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天体叛逃了》煮月温酒

43、你以后不要这样和我讲话 这一觉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没有辗转，也没有纷乱的梦境，洄风是被周身温热的触感闷醒的。

　　睁开眼时，房间里依旧一片漆黑，厚重的窗帘把窗外的天光挡得严严实实，分不清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自己被人紧紧抱在怀里，周烬的手臂环在他的腰上，力道不算轻。

　　身上的疲惫感散了不少，镇定剂的药效彻底退去，之前被伤口牵扯的钝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身体里那股陌生又轻盈的力量，还静静蛰伏在四肢百骸里。

　　洄风慢慢挪开周烬的手臂。他坐起身，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望着漆黑的房间。

　　去了趟索菲亚灯塔，没让他弄清楚自己的身世，也没能让他回到宇宙中，只获得了一身惹眼的超能力。

　　以及他也不清楚被周烬带回家是好还是坏。他很清楚自己这种行为，在人类眼中大抵是欺骗。

　　人类可以接受事实的残酷，却无法忍受温柔的谎言。

　　小行星意识不该困在这具脆弱的人类躯体里，更不该被一个人类死死绑在身边。之前拼了命想逃，想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可到头来还是被周烬抓了回来。

　　路易斯死了，洛伦佐死了……

　　如果这一切被人发现，他会怎么想？周烬又会怎么样？

　　活着，好像只剩下无尽的束缚。

　　他缓缓掀开被子，余光瞥见床头柜上那瓶崭新的维生素，旁边还多了一瓶钙片。洄风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慢慢朝着窗户的方向走，每一步都走得很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试试，若是能从这里离开，若是能彻底解脱，就再也不用被困在这方寸之地。”

　　他没想过真的能逃走，只是抱着一丝决绝的心思，结束这一切。

　　走到窗边，他伸手摸索到窗帘的拉绳，轻轻一扯，灰蒙蒙的光瞬间透了进来。

　　洄风抬手，慢慢推开了窗户。

　　冬风“唰”的一下进了屋子，把洄风的发丝吹的凌乱。

　　他扶着窗台，抬脚踩上了窗沿，身体微微前倾，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彻底摆脱这一切。

　　他刚稳住身子，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周烬近乎嘶吼的声音，带着滔天的怒意与恐慌。

　　“洄风！你干什么！”

　　周烬一睁眼就发现怀里空了，心脏瞬间揪紧。他立马往卧室外跑。

　　就看到洄风站在窗边，半个身子都探在窗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趁着洄风还有皱眉怔愣，周烬一把抱住洄风的腰，将人从窗户上带了下来。周烬抱着洄风狠狠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远离窗户才敢停下。

　　“你想干什么？”周烬的声音抖得厉害，是后怕更是压抑不住的愤怒，“你刚才要做什么？从楼上跳下去？”

　　洄风没说话，拒绝沟通，沟通无效。

　　“你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做？你到底想要什么？想干什么！”人类的语气又凶又急还带着点儿委屈，“我拼了命把你从外面找回来，杀了洛伦佐，清理干净所有麻烦，就是想让你安安稳稳待在我身边，你呢？你是怎么做的！”

　　“我到底哪里对你不好？你要吃的要穿的，我都给你备着，你受伤了我小心翼翼给你打理，连睡觉都抱着你，生怕你再出一点事，你就这么不想活？这么想离开这里，离开我吗！”

　　“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待着吗？”

　　不管周烬说什么，洄风都始终沉默。

　　周烬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火气一下子窜得更高，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说话啊！就算是死，你也得给我一个理由！路易斯和洛伦佐的事现在跟你没关系，有我护着你，没人敢找你麻烦，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

　　“你知不知道刚才我差点被你吓死？你要是真的跳下去，你让我怎么办？”

　　小时候抓不住的蝴蝶，留不住的猫咪，到现在留不住自己爱的人，这一生，何其的失败，何其的无用。

　　“洄风，你是讨厌我吗？”

　　问出这句话后，周烬像是泄了口气，态度转变之快，让一向冷静自持的小行星也有些措手不及。

　　“你如果讨厌我，那你就一直讨厌好了，我不会放你走。”

　　听到这话，洄风有些心酸。

　　什么叫不会放我走……

　　我要一直困在这个地方，回不了家，做一个连选择生死的权利都没有的人吗？

　　计划的结果本来就不顺畅，自己又被黑市通缉，他回去的时候也没有看到夏泗荏在哪……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好处都没捞到，现在却还要在这儿被人类指指点点。

　　眼泪在眼眶中预备，洄风向后退了一步，微微低头，也不想再去和人类对视。他不想解释，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左右在周烬眼里，他不过是个爱逃跑、不知好歹的人。

　　周烬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低头的模样，心里那点怒火被一碰冷水浇灭。

　　我刚才干了什么……

　　太恐怖了，太怕了，怕洄风离开，怕失去他，才说出那样强硬的话，可看着洄风这副受委屈的样子，他又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他想上前，又怕洄风抗拒，只能僵在原地，声音放得极轻，小心翼翼的去讨好：“宝宝，我不是故意要凶你，我只是……只是太怕你走了。”

　　洄风还是没说话，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轻轻滑落一滴，砸在地板上。

　　他依旧低着头，不想让周烬看到自己落泪的样子。

　　“你别哭，”周烬慌了神，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挪，语气卑微到了极点，“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样的话，不该逼你，你别难过好不好？”

