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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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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冬至。
昌城的风是钻骨头缝的冷,刮过街巷时带着细碎的呜咽,擦过脸颊,像无数细针轻扎,而此时毕慧英的判决书也终于落了槌——几位债主联名以诈骗罪将她告上法庭,刑事责任既定,她被遣送回原籍服刑,刑期十年。
杨枝捧着刚出炉的烤红薯,热气熏得她睫毛微颤。她斯文地剥着皮,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摊前,小声问:“老板,有勺子吗?”
那老板愣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粗哑的笑声:“哎哟,头一回见吃红薯还要配勺的!”旁边的任雨和芹菜也跟着“噗嗤”笑出声,肩膀一耸一耸。
杨枝瞬间闹了个满脸通红,耳根都烫了,索性不理会她们的调侃,抱着红薯自顾自往前走,暖香在冷风中飘出一小段。走到分岔路口,任雨与芹菜道别,几步追上杨枝,一蹦一跳地拦在她面前,还在揪着方才要勺子的事取笑。
杨枝白了她一眼,轻巧地跨过她落在地上的影子,转身跑进了巷口的麻将馆,径直回了楼上的房间。
自从上次混混闹事之后,麻将馆的生意便一落千丈,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热闹。任巧整日愁眉不展,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踏实,眼底的疲惫藏都藏不住。杨枝看在眼里,心底悄悄泛起一阵同情,思索着要不要拿出自己的积蓄,借她一笔钱换新设备,或许能把生意重新盘活。
可念头刚起,又被她按了下去。她清楚,问题从不是设备,而是她们得罪了人,惹上了甩不掉的麻烦。
杨枝每月都会按时准备好房租,可任巧次次都坚决不收。她便雷打不动地将钱悄悄放在收银台的抽屉里,不多言语。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她从没想过要另找住处。一来孤身一人在外,她心底始终藏着怯意;二来与任巧、任雨姐妹俩同住,日子热闹又安稳,每天上下学都有任雨陪着,不知不觉间,她早已习惯了有人等、有人陪的感觉,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这里或许也能叫“家”。
时光匆匆,转眼便放了寒假。杨枝打定主意,要回南城探望狱中的毕慧英。
任巧放心不下她一个小姑娘独自跑那么远,便让任雨陪着一同前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她自己走不开,麻将馆的生意再冷清,也得守着,能挣一点是一点,兴许寒假到来,客流会多一些。
任雨对此兴奋不已。长这么大,她的脚步从未离开过昌城,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那份雀跃,甚至比即将见到母亲的杨枝还要浓烈。
出发前一晚,任巧拉着任雨反复叮嘱,路上一定要照看好杨枝,不要轻信陌生人,不要在路上贪玩耽搁,快去快回。
而杨枝这一夜,几乎彻夜未眠。第一次去探监,流程陌生,规矩繁杂,她心里既盼着见到母亲,又紧张得忐忑不安,两种情绪缠在一起,搅得她睡意全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两人便坐上了提前联系好的长途大巴。她们各自挎着一只小包,里面装着水和零食,简单又轻便。一路颠簸,抵达南城时,已是当天下午。
下车后,杨枝立刻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南城监狱。任雨坐在后座,好奇地望着窗外——这座城市比昌城大得多,也繁华得多,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街道上车水马龙,满眼都是她从未见过的热闹与光鲜。出租车司机时不时与她们搭话,语气热情,任雨却只顾着看窗外,眼睛都舍不得挪开。
到了监狱门口,杨枝付了车钱,让任雨在外面等她。任雨乖乖蹲在路边,捏着手机低头玩起了永远消不完的俄罗斯方块,指尖在按键上轻轻点着,安静又耐心。
探视室里,杨枝隔着厚厚的玻璃拨通了电话。屏幕那头的毕慧英剪短了头发,身形消瘦了一大圈,眉眼间尽是憔悴。
“枝枝……”毕慧英一开口,眼泪便先落了下来,声音哽咽,“你还好吗?”
“我很好,妈妈。”杨枝用力压着鼻尖的酸意,努力扬起笑容,还站起身转了一个圈,“你看,我长高了。”
毕慧英含泪笑了,视线紧紧黏在女儿身上:“是,长高了,我的枝枝长大了。”
“枝枝,你……能理解妈妈吗?”
杨枝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哽咽得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死死咬着唇。
“钱太难赚了,我舍不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想为你多打算一点……”毕慧英的眼泪不断滑落,“我会为自己犯的错承担后果,你别担心,你要好好生活,好好学习,将来考一个好大学,走得远远的,过好日子。”
杨枝流着眼泪不住点头:“我知道了,妈妈。”
简短的对话,被探视时间无情截断。杨枝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红着眼眶走出探视室。
监狱大门外,任雨还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戳着手机按键,见她出来,立刻抬眼:“好了吗?”
