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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一百一十二章 决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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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
这个万众瞩目的日子好像来得太快又来得太慢,像是天空压抑不去的黑云终于要降下暴雨。但它终于还是来了。
人人都在等待着西门吹雪与叶孤城的决战。哪怕这两人最开始只是为了决出剑法的高下,并不与其他势力相关联,但是到了如今,好像这一场决战便有一种奇特的力量,可以为许多事情写下结局。
或许是因为,不论在京城中还是在世上,悬而未决的事情已经太多。人们在混乱的世事中,本能地渴望着一个简单而确信的结果——譬如,叶孤城和西门吹雪谁能赢下这场比试。
叫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是,八月十五的夜晚还没有到来,刚刚过午不久,京城已突兀地陷入混乱。
原本,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已经立下约定,要在八月十七日进行最终的决战。不知怎么,他们竟十分默契地一起提前动手偷袭,也许是都想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在八月十五的下午,两方的万余人马便浩浩荡荡地撞在了一起。
一条一条的密报不断地送来金风细雨楼的总部:
“雷媚的手下在大刀砧截断了我们的部队。”
“叫莫北神率‘无发无天’打散她们。”
“是!”
“薛西神要在六分半堂发动内讧,但受到雷动天的牵制。”
“派郭东神助他突破危局。”*
“是!”
“发梦两党’的人手已经与刀南神汇合,占领了杨树巷子一带。”
“令他们继续向北推进。”
“是!”
“迷天盟的总部似乎有人员调动。”
“安排人在附近留意,尽量不要与他们起冲突。”
“是!”
往来的人员匆匆忙忙,坐在屋中的人表情却都十分镇定。苏梦枕面不改色,王小石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好玩似的跃跃欲试,谢春风坐在他们对面,从容的微微笑意仿佛被镌刻于脸上。
到了申时,前线传来消息:“我们已打通了前去‘六分半堂’总堂的道路。从那儿以北、以东,有三分之一的城区已经都已建起了防线。”
苏梦枕于是从椅上站起,坦然向外走去,王小石和谢春风也跟他一道起身。谢春风从椅子边上拎起一根长长的花枝,抱在怀中。
王小石不免又好奇地多看几眼。
方才在屋里坐着等待的时候,他已经打量过:那是一枝铁铸的桃花,意态极真,还显然精心地上过颜色,曲折的花枝形状和满树密密的花骨朵都与真花无异。让人看出它到底是假花的只有两点:其一,如今已到初秋,怎样都不可能寻到一枝还在开放的桃花的。
其二,那满枝密密的花苞全都紧闭着,没有一朵绽开。
谢春风留意到他的目光,向他微微一笑,却并没有解释这把武器的用意所在。她在门边略一停步,道:“六分半堂就交给苏楼主牵制了。”
苏梦枕冷冷道:“你当真不打算留下指挥?”
谢春风笑着摇了摇头:“我知道自己缺点。我多谋而难断,这样每时每刻要迅速决断的时候,不适合我。”
苏梦枕的双眉微微一抬。
谢春风明白他的意思:完全可信的人并不算多,她不肯指挥,难道不怕权力落入叛徒之手?于是她继续道:“何况,今日也并没有一个指挥。”
所有的人都安排下去,只负责各自负责的那一桩事务。于是,才能更清楚地看见到底是哪一桩事出了问题。
苏梦枕没有再劝。他转身大步前去,只留下一句:“你自己当心。”
谢春风向他的背影微微一笑,道:“多谢。”
她抱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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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武功学得不算极好。
她并没有曾祖父那样的天赋才能,可以学医与习武兼得。张家后人中,学武好的,医术难免差些;花了太多心思学医的,不免无暇练武。谢春风正是后者。幸而她修习的武功皆是鼎鼎有名的神功,也幸而她的亲友当中,有许多武林高手,于是为了她而特意设计过最适合她的兵器。
谢春风抱着花枝行在路上。
花已渐开了。
娇柔的粉色花瓣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颤动着,一阵微微的香气弥散开来,扑在她的面上,被厚厚一层香粉隔绝;落在她的唇上,使唇上涂过的唇脂现出一种微微带紫的娇艳红色来。她走到齐王府的侧门前时,怀中花已半开,暗香浮动。守门的侍卫在见到她前早已闻到香气,如今怔怔盯着她的脸看,目光发直。
谢春风柔声道:“为我开门。”
那两人神情恍惚地将门打开了。谢春风步入门边又停住,与侍卫只有一步之遥。她偏头与他对视,问:“齐王这个时候在哪儿?”
被她看着的那个侍卫如同说梦话一般,缓缓地、含糊地道:“王爷……在书房……”
王府的图纸她早就看过,谢春风无需再问书房在哪儿。她轻轻一点头,纵身而起。
如今的皇帝广纳后宫,子女数量着实不少,好在他当年夺位时忙着解决明教,子女都是后来所生,如今只有两名成年的儿子——一是太子,一是齐王。也只有他们两人不住在宫内,单独开了府,这倒是为明教省去不少功夫。
谢春风穿过后院,直往前庭,沿路留下一路恍惚无措的护卫侍女,痴痴地凝望她的背影。书房的门半开半合,窗纸上映出一个正在里面反复踱步的人影。
不知从哪里来的一阵风从她背后吹来,吹开半掩的门扉。于是,立在门外的谢春风便和齐王面对面。屋里那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吃惊地看着她,第一眼满是惊愕,或许还有几分惊艳;随后讶色渐渐在面上化去,最后只剩下温顺的茫然。配上他年轻的面容,他看起来像个熟睡中刚被母亲或姐姐唤醒的少年。
谢春风向他微微一笑,踏进门去。
蓦地一道刀光亮起!
