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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一百一十九章 流亡与诱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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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应看感到后悔。
他当然知道,后悔是无用的情感,但是跟这位流亡皇帝一起逃亡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旅程。方应看毕竟不曾直面过皇帝难以对付的时候,皇帝需要拉拢他,他亦不吝于装出纯良模样讨好,在此之前,他们一向甚为相得。
然而,一切养尊处优的风度都在篡位面前消失了。醒过来的皇帝大喊大叫,发了一通脾气,似乎完全意识不到他的性命如今正悬于眼前人之手,无论方应看还是米苍穹,都可以轻轻松松地将他一瞬毙命。
好容易将他安抚下来之后,皇帝便又开始挑挑拣拣:马背太颠簸,饮食太粗糙,衣服不够华贵,跟着他们的侍卫态度太不恭敬,必须要给他们惩罚;篡位恶贼简直胆大包天,快快立即通报当地,集结军队,杀回京城,将贼人五马分尸……
终于,方应看忍无可忍,绕到皇帝背后,轻轻一捏他颈后/穴道。滔滔不绝的抱怨立时中止,皇帝身子一软,向下倒去,被身前的米苍穹一把接住。他有些惊疑地看了看方应看——料来他也不是当真为皇帝操心,只不过方应看以往乖巧柔顺的外表被打破,自然使他心生警惕。
方应看十分无奈又真诚地叹道:“公公也知道咱们如今的情况,就是慢一步都不行。当真要香车宝马,甚或要联络官府,岂不是将自己送进敌人口中?陛下性命要紧,小子也只好暂且冒犯天颜了。”
米苍穹果然没再说什么,只是将皇帝背在身上,跟他一样叹了口气,一样显得忠心耿耿又忧愁万分:“唉,咱家当然知道你是为皇帝好,这一路上没有你的眼报,咱们还走不到这儿来。你放心,陛下宽宏大量,不会计较。”
他们两个当然都知道,这一番对话中没有一句真话。
只在逃出京城后的第二日,新皇的旨意便已传令天下,宣称了正统,取消了数十种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并许诺各地官员三年不改旧政。还有另一条圣旨,乃是抓捕方应看和米苍穹的,罪名乃是谋害皇裔,证据确凿:太子和齐王的尸身上,留下的正是“八大刀王”的动手痕迹,再无其他伤口。
而人人都知道,八大刀王为方应看效力。
照理说,皇帝的政令,并不应该传达得这样快,至少绝不应该快过他们连夜赶路的脚程。皇帝今日欲拟政令,朝臣经过一番激烈的辩论,三日后才定下决议,第四日才写好圣旨,六七日后才传到地方,都是很正常的事情。至于那些偏远地方,譬如崖州、广州等地,朝廷的政令十几二十日后才被地方官府得知,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但是,或许借助着明教的情报网络,或许是用飞鸽传信等联络手段,这圣旨不知怎么竟追上了他们。一行人只因为皇帝醒来,停下脚步修整了三四个时辰,寻了地方换马,再度出发时,便在经过的村镇中看见了他们一行人的通缉令。
并没有人当真敢于上来挑衅,但是他们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方应看原想杀了那客栈店老板和小二,转念一想,到底打消了主意:这里死了人,岂不反而更证明了他们的行踪?
但他从未有过如此窘迫的处境。
谋害皇裔是重罪,即使是他的义父方巨侠也难以为他开脱。背后明教的追兵陆陆续续从京城而来,紧追不放;他们还可以从沿路的官府征兵,可以集结号令北方的江湖势力和江湖豪侠相助。方应看和米苍穹虽然都是高手,身边带着的十余人也都武艺高强,毕竟人手不足、势单力薄。他们一路行去,接连三日,虽然杀退一些追兵,自身也不免折损了数人。
至于他原本在路上安排的许多援兵,许多手下,不知为何竟迟迟不至。也许他们是叛变了,也许他们是被截杀。总之,无论是他预先埋伏下的“天下第七”,还是大名府的一家镖局、齐州和邢州几处被收买的势力,突然都像消失了一样,听不见半点动静了。
于是,为了避免和追杀他们的部队正面相抗,他们只好东躲西藏,反复绕路。原本方应看计划中,他们一路快马加鞭,只要四日便可以投奔边境狄人。但他却不曾想到他们要在这样窘迫的形势下赶路,直到第四日,他们才堪堪过了邢州,只不过走了一半的路程。
雪上加霜的是,此时偏又下起了秋雨。
夏秋之交,这场雨下得不算太大,气温却陡然降了下来。虽然其余人冒雨赶路无碍,但那昏君的身子早被荒淫无度的生活掏空,这些天又是受惊,又是奔波,整天不是在昏迷着就是昏昏沉沉地抱怨,也不曾好好用饭,竟发起低烧来。
