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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九十六章 再度为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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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已近夏日,天一日比一日亮得早,但人的作息却没有那样容易改变。尤其是连云寨总舵训练勤苦,天刚破晓时,寨中大部分人都还在睡梦当中。铁手穿过营寨时,一路都空荡荡的,只偶尔见到两三哨卫,同他彼此颔首致意。
他一向起得早,轮班值守的连云寨哨卫也早就习惯铁手每日早上会去后山练功。只是今日他却不曾往山上去。在离了哨卫的目光,彼此分别之后,他便绕过了穆鸠平空无一人的屋子,折向豢养信鸽的地方。
养鸽的弟子也还未醒来,鸽笼里不少鸽子倒是醒着,发出低沉的咕咕声。铁手绕到最边上,从一个单独的笼中捧出一只鸽子:那是专为他和神侯府间彼此通信的信鸽。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信纸,还未缚到鸽子腿上,身后却忽然听人问:“可以先给我看一看吗?”
铁手顿了一下,先将鸽子小心地送回笼中,关好笼门,才拈着信纸转回身来,从容道:“你的功力是不是又有进境了?”
戚白羽道:“要瞒过你的感知,怎能不尽全力。”
她将那封信接在手中,展开来看,信写得很短,其上无非是寻常问候,说是分别已久,思念师兄弟,邀请其余几位师兄弟若有余暇,便来连云寨一见。
戚白羽当然知道,铁手不至于直接告密——以当今皇帝的性格,万一鸽子在路上被人所劫,告密的信件落到旁人手中,登时整个连云寨便要遭遇大军讨伐。这样一封短笺,外人不觉得异常,想必他的师兄弟却立刻能察觉不对劲的暗示。
她收拢五指,让蜷缩的信纸在手心中扭曲变形,烧作飞灰。她轻声道:“我还以为你会先来同我聊一聊。”
铁手道:“我原打算在寄出这封信后,便来找你聊一聊。万一聊不拢,我也不至于对你束手无策。”
戚白羽问道:“若是这样,方才你怎么不赶快系好信件,将那鸽子放走?”
铁手笑道:“便不必害它性命了吧。”
他们彼此微笑了一下,笑意又很快沉了下去。
不必问在此相见的缘由:铁手今为连云寨寨主,许多杂务都要过手,寨中一切事情他都有权过问,要发现他们准备起兵的蛛丝马迹,实在是非常容易。而戚白羽身为连云寨的大寨主,在先前顾惜朝的事变之后,所余寨众尽数对她心服口服,忠心效死,铁手的一举一动,她也能够了如指掌。
至于在这微妙的犹豫与抗衡之中,选择何时下定决心,付诸行动,这点默契,对于他们二人算不得什么难题。
戚白羽道:“……当日你来找我,说想要换一条道路,有意加入连云寨。我原以为,你已放弃了忠君之念。”
铁手道:“你想得没错。”
戚白羽问:“那么,你为何又想要阻止我们起兵造反?难道你加入连云寨时,不曾知道连云寨打算做什么事么?”
铁手道:“当年我随周将军、时将军一道追捕楚相玉,与戚兄相见,戚兄当场便宣称,要推翻朝廷、另立明主,我岂能不知?何况朝廷昏聩无能,世上许多忠臣义士都起过这样的念头,实在是情理之中。可是,我却着实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当真起兵。”
戚白羽冷笑道:“怎么?我们只可以想想,却不可这样做?”
铁手沉声道:“因为你并不是为了另立明主。你只是想杀了如今的皇帝。”
戚白羽一时哑口。
“连云寨上下足可凑出一万余精兵,若是抽回西北分舵协防边关的力量,还要更多。这样的精兵,若是对战京城禁军,足可以一当二、当三。且你们想必还另有援军——是当年的明教不是?”
戚白羽奇道:“你怎么知道?”
铁手道:“当年援救戚兄时,你我曾与关飞渡、丁裳衣相逢,你当时托付他们,要将连云寨的消息传扬给丐帮和明教知道。丐帮人多势众,消息灵通,又一向秉行公义,的确堪为援手,但你又怎么知道明教会愿意相援?因此我当时便猜,连云寨和明教想必暗中早有往来。”
说起那时的事,便不由让人想起他们两人睡在简陋的木屋中,听着屋外暴雨的夜晚。戚白羽不禁出神一瞬,才道:“的确早有联系。”
铁手道:“以连云寨力量,加上明教这些年潜伏于江湖的力量,便是不能直接夺位,也足以打起义军旗号,将半边天下卷入战事。可是如今狄人势大,中原一乱,必定给他们找到破绽,届时长驱直入,生灵涂炭,恐怕比如今的朝廷治下还更糟糕。”
戚白羽反问道:“你又怎知道义军不可推举新帝,肃清朝政,拒敌于关外?”
铁手道:“因为我不曾结识明教中人,也不曾认识他们所要推举的新帝是什么模样,但我了解你。我至少知道,你并不是在为了一位深为信服的主君而战。”
戚白羽叹了口气。
“不错,我与那位新君,只见过一面。”她承认,“我也只为了想要杀死当今的皇帝,才愿起兵追随他。”
“明教在二十年前经历过一场极为残忍的清剿,世叔曾同我们讲起过其中内情。想来当日幸存之人,一定也恨入骨髓。”铁手道,“因此我才希望阻止你们起兵。因为我并不相信,一个建立在仇恨上的朝廷能实现四海靖平的统治。”
戚白羽抿起了唇。
“我无法反驳你,但我也不会因为或许会动荡的未来而放弃我的仇恨。”她说,“何况,你们的皇帝继续在位,情况也不会变得更好。总要有人来打破这一切。”
“哪怕也许让情况变得更加惨烈?”