看清杨枝通红的眼眶,她语气又软了几分:“阿姨还好吗?”
“挺好。”杨枝勉强笑了笑。
“那就好。”任雨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们先找个宾馆住下,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就回昌城。”
两人在路边等出租车,冷风卷着枯叶掠过脚边。杨枝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我请你吃饭吧,谢谢你陪我跑这一趟。”
“客气什么,不用啦。”任雨刚摆手,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话音刚落,杨枝的肚子也跟着响了,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出租车载着她们驶向市中心,那里商铺林立,吃喝玩乐一应俱全。杨枝转头问她:“你想吃什么?”
任雨的目光越过那些高档餐厅,最后落在街角的红色招牌上,手指一指:“KFC。”
“别的不想吃吗?”杨枝愣了愣,她从前吃腻了肯德基,本想请任雨吃点更好的,“你别替我省钱,我还是请得起一顿饭的,我妈也特意交代,让我好好谢谢你。”
“我没替你省钱,”任雨认真地摇头,“我是真的想吃它。”
“那好吧。”
两人点了套餐,一天没吃饭,任雨是真的饿极了,吃得满嘴是油也毫不在意,狼吞虎咽的样子格外真实。杨枝安静地看着她细长的手指捏起一根薯条,顶端沾着鲜红的番茄酱,随意送进嘴里,轻轻咀嚼。
任雨察觉到视线,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唇,小声说:“我没怎么吃过肯德基,以前我姐就带我吃过一次。”
“昌城没有吗?”
“有啊,在市区,但我们很少去。其实家里……挺难的,哪有钱吃这些。”任雨扒拉着汉堡,含糊地说,“别看麻将馆看着生意好,到我们手里的没几个钱,还得交保护费。”
“啊?”杨枝愣住了,“从来没听你们说过啊。”
“那次是我太冲动了,”任雨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责,“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欺负我姐,明明保护费都交了,他们却还得寸进尺。
“报警不管用吗?”
“有商户报过,好一阵子又死灰复燃。他们不动手,就三天两头过来骚扰,故意搅黄生意,让人没法做下去。”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姐高中没读完就出来守着麻将馆,想攒钱过上好日子,结果全被我搞砸了。”
看着任雨垂落的眉眼,杨枝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好好安慰她。可她终究还是抑制住了那股冲动,只是默默地陪着她,没有说话。
吃完肯德基,两人晚上找了一家小宾馆,这一次任雨抢先付了钱。她心里清楚,不能总让杨枝破费。
奔波了一天,两人早早躺下。黑暗里,杨枝轻轻翻了个身,面朝身旁的任雨。她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灯光,细细描摹着她的五官。鼻梁很高,睫毛很长,下颌线清晰利落。明明年纪差不了几岁,任雨的五官却浓烈得像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成熟几分,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坚韧,她看了许久,缓缓闭上眼,沉沉睡去。
返程的大巴上,杨枝脸色发白,眉头紧紧拧着,身子微微蜷缩。任雨很快察觉到不对劲,轻声问:“你晕车了吗?”
“不是。”杨枝温吞吞地说,声音有些虚弱,“肚子痛。”
“我可能……”她突然捂住小腹,咬着唇,“要来月经了。”
毕慧英很早便教过她这些生理知识,所以身体一有异样,她便立刻明白了。
大巴驶入服务区,任雨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杨枝身上,让她在洗手间门口等自己。她一口气喝光手里剩下的半瓶矿泉水,又接了一瓶热水,快步跑去商店买卫生巾。
可等她匆匆跑回来时,停在原地的大巴却不见了踪影。
任雨的心猛地一沉,拉着杨枝的手下意识收紧。旁边有人凑上来搭讪,问需不需要帮忙,任雨警惕地拉着杨枝躲到一边,拿出手机给司机打电话。
电话那头,司机也是一脸懵,原来换班的司机以为人数清点完毕,没核对名单就发车了。对方支支吾吾地说:“你们报警吧,警察会把你们带到下一个服务区的。”
没多久,巡逻的交警来了。两个穿着制服的民警领着这两个惊慌失措的小女孩,当场把那个粗心的司机训得抬不起头。
一场小小的插曲,总算有惊无险地过去。
风波过后,车重新启动。杨枝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任雨把半瓶热水塞进她衣服里,又握着她的手,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我们生物老师好像讲过为什么会痛经,但我忘了……”
杨枝有气无力地瞥她一眼,一本正经地学着大人的腔调:“你这样不行,要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将来走出昌城,过上好日子。”
任雨却只是笑,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喃喃道:“我觉得昌城就挺好的,外面的世界不适合我。”
她的目光落得很远,想起这短短一日的南城之行——繁华的都市,光鲜亮丽的行人,还有站在市中心,漂亮自信的杨枝。那一刻她清晰地明白,自己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杨枝,本该属于那里。
而她,注定要回到昌城的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