　　洄风抹了把眼泪，抬起头来，看向周烬。不甘、委屈、愠怒通通积攒在那深邃的紫眸中。

　　小行星第一次用这么冷漠却又拥有这么多情绪的眼神看人类。

　　周烬再也顾不上会不会被洄风抗拒，快步走上前，把洄风抱在怀里。

　　“我错了，真的错了，”周烬的声音哑得厉害，“我不该吼你，不该逼你，更不该说那些硬话气你，你打我骂我都好，别再哭了，也别再不理我。”

　　“放开。”洄风像是铁了心地挣扎着要逃离这个“囚笼”。

　　“可是……”

　　可是我一放，你就走了怎么办。

　　“周烬，你清楚我为什么要离开，你凭什么困住我。”

　　“我、我……”

　　“我本来就不属于人类，不属于地球，我只属于自己，我有选择的权利。你刚才话我很不喜欢，甚至讨厌，你以后不要这样和我讲话。”说罢，洄风没再挣扎了。

　　他哭是因为他委屈。
　　长期积累的压力在今早爆发，所以他想要以自己的性命终结这一切。
　　但洄风也明白，宇宙给他的恩赐叫他不会死，自己先前的侥幸只不过是欺骗。

　　从索菲亚灯塔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还毫发无损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清楚，自己怕不是要困在人类的躯壳里一辈子了。

　　跳楼？没错，他是想这样做。
　　可这样做，也只是为了发泄。

　　在看到周烬那着急忙慌的表现后，他想，如果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人愿意无条件的求他留下。

　　那么，他可以暂且放下“试验超能力”的念头，毕竟远赴索菲亚灯塔的心愿已然达成，虽然没收获什么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这也让他明白，宇宙从不会事事顺遂心意。它是一位很合格的杀手，总喜欢背后捅刀子。

　　往后的日子，或许他便能像从前那般，安安静静地同周烬共处一室，重回平淡安稳的时光。

　　周烬感受到怀中人不再挣扎，动作立刻轻柔下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遍一遍低声道歉：“对不起，宝宝，对不起。我错了，我知道了以后保证不会了，没有下次。”

　　他慢慢松开一些怀抱，低头看向洄风：“别离开我，就这一件事，求求你。”

　　洄风眨了眨眼，鼻尖还微微有些酸，很别扭地回答道：“看心情。”

　　中国有句古话：“大丈夫能屈能伸。”而周烬就是这样的人，明明上一秒还怒火中天，下一秒就可以变得自甘轻贱。

　　至于他从哪里学来的？很大的原因在于父母吵架时，他父亲就常常这样讨母亲欢心；还有一小部分的原因在于，12岁被林敬远收养后，喜怒无常的林敬远总是喜欢拿起戒尺，用莫须有的罪名强加于他，久而久之，他心里纵然憋着满腔不服与委屈，到最后也只会硬生生压下去，本能地选择低头服软，毕竟戒尺打在手心是真疼。

　　打的人不经意间的用力，就可让受害者痛哭流涕。

　　不过这次不一样，他心里可没有一丁点儿不服气。

　　周烬顺着洄风的话茬接下去：“那我……就努力让你保持好心情，好不好？”

　　洄风没应声，只是别过脸避开周烬炙热的目光，鼻尖依旧泛着淡淡的红，眼眶里的湿意还没完全散去，看着有几分可怜。

　　周烬抬手，用指腹想要轻轻擦去洄风脸颊上残留的泪痕，指尖碰到洄风皮肤的时候，顿了顿，见他没有躲开才敢慢慢擦干净。

　　“我不逼你，只要你不讨厌我……但是现在风头正紧再加上暴雪封路，最近出去实在是不安全，以后想出去我们一起，好不好？宝宝。”

　　“哦。”简单应答一声后，洄风撇过头又拒绝了人类投来的炽热目光，淡淡补充了一句：“抱歉。”

　　好吧，虽然很不想开口，但我又不是不懂得变通。

　　周烬听见那声轻飘飘的抱歉，心上如同被一片极轻的羽毛拂过，他紧紧环住洄风的腰，把人拢得更稳了些。

　　——

　　再后来，就变成了两人重新窝在被窝里一起看平板。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就是靠这么个小东西，就能调取交通监控这类东西？”周烬把洄风圈在怀里，故意装作一副惊讶的样子对正在选节目的洄风说道。

　　洄风看了眼周烬，突然觉得连皱眉都是白费力气，“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小行星收回视线，继续在屏幕上往下滑。

　　周烬低头蹭蹭洄风脸颊，又得寸进尺地用嘴唇碰了一下，“可是，我还是不相信。”

　　“你不相信的事情多了去了。”

　　“嗯。你怎么知道？”

　　“之前有回我在书房用你的电脑待了整整一下午，然后你突然就回来了。重要的一点是脸色很难看。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家里有多少隐形摄像头在监视我。”洄风的语气看似平淡，实则全都是埋怨。

　　“没有，宝宝。家里一个监控都没有，我保证。”说着，周烬还很认真的做了个发誓的动作。

　　“哦。”洄风应了一声就没了下文。人类的发誓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真正没撒过谎的人从来不需要发誓。

　　人和人之间的信任就是这么脆弱，看似破碎一点，其实早已和东非大裂谷一样了。

　　见小行星不信，人类连忙解释道：“真的！我真的没有！宝宝，你要信我。”

　　“哦。”

　　“真的，真的，这是真的！”

　　“哦！哦！哦！”

　　“宝宝……”

　　“知道了。”

　　不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