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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 ...

  •   一开始,严疏其实对找到宋晴口中的那个男人并没抱太大希望,毕竟她写下的地址信息太过模糊——一段平平无奇的马路,唯一的参照物只有一家便利店。

      他推测,楚谕或许只是恰巧路过,与那人短暂交谈了几句。加之宋晴对楚谕抱有显而易见的偏见——而根据他的经验,戴着有色眼镜的描述,往往会让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

      尽管如此,严疏还是驱车前往那个地点实地查看。周围商铺林立,还算热闹,但路边划着醒目的黄线,禁止停车——这倒解释了为何楚谕只是短暂停留便离开。

      他在附近踱步观察,最近的一个交通摄像头在路口,距离较远,能否拍到目标位置实在难说。以他目前“休假”的身份,若申请调用交通部门的监控资源,势必惊动上头,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那家便利店自身的监控系统。

      “警察。”严疏向收银台后的年轻店员亮了一下证件,直接说明来意,“你们店门口的监控开着吗?”

      “开、开了......”店员是个半大的小伙子,看到警官证后明显紧张起来。

      “带我去看看。”

      “可店长不在......”

      “店长在,也一样得配合工作。”严疏扯了下嘴角,语气不容置疑,“快点,我就查点东西。”

      店员不敢再多言,赶忙引着他走向里间。存储监控的电脑相当老旧,画面的像素很是粗糙。严疏熟练地移动鼠标,点开存储列表,心猛地一沉——时间轴上只剩下最近几天的记录,更早的数据一片空白。

      “之前的记录呢?”他问,心里已涌起不祥的预感。

      “可、可能自动删除了吧......电脑太旧,存储空间小,好像设置了一个月一删。平时......平时也没什么事啊。”

      严疏“啧”了一声,猛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朝外走去。年轻的店员在他身后松了口气,与同事交换着不安的眼神,低声议论起来。

      虽然出师不利,严疏倒也并未太过沮丧。他看了剩余的监控,拍摄角度有限,范围狭窄,即便原始记录还在,恐怕也难有收获。

      他站在店门外,点燃一支烟,眯着眼,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街道的每一个角落。烟雾缭绕中,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在寻找什么,这更像是一种......融入骨血的搜寻本能。

      烟支渐渐燃到滤嘴,他顺手将其摁熄在旁边的电线杆上,准备暂且打道回府,再谋他路。

      然而,就在他低头摁灭烟头,随即抬眼的刹那——

      马路对面,一个擦身而过的身影,让他如同触电般猛地定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倒流。

      是他。

      看到那个男人的瞬间,胸腔里某种被压抑许久的东西轰然作响。所有看似徒劳的坚持、不被理解的执拗,在此刻仿佛都被赋予了确凿的意义。

      十二年光阴荏苒,看着那张泛黄旧照时,严疏一度怀疑自己是否还能辨认。可当活生生的人出现在眼前,尽管无法立刻将五官与记忆精确对应,但某种更深层、更直觉的东西在猛烈撞击着他——这就是照片里那个清秀到阴柔的男孩,也是宋晴描述的、与楚谕私下接触的男人!

      那幅缺失了巨大板块的拼图,在长久的僵局与黑暗中,终于被他摸到了至关重要的一片。

      这一片,看似微小,却清晰地露出了边缘的轮廓。

      严疏感到一股久违的、近乎战栗的振奋,正沿着脊椎急速攀升。

      严疏几步穿过车流,追上那个步履匆匆的男人,抬手拦住了他的去路:“等一下。警察,有点事问你。”

      男人微微一怔,顿在原地,脸上是一片空白的茫然。

      “你认识一个叫楚谕的女人吗?”

      直到这句话问出口,男人才像被骤然惊醒。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下意识地点了头:“认识。”

      “你叫什么?”

      “迟昼。”事发突然,男人显然没反应过来,甚至忘了疑惑为何问话的警察会不知道他的姓名,只是下意识地回答了,随即急切地追问,“楚谕......她怎么了?”

