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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命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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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手大惊失色,叫道:“当心!”不假思索,扑上前去抓她。
他的出手速度自然迅捷绝伦,但一抓她的衣袖,立时便觉出了不对:那显然不是失去平衡的样子,她的行动流利,动作从容,显然根本没有将重心放在左脚上,只是右脚踏着崖壁,将全身沿着这一个支点向后仰去,又犹如弓弦一般,蓄势疾起!
铁手急着要救人,毫无防备,空门大露,再要变招已然不及。只听啪的一声,她一掌推在他胸口正中,跟着变一招飞云袖中的“流云万壑”,衣袖一卷他的手臂,人已翻上来,轻盈地落了地。
两人默然对视片刻,铁手道:“我输了。”
若是换个旁人来,这一局比试是胜是败,或许还可以掰扯些说法,但铁手并不打算抵赖什么:方才那一招拍中他的胸口,是输了招式;而他为了拉人,向侧前方踏了一大步,又是出了那三步之限。
他心中觉得有此一战,不枉所学;平生所为,惩奸除恶,无愧于心;死在眼前人手中,也算死得其所。至于身上的案子,他在追逐凶手时,早已传讯京城,叫三师弟追命前来接手,整理李鳄泪在当地贪赃枉法的证据。于是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道:“戚姑娘身上有纸笔么?能否借我一用。”
戚白羽打量他片刻,摇了摇头。
“连云寨不会有人再向你或时震东寻仇,我此言便如戚少商所言。”她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铁手松一口气:“多谢你。”
她续道:“你不算输。是我胜之不武。”
铁手内心里,实在并不认同这一说法。此时停了手,他也猜得出:戚白羽显然是早做好了假装坠崖的准备,多半也算到他会去拉她。但这也是智斗的一部分,他自己和连云寨比斗时,也没少用智,他并不觉得这算是胜之不武。
不过,他还是想活下去的,此时戚白羽有意放人一马,铁手也不至于求死,只是深深拱手一揖,道:“实在惭愧,蒙姑娘手下留情。铁某有什么能做的,可以略为报偿么?”
她凝神想了片刻。
“我要你做的,你恐怕都做不到。”她说,“但我确实有好奇的事情。不如这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铁手道:“请讲。”
她张开口,将要说话时,却忽地神色一动,将目光转向下山的方向。
铁手亦向那边望去,他此时重伤未愈,耳目不如以往灵敏,比她迟了数息,才隐约听见那个方向传来人声,却听不清具体内容。戚白羽听了一阵,脸色愈冷,忽地向他偏头示意。
于是两人并肩,向山下行去。再走一阵,听见呼喝交谈之声渐近,从山下冲上来数人,当先一人冲得最急,与铁手打了个照面,两人都是大吃一惊。那人奇道:“铁手?……戚白羽?”
铁手亦道:“金九龄!”
金九龄一向生得风流、做派也风流,他只穿第一流的锦衣华服、只吃第一流的珍馐玉馔,当然,他的文采武功,也一向是世间第一流的。因此,当他从山间小道翩然转出,成为这枯木、白雪、山石中唯一的一抹亮色,效果简直像是荒山中的一只孔雀,醒目得刺眼——但如今这孔雀毫无开屏的意思,只是将眼向他们两人一望,便问:“还曾见到别的人没有?”
铁手听他语气,严肃起来,答道:“不曾见到。发生什么了?”
金九龄叹息道:“有位镇上的捕快,叫做赵槐,死在了山脚下。”
铁手自山脚上来,沿路还留意了脚印痕迹,根本不曾看到有旁人踪迹,遑论尸首。他吃惊地一望戚白羽,看见她面上同样微露讶色。她答道:“我也未见。”
金九龄苦笑一声,示意他两人在此地等待片刻。他向峰顶飞掠,那一身锦衣华服在山间很是显眼。此时底下两三名捕快也赶来,将他两人隐约围住。
他们所在的位置已经很接近山顶。不过片刻,金九龄自峰顶奔下,摇头示意山间并无他人。他叹了口气,道:“既然铁兄也在,不如一道去看看现场?”
铁手点头道:“自然应当。”
他们一道向着山下走去,最后在山脚下站定:雪地上几名捕快正簇拥一具年轻的尸身,尸体上粘的雪都已经被同僚小心拂去,露出一张发青变色,却依然看得出年轻的脸。金九龄显然先前已经检查过尸身,道:“他的伤处在后背。”
他俯身握住尸体肩膀,将他翻过来,果然后心衣上隐约一道掌印的焦痕。金九龄撩起衣服,变色僵冷的皮肤上尤见一道清晰的黑色手掌印,只是人死后已过了一段时间,淤血散开,模糊了边缘,掌印极大,难辨男女。显而易见,他是自身后中了内力浑厚的一掌,即刻身死。
金九龄又将他翻过身来,给众人看口鼻之中血沫:那一掌已直接将他内脏击碎,非高手不能为之。
铁手问:“能否容我近前一观?”