狄人毕竟需要一个活着的皇帝,于是一行人不得不暂停下脚步。方应看在路边随便寻了一户农家,彬彬有礼地叫开屋门,身后侍卫一拥而上,转瞬之间就将屋主一家四口杀了个干净,尸体塞进床下。十来个大汉拥挤在屋中,显得憋闷逼仄,方应看垂目看着被丢在床上,半死不活哼唧着的皇帝,感觉心头一阵黑潮涌起。
有一瞬间,他想要伸手掐死这具肥胖无能的躯体,感受曾经天下至尊至贵的人在他手指下哀求挣扎,无法反抗。他想要这些,他理应拥有这些,凭借他的才智和武功,凭借义父方巨侠打下的赫赫威名,如果这样一个昏庸无能的短视之辈都能做天下的皇帝,方应看又凭什么不可以?他生来就应当将全天下踩在脚底,傲视群雄——为此他忍耐、布局了许多年,眼看就要收获硕果。
可是半道杀出来一个明教,一群莫名其妙的疯子,将他的布局破坏得面目全非。
方应看早就知道他们在暗中计划些什么。毕竟明教的教众太广,做不到人人都忠心不二。可惜的是,明教的保密做得太好,方应看只模糊地知道他们预备着造反,并且在夏天的时候知道,明教教主张致重出江湖,说明他们的造反计划近在眼前。
方应看经过一番思忖,认为实在不宜将此计划向皇帝揭露。
一来,他当时所知有限,挖不出真正的叛军领袖,便难以邀得什么大功劳,反而会搞得皇帝大肆搜捕平民百姓,损害他在江湖正道之中的声名,实在是不划算。
二来,皇帝自身并不是什么英明神武的君主,京城禁军也多是挂了空衔的草包,只有赫连乐吾手下练出来的一部分士卒还有一战之力,但皇帝又不那么信重于他。若是明教当真集结了大军,进攻京城,方应看可不认为皇帝当真能守得住。说不定,大军才刚集结,他便叫着要南巡逃跑。
不过,若是明教选择在此时发动兵变,倒是恰好趁了他的意:京城乱作一团,自然无法支援边关,届时他和狄人里应外合,挥军南下,夺取中原,他便可做一个全新王朝的开国功臣。若是运作得当,他甚至还可以成为汉人在北狄统治下的保护伞,做一个忍辱负重的民族英雄——所有汉人英雄都可为他所用,助他有朝一日能够斩下北狄之主的头颅,夺取皇位。那时他的地位,岂是屈居人下可比?
然而,他后来从狄人那边传来的信件中才知道,原来边关已经生变,整个朝廷却都被蒙在鼓里——原来明教居然拿下了整个太原、半个河间,却肯将这样庞大的兵力放在原地不动;连云寨、天机加起来万余人的精兵强将,不拿来进攻京城,反去镇守边关!
这完全扰乱了他的一切筹备,狄人南下的计划顿时变得困难重重。方应看终于撬动了烈火旗主谈华的嘴,从她口中得到详尽的消息时,时候已经太晚,来不及再做更多准备。
箭在弦上,不可不发。抛却狄人,他还有什么选择,难道真要陪着这昏君在各方混战的乱世中一起完蛋吗?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一声鹰唳。在他与狄人之间往来送信的那只鹰盘旋而下,一直跟在方应看身边的北狄高手快步出了屋,抬起手臂,让鹰落在臂上。他将信呈给方应看,方应看展信来读,面上便是一喜。
跟随他身边的手下多少了解他的性情,知道他并不像表演出来那样温文尔雅。这些天里方应看心中不渝,他们也跟着提心吊胆。如今见方应看面色转晴,立刻有人捧场地问:“狄人那边可是有什么好消息?”
方应看微微一笑。
“自然是好消息,有一支狄人军队也正在邢州附近。”他说着将信纸在手中揉碎,只字不提那支军队正在被追杀,“我们很快便可去与之会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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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整个河北的战况非常复杂。
狄人军队先攻破了防线,大举南下;而后汉人以太原、山东、大名府几处援军为主力,借助一路的城池堡寨,也借助山河地利,来回拉锯。于是在整个河北路,前线的定义变得模糊不清,任何一处地方都可能曾是交战的最前线,也有可能随着狄人向北撤退,而再度成为交战的前锋。
如今,即使是奔波于其中的名将,也无法说自己已经完全掌握了此地一切的局势:能保持友军之间互通联络的军队都已经是精锐中的精锐,绝大部分江湖势力,如今只能守好自己的地盘,要联络其他力量时,甚至不知道该往哪儿去送信。
这样的局势原该便于方应看他们浑水摸鱼,却不知怎么被戚白羽运用于指掌之中。
正因力量分散,于是各处城池、关隘、道路都有力量看守,人马或多或少,却叫方应看他们不敢冒险:不靠近查探,谁知道前面到底是两百人的小势力,还是一支七八百人的部伍?情报难通,又反而使他们不知道对手的动向,哪怕是那支四千人的狄人军队,也如同无头苍蝇,难以告诉他们更多的信息。