      迟昼。

      对,他就叫迟昼。

      线索和记忆,在此刻严丝合缝地咬合。

      一些尘封多年的画面与模糊的面容,如同接触不良的老旧电影,开始在严疏的脑海中剧烈闪烁。

      记忆中的迟昼高高瘦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与干净。他是单眼皮,眼睛不大,因此虽然双目炯炯有神,却总显得有些阴郁。而眼前的男人,体型臃肿了些,也正如宋晴所描述——底子依稀可见曾经的俊朗,内里却仿佛已被掏空,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颓丧。昔日那份清秀利落的气质,已被一种阴郁的柔和取代。

      “楚谕死了。你知道吗?”

      严疏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刺过去。迟昼的脸色却没有立刻改变,眼神依旧是木然的,直到几秒的死寂后,巨大的阴云才骤然笼罩了他的面容,眼窝仿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深陷了下去。他像一具失控的木偶,生硬地歪了歪头,眉头紧紧拧起,从空洞的胸腔里挤出声音:“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8号晚上,准确说是9号凌晨的事,过去半个多月了。你真的不知道?”

      “半个多月......半个多......”迟昼的双手猛地死死绞住衣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台程序错乱的机器。他控制不住地急促喘息,短暂的窒息感逼出了眼角生理性的泪花。紧接着,如同系统重启完成一般,他猛地向前一步,一把揪住严疏的衣领——动作快得连严疏这个干了十几年的老刑警都未能避开。

      “怎么死的!她怎么死的!”他嘶吼着,声音里满是破碎的绝望。

      严疏从他血红的眼睛里,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烈焰。那火仿佛要从他身体内部,将他彻底焚毁。

      他是真的,不知道楚谕的死讯。严疏确信无疑。

      严疏冷静地注视着他,问出了关键问题:“你最后一次见到楚谕,是什么时候?”

      迟昼松开揪住他衣领的手,像被抽走所有力气般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喉咙里发出沉重的喘息声,却始终沉默。

      “你和楚谕,是什么关系?”严疏继续追问。

      “朋友。”迟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你最后一次见到楚谕,是什么时候?”严疏重复了这个问题,语气平稳,却不容回避。

      这次,迟昼缓缓蹲下身,后背抵住身后的电线杆,仿佛全身的骨骼都在一瞬间散了架。“记不清了。”他的声音沙哑,“我们不常见面。她偶尔来照顾我生意,检修,做保养,洗车。”

      严疏回头望去,不远处确实有家汽修店。如果只是这样,老同学见面多聊几句确实合情合理,之前的推测或许真的想多了。他用舌尖顶了顶智齿,转回视线:“你和楚谕,是高中同学?”

      “我们一直是同学。”迟昼慢慢站起身,膝盖发出细微的响声。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眼睛却已没了水分,布满的血丝让他阴柔的五官透出几分狠厉:“你调查我?”

      “出了人命,当然要调查。”严疏敏锐地察觉到,除了最初的情绪失控,迟昼之后的反应都异常冷静,就像被骤然冰封的沸水,透着一种脆弱的压抑。

      “她是怎么死的?”

      “火灾。”

      迟昼猛地抬眼:“火......灾?”

      “你觉得有问题?”

      “我觉得?”迟昼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是警察,难道不该你去查?”

      那层刻意维持的冷静瞬间破碎,愤怒再次占据了他的面容。自从得知楚谕的死讯,他似乎就一直处在愤怒之中,所有情绪转换都显得生硬而不自然。

      严疏凝视着他,莫名感到不适。记忆中的少年不是这样的眼神,不该是这样的气场。生活确实能改变一个人,但迟昼的改变,仿佛经历了一场......磨骨剥皮的重塑。

      干了这么多年刑警,严疏自认阅人无数,此刻却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迟昼。除了最初得知死讯时的失态,这个人之后所有的冷静与愤怒,都像是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我会查的。”严疏拿出笔记本,目光如炬,“最后一个问题。十二年前,你十六七岁的时候,有天夜里去了河溪镇的派出所,为什么?”