“是。”
铁手道:“我无法认同用天下百姓的性命来冒这种风险。”
“那么,我们看来是无法彼此说服了。”戚白羽道,“但是,我也无法放你离开。”
他们只聊了这几句话,天色还未完全亮起,连云寨在她的身后安安静静,众人皆陷在熟睡当中,不知道他们如今留在寨中的两名寨主将要彼此为敌。她续道:“但你我两败俱伤,不管谁胜出,都没有好处。仍以招式定胜负,如何?”
铁手问:“三步之内?”
戚白羽点点头。
铁手道:“那么,请。”
戚白羽一挑眉,并不动手,只是等待着,铁手于是右手平推向前,使出一式“单掌分浪”来。戚白羽双手当胸一拂,以“双门推月”卸去此招。
这样熟悉的交手,他们原该微笑,此时却令她无端生出一股心酸。
她并不认为二人之间的隔阂是无从跨越的,她也并不认为他们两个无法彼此理解。但是,正因他们都深为理解彼此,才深知今日之事不可调和。
铁手并没有以昔年的第三式回应。过了这近乎忘情的两招,他们便拿出了极为凌厉的招式,十分郑重地过起招来。
许多年来,他们两人并肩作战已有不止一回,彼此切磋更是常事,却还是头一次当真把对方作为敌手,慎重地要为了制敌去交手。
这一交手,他们彼此都吃了一惊,这才发现,他们已很难成为敌人。
昔年戚白羽借用铁游夏经脉,运行自己的两门功法,救他性命。铁手那时对她毫不设防,将自己整个身体尽数开放,几乎等于是把内功心法摊开在她眼前,戚白羽于是自然而然地领略到他的内功法门。相应地,她的功法曾在铁手的经脉中运转过,甚至可以说是借用他的经脉才臻于完善的,铁手虽然当时无知无觉,他久经锤炼的身体却已本能地读通了其中的道理。
武功到得他们这一境界,极高的天赋和绝大的苦功缺一不可,对武学的追求已经化入骨血,以经年的修炼煅刻为本能的一部分。他们无心也无需偷师,却已在不知不觉间完全通晓了彼此的功法,于是理解对方的招式,就如同理解自己的招式一般自然。他们由疾转缓,又由缓渐疾,转眼过得三百余招,每一式都被对方完美地拆解,宛如彼此喂招一般浑然天成。
这样的比斗,是决然无法分出胜负的。
但他们都明明白白地知道,戚白羽确然强过铁手。她的强不在于招式的先机,而在于她的内力强于铁手,轻功快于铁手。若是他们用上真功夫来拼斗,她一定胜得过他。
但是,要为此用出真功夫吗?要打得天翻地覆、你死我活,拼着伤人伤己来求胜吗?好像又谁都下不了那个决心。
天色亮了。朝阳渐升,晨光艳丽,连云寨中央空地上的大鼓敲响三声,于是寨内传出一片嗡嗡的动静:打呵欠的声音,交谈声,穿衣洗漱,推门声,脚步声,全都混成模糊的声响。
在这其中却唯独有一道声音分外清晰,便是住在鸽棚的那名专负责养鸽的连云寨弟子。为了免于日日被鸽子的叫声吵醒,她住得稍远,听不见他们两人的交谈,但以铁手的内功修为,却能从此处清晰地听见她是如何起身、盥沐、出门,脚步声逐渐向他们这里走近。她的一只手已搭上了鸽棚外的栅栏门,只要推开那扇门,便会正撞见正在院内交战的两个人。
戚白羽到底是打算将此事对寨中公开?还是隐瞒?铁手想起这件事,不由一时分神。
这只在片刻的分心几乎不曾影响他的出招,可戚白羽与他太过熟悉,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都当即被她捕获。她手掌一翻,以一式“掬月入怀”格开他的招式,另一手闪电般穿出,掌风扑面,击向他的胸口,竟是在这一招中忽然用出了内力!
铁手左掌仓促相迎,怦然一声与之相交!
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内,他亦提起内力,迎上这一掌。二人皆功力雄厚,又皆为仓促发力,澎湃的内力涌动交击,嗤一声将两人的袖口皆扯作碎片。
自戚白羽袖口蓦地爆出一团淡蓝色的烟雾,带着一阵仿佛什么药草烧焦的味道,将两人都笼罩在当中!
原本以铁手的功力,闭气抵抗毒性并不是难事,但戚白羽刚刚突下杀手,他不得不仓促调动内力反击,经脉中的内力来不及回转,此时被迫结结实实吸进一口烟雾,立时觉得天旋地转,内力滞涩,不由自主地便向下倒去。
铁手这一生已遭过许多暗算,却万万没想到会来自于她。他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想要抬头看一眼戚白羽的表情,但只这样一息的功夫,他已经觉得肢体沉重,甚至无法转过身去,只能以倒下的这个姿势,看着通向鸽棚外面的那条小路。
栅栏门被推开了。负责照料信鸽的那名弟子终于走了进来,看见了眼前这幅场面。她面上却不带任何吃惊的神色,仿佛早有预料一般,镇静地回身将门关上了。
戚白羽曾预先向她嘱咐过吗?她早已料定他今日要送信,因此也早下决心在今日出手……这也是她计策的一环吗?
铁手来不及继续想下去,迷药带来的黑雾便极快地席卷了他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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