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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突如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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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狠狠砸进任家两姐妹平静的生活里,也砸得年幼的杨枝浑身发僵,失去母亲的庇护好比被生生折断翅膀的雏鸟,连扑腾的力气都被抽干,只剩一片死寂的茫然。
平时的杨枝伶牙俐齿,针尖对麦芒,和任雨吵架从不落下风,嘴皮子利索的像淬了糖又裹了刺。可现在,她安安静静地缩在房间里,蔫得像被霜打过的草。任雨看着,心里竟莫名空了一块,说不出的别扭。
她自己从小就失去了母亲,那种剜心的空落与无助,她比谁都懂。可是她也束手无策,杨枝已经一天滴水未进,任雨端着饭菜往楼上送了好几次饭,门板始终纹丝不动,把所有关心都隔在门外。
反复几次,任雨的耐心被磨得一干二净,她把饭菜重重搁在收银台,眉头拧成一个烦躁的结:“我没招了啊,你去吧。”
任巧也是一筹莫展。
“不吃饭怎么行,人会饿坏的。”她轻轻推了推任雨的胳膊,“你想想办法,你们俩天天一起上下学,再怎么吵,感情总比我深些吧。”
“深什么呀。”任雨扯了扯嘴角,“她平时见我就怼,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谁让你口无遮拦,说人家妈妈是老赖。”任巧没好气地点破。
“不是老赖能被抓?”任雨嘴硬,声音却不自觉低了半截。
任巧闻言,眉梢轻轻一挑,朝她身后飞快地递了个眼神,嘴角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促狭。
任雨心头一紧,猛地回头——
杨枝不知何时站在了楼梯口,小小的身子立在阴影里,唇瓣抿得发白,一双眼睛冷冷瞪着她们,眼底翻涌着委屈、愤怒与难堪。
空气瞬间凝固。
杨枝一言不发,转身便噔噔噔跑回楼上,关门声震耳欲聋,摔地人心头发闷。
她原本是饿得胃里发慌,实在撑不住,想下楼摸一桶泡面充饥,可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那两句刺耳的话。怒意像一团火,烧遍四肢百骸,硬生生把那点饥饿压了下去,气得浑身发颤,反倒“饱”了。
这一饿便熬到了深夜。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静得能听见心跳声。杨枝实在扛不住胃里绞痛的空落,轻手轻脚下楼,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走到收银台前,悄悄放下十块钱,摸黑拿了桶泡面,又悄无声息退回房间。
热水冲下去的瞬间,香气混着蒸汽涌上来,她忽然鼻子一酸,滚烫的面就着酸涩的泪水滑进喉咙,胃里才有了一点踏实的暖意。
可躺在床上,她却怎么也睡不着。
房间本就狭小,母亲一走,这里便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寂与空旷。关了灯,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裹着恐惧与不安,缠得她喘不过气。她紧紧闭着眼,脑子却异常清醒,毕慧英这些天反复的叮嘱、细碎的唠叨,一句句在耳边盘旋,挥之不去。
睡意彻底消散。
杨枝翻身坐起,弯腰从床底拖出一只灰色的小行李箱。箱体四四方方,质感厚重,是母亲从前出差时常带的名牌箱子,也是如今她手上最值钱的一件东西。她指尖微颤,输入那串熟悉的密码,轻轻一按,金属扣弹开的轻响才寂静中格外清晰,箱盖打开,一片夺目的红撞进眼底。
一沓沓崭新规整的人民币整齐码放着,多得让她呼吸一滞。她没有细数,只慌忙“啪”地合上箱子,背靠在床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心脏狂跳不止。
她长这么大,身上最多只揣过五十块零花钱,从未见过如此巨额的现金。慌乱、紧张、无措,一股脑涌上心头。母亲只说过给她留了些钱,却从未提过,竟是整整一行李箱。
这么多钱,弄丢了怎么办?该藏在哪里?她年纪尚小,连银行卡都办不了,要如何保管?
无数难题砸进脑海,她忽然后知后觉地明白——母亲从前一遍遍教她做饭、教她省钱、叮嘱她万事小心,原来不是多余的唠叨,而是早就预料到了今天,早已为她铺好了最后一条退路。
毕慧英到底欠了多少钱?又是欠了什么人?她分明,一直都没有对自己说实话。
看着脚边沉默的行李箱,杨枝忽然懂了。母亲名下所有财产被冻结,银行卡彻底作废,唯有现金,才是最稳妥的依靠。母亲曾说,生意人从赚钱的那一刻起,就算好了失败的退路,原来,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她仔细清点完数额,躺在床上,彻夜无眠。
天微亮时,杨枝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凉意刺得她一激灵,换上校服,默默下楼。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任雨靠在墙边等她。
少女挎着单肩包,双臂随意环抱在胸前,清透的晨光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五官生得标致又好看,轮廓立体利落,眉骨优越,挺鼻薄唇,眼皮耷拉着,带着一丝未醒的困倦,无精打采,整个人懒懒散散,像只漂亮又高傲的懒猫。
“走了。”任雨动了动唇,嘴里嚼着口香糖,目光没落在她身上,自顾自地往前迈步,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杨枝最看不惯她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心底那点别扭瞬间冒头,快步追上她,仰起头:“找我钱。”
任雨脚步一顿,莫名其妙地回头看她:“什么钱?”