      话音落下,严疏紧紧盯住迟昼的脸。

      那双眼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虽然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但他原本泛红的脸颊却好像瞬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就像川剧变脸。一刹那间,就已换上了全新的面具。

      但终究,还是一张面具。

      “我不记得干过这种事。”迟昼回答得干脆利落,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严疏审视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知道今天不会再有更多进展了。“行了,感谢配合。如果后续还有问题,我再来找你。”他说完便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迟昼的声音,比刚才微弱了半分:“楚谕......真是意外吗?”

      “官方结论是意外。她没有其他亲人,后事已经由未婚夫处理完毕了。”

      “那你还查什么......呵。”迟昼好像恍惚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冷笑,摇着头转身走进了汽修店,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异常疲惫。

      表面看来,这次问话似乎一无所获。但严疏内心清楚,他已然取得了关键进展——他终于将埋藏心底十二年的疑问抛了出来。而迟昼的反应,虽然看似完美无缺,却恰恰印证了他的猜测并没有错。

      那个深夜在河溪镇派出所发生的场景,至今仍清晰地印在严疏脑海里:一个惊慌失措的男孩冲进值班室,却在他开口问询的瞬间,如同惊弓之鸟般疯狂逃离。

      那个男孩就是迟昼,他绝不会认错。

      诚然,这件事可以有无数种平凡的解释——也许是少年间的恶作剧,也许只是走错了门。青春期的荒唐行径本就五花八门,时过境迁后根本无需隐瞒。

      如果迟昼是真的忘了......可一个真正遗忘的人,在听到如此突兀的问询时,第一反应理应是困惑和反问。而不是像他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不记得”——熟练得如同经过无数次排练。

      这背后一定藏着什么,严疏心知肚明。但时隔太久,若没有确凿证据,想让一个心理素质明显超出正常范畴的人开口,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过严疏确信,迟昼对楚谕的死确不知情。然而他最后的疑问却耐人寻味——所有与楚谕关系密切的人都接受了意外结论,反倒是这个自称“不常见面”的老同学,第一个流露出了怀疑。

      严疏非常清楚,现实生活不同于悬疑剧。观看犯罪片时,人们会带着预设的怀疑去审视每个细节,即便是最为寻常的一件小事,观众也会对其加以最恶劣的猜想。但在真实世界里,除非出现明显的他杀痕迹,普通人其实很少会主动质疑意外事件。

      迟昼的疑虑只有两种合理解释:要么他清楚楚谕身边潜藏着某种危险,要么他对楚谕的关心,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深。

      而严疏认为,两者皆是。

      *********

      得知楚谕死讯的第三天,迟昼终于从一场浑浑噩噩的昏睡中挣扎醒来。窗户上贴着的磨砂纸和厚重的窗帘联手扼杀了大部分光线,除非外面是灼目的烈日,否则屋内永远是一片将夜未夜的昏沉。

      他摸过手机,屏幕显示下午四点多了。他睡了多久?最后一次有清晰的时间概念,是什么时候?

      三天以来,他的意识是断裂的,记忆像被撕碎的纸片,无法拼凑成形。床边的地板上散落着外卖餐盒和泡面桶,他却想不起自己究竟吃过什么。微信里堆积着红色数字,不用点开也知道,一部分是店里同事小心翼翼的关心,另一部分则是老板不耐烦的最后通牒——再不出现,这份工作也就到此为止了。

      那天,他在汽修店内看着严疏驾车离开后,便一言不发地消失了,连一声交代都没有。那一刻——不,即便是此刻——他内心的世界仍在持续崩塌。他的精神像一座沙垒的塔,在“楚谕死了”这个骇浪的冲击下一次次地溃散,而理智与本能却在疯狂否认,徒劳地试图重塑。

      这种剧烈的撕扯,让他的身体沉重如山,连挪动一根手指都显得无比艰难。

      算了,反正像他这样的技术工,到哪都能找碗饭吃。

      可是,真的还有“以后”吗?迟昼撑着坐起身,双手用力抹过脸颊,试图驱散脑中的混沌,却始终徒劳无功。

      楚谕怎么会死呢?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是的,死亡就是如此随意,其实毫无道理可言——一场意外,一次疾病,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它像无形的风,掠过谁,就是谁。

