字，直到提交成功的页面弹出，她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浑身紧绷的力气瞬间消散，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还好，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接下来的整个暑假，两人过得温馨又平淡，一起散步，一起做饭，一起度过最后的朝夕相处的时光。任雨格外珍惜这段日子，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杨枝，万分谨慎地藏着自己的心事，陪着杨枝享受着高考后的轻松，仿佛真的如她所说，以后会和她一起生活。

　　录取通知书来了，H大计算机系。

　　任雨抱着她在客厅里转了好几个圈，激动地吻她，吻得她喘不过气。她们一起吃了火锅，辣得满头大汗，然后挤在沙发上看电影，看到睡着。

　　快乐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转眼就到了杨枝要去学校报到的日子。

　　任雨给杨枝买了个新行李箱，是杨枝最喜欢的蓝色。她和杨枝一起收拾行李，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去。杨枝兴奋地计划着——要带什么书，要带什么衣服，要给室友带什么礼物。

　　“任雨，你看这个放得下吗？”杨枝举着一个小玩偶，那是她们在电玩城抓的。

　　“放得下。”任雨接过玩偶，塞进行李箱的角落。

　　她趁着杨枝去洗手间的时候，把一个厚厚的信封塞进行李箱最底层。信封里是几万块钱，是她所有的积蓄。还有一张银行卡，是任巧每月固定打来的钱，密码是杨枝的生日。

　　“这是什么？”杨枝回来，看见她蹲在行李箱前。

　　“没什么，”任雨合上箱子，拉好拉链，“我买了一些常用药，创可贴什么的。出门在外，备着点。”

　　杨枝从背后抱住她，脸贴在她背上：“任雨，我喜欢你，特别喜欢。”

　　“我也是。”任雨说，声音很轻。

　　第二天，两人一起拖着行李箱，来到了火车站。候车室里人来人往，满是离别与奔赴的气息，杨枝靠在任雨身边，时不时抬头看她，眼里满是欢喜和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

　　火车站里人来人往，广播里女声机械地播报着车次。任雨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牵着杨枝。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检票发车的时间很快到了，任雨帮杨枝拿好行李，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车票，递到她手里。

　　杨枝随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凝固，疑惑地皱起眉头，撅起了小嘴，语气带着小小的不满：“怎么不是一个车厢啊？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坐的吗？”

　　“票不好买，”任雨面不改色，“能买到就不错了。下车了汇合就是，我在出站口等你。”

　　杨枝撅起嘴：“好吧。”

　　她有些不高兴，但想到十几个小时后就能和任雨一起站在H市的土地上，那点不高兴又消散了。她抱住任雨，用力地抱住，像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

　　“要检票了。”任雨轻轻推开她，摸了摸她的脸，“我们快走。”

　　检票完成，杨枝拖着行李箱，一步三回头地朝着指定的入口走去，对着任雨挥手，直到走进车厢，才看不见彼此的身影。

　　而就在杨枝进入车厢的那一刻，任雨脸上所有的温柔与笑意，瞬间消失殆尽，她转过身，没有丝毫犹豫，朝着与车厢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急促又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阳光从火车站巨大的玻璃窗外照进来，把任雨整个人笼在光里，美得像一场梦。

　　她不敢回头，哪怕心里疼得快要窒息，也不敢回头看一眼，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冲上去，把杨枝留下来，毁了她的前程。

　　刚走出没几步，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停下脚步，快速转身，跑回了站台。

　　火车的鸣笛声响起，缓缓启动，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轰隆隆的声响。任雨站在站台上，死死盯着杨枝所在的车厢方向，泪水终于忍不住，决堤而出，模糊了视线。她看着火车一点点加速，渐渐远去，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视野里。

　　旁边的列车员看着她久久站着不动，好心上前提醒：“姑娘，火车已经开走了，去改签吧。”

　　任雨摇摇头：“不走了。”

　　她转身，背对着铁轨离开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向出站口。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走到候车大厅的柱子后，终于支撑不住，蹲了下来。

　　手抖得厉害，她试了三次才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呛进肺里，呛得她剧烈咳嗽，咳出了眼泪。

　　不，不是咳出来的。

　　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怎么止也止不住。

　　她蹲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蹲在这个充满了离别和重逢的地方，哭得像条被丢弃的狗。有路人侧目，有小孩指着她问妈妈“那个姐姐为什么哭”。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杨枝发来的消息：“我上车啦！你在几号车厢？我去找你！”

　　任雨盯着那条消息，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屏幕上。她擦掉，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最后，她拨通了杨枝的电话。

　　“喂？”杨枝的声音很轻快，背景是火车行驶的哐当声，“你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你？”

　　“杨枝。”任雨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你怎么啦？声音怎么这样？”

　　“杨枝，”任雨重复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以后我跟你没关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火车行驶的声音还在继续，哐当，哐当，像心跳，像倒计时。

　　“你说什么？”杨枝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忘记昌城，忘记我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任雨闭上眼睛，眼泪汹涌而出，“好好生活，去你应该去的地方，成为你应该成为的人。”

　　“任雨，”杨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什么意思？你在哪儿？你下车了吗？你……”

　　“我不要你了。”

　　电话挂断了。

　　而在那列开往远方的火车上，杨枝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座位上。窗外风景飞速后退，阳光刺眼，她却觉得全身发冷。

　　她想起任雨盯着她填志愿时的眼神，想起任雨说“我跟你一起去”时的笑容，想起任雨塞进行李箱的“常用药”，想起那两张不同车厢的车票。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陪她去H市是假的，一起租房子是假的，养猫是假的。那些温柔的承诺，那些关于未来的描绘，全都是假的。任雨早就计划好了，从让她填H大的那一刻起，就计划好了这场盛大的、残酷的离别。

　　杨枝猛地站起来，冲向车门。

　　“我要下车！”她对列车员喊，声音嘶哑，“开门！让我下车！”

　　“姑娘，车已经开了，不能下……”

　　杨枝疯了似的拍打车门，眼泪糊了满脸。她看见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脸，扭曲，绝望，像个笑话。

　　车厢里的人都在看她，但她不在乎。她什么都不在乎了。她只知道任雨不要她了，那个说会永远陪着她的人，不要她了。

　　她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车门，哭得撕心裂肺。

　　手机又响了，是任雨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枝枝，对不起。要飞得高高的。”

　　杨枝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爬起来，擦干眼泪，回到座位上。她拿出那个厚厚的信封，打开，里面是两万块钱，和一张银行卡。卡的背面，是任雨的字迹：“密码是你的生日。好好吃饭，别省钱。”

　　她把信封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的温暖。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火车驶过田野，驶过村庄，驶向一个没有任雨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