于是,这短短百里的路,走得却比前面几天还更艰难。他们一行人困马乏,疲惫不堪,总要穿山入林,脚程稍慢,便可能有天机或连云寨的势力在后追赶,他们也并不近前,只是远远地放箭袭扰,只要方应看和米苍穹一时不将人杀尽,隔一阵子,他们便又聚集起来,远远地坠在后面。
方应看忽然想起连云寨旧事。
想起这件事的时候,他们已经几日没有找到换马的机会,那几匹马终于无法支持,倒地气绝。众人弃了马,进入山林之中,借由小道向河间绕行。秋雨连绵不绝,秋风萧瑟,使人生出一种潦倒落魄之意。
方应看恨恨地盯着脚下的腐叶,忽地意识到,这一幕宛如当年的重演。
当年顾惜朝阴谋倾覆连云寨时,戚少商、戚白羽等人也曾经这样狼狈逃亡,身后跟着许多朝廷兵卒追杀堵截。如今身份全然倒转,皇帝成了逃亡的一方,戚白羽反而成了那个负责围追堵截的人。
而她实在是个高明的猎手,哪怕以方应看的绝世武功,也感觉自己被困在重重渔网之中。他可以撕破一层又一层的网,却始终无法确信自己真正逃了出来。
不过,自打他想起这件事之后,他们反倒度过了足足一整天安生日子。直到入夜,一行人才远远看见远处有火光攒动,似乎是一支军队正集结于此。
方应看打个手势,命令手下前去查探。一名手下悄无声息地潜近军营,很快便又回报:那正是戚白羽驻营于此,正待与那支狄人军队决战。按照营地大小推算,人马应在七千人上下。手下潜近军营时,正看到整个营地悄声穿戴铠甲、整备队伍,似乎是正要夜袭敌营。
至于那支狄人军队的位置,他也探明:就在一行人东方不远处。只要他们立即启程,便能在戚白羽之前到达狄人营地,加以警示。
方应看耐心听完他探得的情报,微笑道:“很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下连忙道:“不敢。”刚想再说什么,忽然身子一僵,面色倏忽变为青黑,便直直地倒了下去,当即便暴毙了。
其余人毫无防备,哪怕是米苍穹也阻止不及,愣了一愣,才疾步赶上前,问:“你做什么?难道他情报有假?”
方应看从容自若,好像突兀杀了一个心腹手下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一般,他笑道:“不,阿木达跟随我身边多年,是个忠诚老实的人,他说的应当都是实话。”
米苍穹道:“那为何你要杀他?你可知道,杀了他,就再也没有人懂得如何训鹰了!”
原本方应看身边跟着三名北狄高手,都精通训鹰之术。但他们这一路出逃,每次遭遇截杀围堵,狄人的面容总容易招致更多的攻击,于是北狄高手便更容易伤亡。刚才被方应看毒杀的阿木达,正是队伍之中最后一个北狄人。
方应看坦然道:“他正提议要我们去送死,我自然要杀他。”
米苍穹问道:“怎么说?”
方应看不答反问:“公公应当知道,戚白羽一向擅长打的是以弱胜强之战。不过,倒也不是她自己愿意这样打,乃是边军势弱,不得已而为之。我们前些日子与那支狄人军队频频往来信件,据他们所说,戚白羽最开始只是率领四千人,便能将他们原先六千五百人的军队击溃,以伤亡不到千人的代价斩杀了两千多名狄人,将他们一路赶出沧州。
“——既然如此,她在沧州能得到兵力补充,又有各地江湖势力援助,为什么在其后却反而收敛了攻势,只是远远坠着袭扰,却从不曾有过正经的进攻,甚至没有让狄人探得兵力?为何她没有一鼓作气,歼灭他们,却要冒险等他们来到距离河间不足百里之处,才与其交战?”
米苍穹这些日子也过得窝火,哪里来耐心与他慢慢猜谜。但他也深知,如今情势倒转,他不再是宫里的掌权太监,方应看也没有再奉承他的必要。虽然不耐烦,他到底还是压着性子问:“为什么?”
方应看一笑,道:“很简单,因为北方多地遭受一轮劫掠之后,她的粮草补给已经跟不上了。她只用小股兵马袭扰狄人,使狄人误以为那只是先锋部队,实际上,那便是她能用来长途追击的全部兵力。”
米苍穹虽然不通兵事,毕竟见多识广,被他点破,随即恍然:“她在此处决战,那么粮草便可直接由河间送来——也可以直接调动河间的兵力。”
方应看道:“不错。此时边关局势紧急,戚白羽胆敢从河间调兵过来,又前所未有地聚集了几乎双倍于敌军的兵马,想来是要趁着关外的狄人大军还未察觉兵力调动的时候,以雷霆手段,将这支军队一举歼灭,而后主力便可立刻回防河间。正因如此,她一定决心十足,并且一定要速战速决。我们此时赶去,与自投罗网有何分别?”
这一支队伍之中已无北狄人,因此也无人关心那四千北狄军队的性命,听他一番分析,众人只有赞同。方应看又笑道:“何况,我想他们必定也认为,我们势单力薄,一定急于去找北狄军队,壮大力量。我们便可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如今戚白羽要歼灭敌军,这周围的军队一定都已经被她调用,我们便可趁机突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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