花枝长长的末端自肩上搭过后背,卡住斩向她后颈的那一刀!
谢春风拈花回眸,向着雪亮刀锋上的倒影一笑,那将开未开的花枝上,满枝的桃花在刀锋下忽然尽数开了,好像这一刀不为杀人,只为了催开一树繁花。她肩上花枝一抖,与刀一分即合,然后折向身前,迎向下一把刀。
第二把刀从她身前来,用刀的人则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突如其来现身的是个相貌温和的中年男人,手中的刀也显得温和无害,一个人只有与他对面,才会发现:这看似十分平易近人,不带丝毫杀气的刀,不知怎么竟完全无法抵挡。
如果谢春风手中是一把剑、一把刀、一把任意的兵器,都挡不住这一刀。
偏偏她手中是一根枝繁花盛的桃枝。
刀锋落下,像一阵大风,吹起满树的桃花。分不清那飞起来的是铁质的机关、是娇柔的花瓣、还是一阵缥缈的粉雾,只能看见一阵粉白的风升起,伴随着来自门外一声大喊:“花上有毒!”
但第二个持刀的人听见这声喊时,花瓣已经被他的刀吹了起来。漫天飞舞的花影中他的刀上忽然一空,谢春风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开了。他本能地提刀追去——一刀,又是一刀,他的弟弟的刀也从后方追来,但他们两人合力,居然无法砍破那片花雾。久经淬炼的刀法仍然能够模糊感应到谢春风的存在,他们两个人却被香风花影裹在其中,目之所及,只能看见漫天飘落的桃花。
萧煞在出手的那一瞬间,已经意识到,自己中了毒。
信阳萧煞的刀以一击必杀闻名。他杀人只需一刀,一刀不能建功,再来一刀,也必定见血——极肃杀,极锋利,这不可阻挡的刀法让他在“八大刀王”之中也博得一席,即便是他的同僚也很尊重他的刀,因为生死相搏之时,没有谁有十全的信心在他手下抢出第一招的先机。
出手之前,他十分确信,自己的一刀足以将这个闯入王府的人斩杀!
但这一刀被拦下了。
谢春风本不该能够拦下他的刀。
不是因为她的武功比预想中更高明,是他的刀慢了。萧煞在出手时已经屏住气息,提前服用了解毒丹药,但他的刀锋沾染了她身边的香气,便已无可阻挡地慢了下来。他的刀下传来金属的触感,抽刀时刀锋划过枝上繁花,分明是金属相撞时清脆的叮当声响,可是眼中所见却是娇花嫩蕊,吹弹可破的花瓣在刀锋中轻颤,与真花没有区别。
与真花无异的花瓣向他扑落。
他身边是兄长萧白。萧白与他同为“八大刀王”之一,他的刀法像水流一样,哪怕只有最微小的一点点缝隙,他的刀都能沿着缝隙流淌过去,将对手毙命。
但是现在他们好像被困在一个漩涡之中,刀像是被浆糊粘住,越来越沉重,雪片一样的花瓣的旋风包裹着他们,谢春风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她舞动着手上的花枝,好像一点没有杀意,那么漂亮,那么温柔,叫人懈怠。
萧煞不由自主地想:干嘛要打?
真奇怪,练刀几十年,他还头一次生出来这个念头。他固然爱江湖权势,爱金银钱财,爱能够轻易支配和夺取人命的感觉。但偶尔放松一下也不错,童年午后睡醒,母亲摇着团扇,院中飘来点燃艾草的烟气。多宁静啊……
他的胸前猛然一凉。
不觉得痛,只是一点凉意,像是很小的时候吃冰,掉了半勺在前襟上。他低下头。很美丽的桃花落了他满身满襟。他扔下手中的东西,伸手去掬花……
他倒在花上。
萧白同样看见了自己的母亲。
他对母亲挥刀。
他的刀法极温和,因此他最熟悉柔情之中能够潜藏怎样的杀机。所有在盘旋飞舞的花瓣当中积蓄起的力量都化作这一刀,这刀法至为温和,又无坚不摧。两股柔和而强大的力量相抗,就像两股水流对撞,他的水到底是冲破了对方的水波,刺入某个人的胸口。
他听见一声惨叫。
被斩破的幻觉短暂地消失了一瞬,在萧白的对面,一个人正从他的刀下缓缓倒下,大睁着迷茫而空洞的双眼。
萧白猛然意识到,那是齐王。
他们曾自信十足地向齐王保证,兄弟二人联手足以在任何危险之下保证他的安全。但是如今齐王身上只有一道伤口,便是萧白自己的刀、他的成名招式留下的致命伤。萧白猛然转头,只在脚下看见萧煞倒下的尸身。谢春风的身影一闪而过,再度被掩在了无数的花枝和童年的幻影当中,萧白只能从手中的刀上感知到她的存在:她的花枝在手中划着圆圈,每一根纸条都是一个圈,千百个圆圈密密麻麻地缠住了他的刀锋。
“方小侯爷派了八大刀王之中的两位来对付我,实在是很看得起我了。”谢春风说,她的声音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不过,他便完全不担心假若我杀了你们两个,八大刀王便无法再结成刀阵了?这是不是又有点太看轻了我?”
萧白没有回答,谢春风也不需要他回答。花枝化作她手中的剑,她的剑缠住萧白的刀。
然后,剑锋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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