“收银台上十块钱你没看到?我昨天拿了桶泡面。”
“我说呢,这几天都没开张,哪里冒出来的钱。”任雨恍然大悟,指尖捻着兜里皱巴巴的五块钱,转身走向路边的早餐摊,买了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不由分说塞到杨枝手里,“找你的。”
她心里其实挺佩服杨枝的,瘦得像根麻杆,整整一天粒米未进,今早居然还能安安稳稳起床上学,脸色虽白,状态却不算差,仿佛天大的事,都压不垮她,更耽误不了她学习。
“晚上放学,我等你一起走,别乱跑。”任雨忽然开口。
“应该是我等你,我初中下自习比你高中早。”杨枝咬着包子,含糊不清地回。
“我说我等你,就我等你。”任雨偏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话音刚落,她忽然抬手,轻轻揉了揉杨枝的后脑勺,掌心擦过柔软的发顶,带着一点不经意的温柔。
而后她转身倒退着走路,冲杨枝恶作剧般弯眼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净的牙齿,晨光落在她眼里,亮得晃人。
杨枝耳尖微微发烫,别开脸,小声骂了一句:“神经。”
夜晚,自习课即将结束。
出去上厕所的同桌匆匆跑回来,凑到杨枝耳边,压低声音:“你姐姐让我跟你说,她在校门外的炸串摊等你。”
“我姐姐?”杨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任雨,轻轻哦了一声。
“高中不是还没下自习吗?”
“比我们晚一点,但有些人可以不用上,比如你姐那样的。”同桌语气带着几分敬畏。
杨枝不解:“为什么?”
“一看就是大姐大啊,混得很,老师都管不住。”
杨枝沉默下来。
她几乎能立刻想象出那幅画面——任雨和她的朋友芹菜,两个人吊儿郎当地靠在墙边,指尖夹着烟,自以为酷得不得了,其实傻得可笑。
可转念一想,她又轻轻垂眸。
长得那么好看,再傻,也还是惹人注目。
下课铃骤然响起。
杨枝按照同桌的话,往校门外的炸串摊走去。还没走近,就听见芹菜的声音飘过来,字字句句,都扎在她心上。
“我听你们隔壁超市老板说的,杨枝她妈就是个老赖,跑到这儿来躲债的,还好没连累你们。”
任雨接过老板打包好的炸串,语气淡淡,却带着一丝维护:“你在学校别乱讲。”
“所以在大街上就可以说了是吗?”
一道冷而脆的声音骤然插入。
任雨胸口一惊,心说完了,回过头一看,果然杨枝就站在不远处,小脸涨得通红,眼睛里蓄满泪水,却死死咬着唇不肯掉下来,浑身都在发抖。
又是这样。
每次说她半句坏话,总能被当场抓包,倒霉透顶。
“我妈这么多年资助你们家,你倒好,转头就一口一个老赖,半点感恩都没有,我妈真是瞎了眼!”杨枝忍无可忍,拳头紧紧攥起,指节发白,积压了一整天的委屈与愤怒彻底爆发。
任雨眉头狠狠皱起,语气沉了下来:“这是两码事。”
“虚伪。”杨枝红着眼瞪她,字字尖锐“资助一条狗,都不该资助你们!”
任雨也被激得动了气,脸色凝重:“杨枝,话说得太过分了。”
“是你妈非要资助我们,没人逼她!”她火气上头,却依旧不肯示弱,“再说我说的是事实,你妈不就是来躲债的吗?”
两个同样执拗骄傲的少女,在路灯下死死对峙。你一言,我一语,专挑最伤人的话说,句句戳心,寸步不让。空气里硝烟弥漫,剑拔弩张,连晚风都变得凝滞冰冷。
杨枝年纪小,情绪绷到极致,再也撑不住。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她胡乱抹了一把,又气又委屈,转身就跑。
“你也太过分了任雨!”芹菜呵斥,拉着任雨用眼神暗示少说两句,温声缓和气氛:“你逃课特意来买她最爱吃的小黄鱼,不就是想哄她吗?你大些,要让着妹妹。”
“给狗吃,都不给她吃!”任雨硬着头皮犟,心里却又躁又乱。
她一把将手里的炸串袋子扔进芹菜的自行车车筐里,大步朝前走去。长腿迈开,速度极快,没一会儿就追上了前面哭着跑的杨枝,却故意走得更快,将她远远甩在身后。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一前一后,倔强又孤单,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擦过杨枝湿漉漉的脸颊。
她看着那个越走越快的背影,咬紧了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