金九龄道:“自然,铁兄请便。”
铁手蹲下身来,伸手抚触赵槐尸身,只觉肌体已经僵冷,但尸身深埋雪中,为雪所冻,无法确认具体的死亡时间。身上服饰佩刀,全冻成冰,倒无其余外伤。只是尸身上冰雪已被擦拭干净,想来偏僻村镇的捕快不懂得验尸要诀,亦不知道这样会抹去许多线索。铁手心下暗自叹息,但看看周遭捕快各个红着眼睛,神色低沉,亦不忍责怪。
他问:“这位小兄弟在何处寻得?”
金九龄指给他看树池之外的一块雪地,道:“实在得罪,我们在附近分头搜寻时,我一脚踏在他身上,顿觉积雪下有什么东西,才发现他。”
戚白羽方才并未凑近尸身查看,早早便望着那块翻开的雪块,眉头紧锁。她寒声道:“我上山时,尸身并不在此处。”
铁手向那里看去。平整的雪地上突兀翻出一大块破碎痕迹,正是尸体从雪中被挖出来,牵带起身上雪块。那周围一大片新雪都干干净净,只有三行足迹:一行是发现尸体的金九龄的足印;另一行足印极浅,是戚白羽的足迹;还有一行足印颇深,是失了内力、不便动用轻功的铁手的足迹。
从痕迹上看,两人都曾直直从尸体上方踏过去。但是戚白羽感知敏锐、铁手落足踏实,怎么可能不曾察觉到雪下埋藏了尸首?铁手亦肯定道:“我上山时,也绝不曾感到足下踏着了这位兄弟。”
他和金九龄四目相对,都露出苦笑来。金九龄叹道:“哎呀,铁兄,我原还庆幸多了个帮手,现下倒宁可不曾在此碰着你了。”
铁手亦道:“我也想不到李鳄泪案还未完,又搅进一桩新案子来。”
戚白羽只是站在一旁,并不发问,周遭捕快自然也不敢问,有些灵透的人略略显出惊色,更多的还是满面疑惑。金九龄向他们解释道:“铁兄与戚姑娘人品,我都信得过,可若是他二人证词均为真话,此处便有个问题——戚姑娘头一个上山,并不见有尸首;铁兄第二个上山,也不见有尸首,到得我第三个经过这儿时,尸首却忽地出现在这里,世上怎可能有这般事?就算凶手轻功绝顶,能够踏雪无痕,难道他还能了无痕迹地将尸体埋到雪下吗?”
戚白羽道:“山脚积雪颇深,掩埋尸体之后,用掌风将雪扫平而已,多的是人做得到。”
金九龄道:“将积雪扫平之后,却还能在雪上保留二位的足印么?”
戚白羽皱起眉头,一时也不言语了。金九龄道:“如今情势,要么是二位当中有人撒谎、要么是二位合谋说了谎、要么便是在铁兄之后,在我之前,这区区一盏茶的时间里,还出现过一位武功奇高、手段诡谲、来无影去无踪的高人——铁兄知道,我们公门中人,若无证据,并不考虑这种虚无缥缈的可能性。为今之计,为了查案,是否委屈两位暂留此地,稍作配合?”
铁手本人自然无话,他只是担心地扫了一眼戚白羽。所幸,戚白羽也未反对,只是抱起手臂,道:“若要破案,总有时限吧,若是这案子始终破不了,难道我们便在此定居了不成?”
金九龄笑道:“不敢,便以三日为限——三日之内,若是查不到更多证据,我便不妨碍二位去留,如何?”
他二人对视片刻,戚白羽短暂地点了点头,便移开视线。一行人遂就地散开,各自忙碌,几名捕快散开来巡查四周、追踪三人足迹,铁手和金九龄借着天光已亮,各去查探雪上踪迹。铁手问:“戚姑娘要不要看一眼?”
戚白羽倚着树,道:“我又不懂这一套,不必了。”
铁手不再多言,自去做事。他站在一旁,细细观察尸身躺过的那片雪地,以及金九龄拉起尸首时雪块向旁飞溅的痕迹。因着不便破坏现场,要站在远处;他此时负伤在身,五感减退,于是便不自禁地向前探出身去。
隔了一阵子,他直起身来时,看见戚白羽依旧不言不动、立在原地。
她与戚少商一样英挺、高挑,却一点都没有戚少商那股风流纵横的气概。当然,戚少商知道了楚相玉的死讯,料来也会比当日见面时消沉些——
可是戚白羽,她看起来那样冷峻疏离,枝头几点落雪沾染发上,她也懒得拂去。铁手不知为何,心头一跳,几乎从她身上觉出一股亡命徒的味道。她不在乎是否被卷入命案、是否沾染行凶嫌疑,因为就连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于是无所畏惧。
可是,她这样一位年轻的、名满江湖的女侠,怎么会如此了无生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