      可他依然无法理解,更不愿去深想。

      每个人的生命里,都会有那样一两个被默认为永恒的存在。他们像稳固的坐标,跨越时间的长河,始终定格在那里,让你从未想过会听到他们的死讯。对有些人而言,这个存在可能是父母;对另一些人,或许是某个遥不可及的明星或伟人。

      而在迟昼的世界里,这个存在,就是楚谕。

      更准确的说......是楚遇。

      而现在,一个陌生的警察突然出现,告诉他,楚谕死了,在一场大火中化为了灰烬。

      他不想承认。他不能承认。

      迟昼挣扎着下床想去洗手间,刚站起一半,膝盖一软又跌坐回去。他烦躁地用力抓扯头发,一脚踢飞了地上的一个空餐盒,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而清晰的敲门声传了进来。

      ————————————

      他眯着眼,茫然地转头,望向那扇离床不远,此刻却仿佛隔着重山万水的门。他租的是间一居室,卧室兼做客厅,厨房和卫生间都相当袖珍。敲门声固执地持续着,迟昼只好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挪向大门,动作不知为何带着几分鬼祟。

      “我知道你在家,开门!”一个明亮却带着些微哑的女声伴随着敲门声响起,像一道强光,骤然刺入他昏暗的世界。

      顷刻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在他死寂的四肢里炸开。他像疯了一样扑到门前,手刚握住冰凉的门把,就听见门外的女声继续说道:

      “是我!快开门,我提了好多东西,重死了!”

      这是......简宁?

      是简宁......

      迟昼握在门把上的手猛地收紧,又无力地松开,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他几乎忘了,简宁之前是这里的常客。他抬起沉重的头颅,才看到墙面的挂钩上,确实挂着一个属于女孩的、毛绒绒的钥匙扣,厕所门上也贴着几张与他格格不入的卡通贴纸,是大耳朵图图。

      那天不欢而散之后,简宁再未出现,他还以为她终于被说服,彻底放弃,再也不愿与他纠缠了。

      可是,刚才那个微哑的声音......

      门刚打开一道缝,屋外炽烈的白光便如实质般刺入,迟昼下意识抬手遮挡,感觉自己像一具在阴暗角落里发霉腐朽的残骸。简宁却已提着大包小包,灵活地从他身侧挤进了屋。

      “慢死了!你不会这个点儿还在睡吧?”她的嗓音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屋内的死寂。随即传来她带着嫌弃的惊呼,“天哪!你这儿是遭了劫吗?窗帘也不拉开,闷死人了!”

      “哗啦——”

      窗帘被猛地扯开,夏日午后过于饱满的光线瞬间涌入,驱散了满室晦暗,也清晰地照亮了站在窗边的简宁。

      迟昼仍僵立在门口,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怔怔地望着简宁。他的大脑仿佛停止了运转,身体却在本能下微微震颤,全身的毛孔都在失控地张合。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粗重得如同濒死的哮喘病人。

      简宁对此毫无察觉。她利落地将手里的袋子放进厨房,顺手抄起扫帚和簸箕,开始熟练地清理满地的狼藉。

      迟昼的目光看向那头深棕色的短发,微卷,习惯性地将一侧别在耳后。耳朵上那枚闪亮的钻石耳钉——当然是街边小摊的制品——也是她常戴的。她的脸庞白皙,点缀着几颗浅淡的雀斑,显得生动自然,整张脸干净得找不到一颗多余的痣。

      迟昼像根木桩般钉在原地,双眼一眨不眨地追随着她的身影。看着那在光影中忙碌的、鲜活的轮廓,他感到眼眶在不受控制地发热、湿润,如同一个在无尽黑暗中迷途已久,却突然窥见一丝微光的孩子。

      内心那座彻底崩塌的沙塔,此刻开始疯狂地自我重塑,沙砾飞速回拢,勉强垒出了原有的形状。只是塔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痕,看似屹立,却不知为何,总透着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

      “愣着干什么?”简宁抬起头,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忽然恍然大悟。她抬手撩起额前的刘海,露出两条略显红肿的眉毛,“是不是看我觉得别扭?我新纹了眉毛,以后就不用每天画了,省事多了。”

      是眉毛的原因啊。迟昼迟钝的脑子缓慢地转动着,努力回忆着。

      记忆里,简宁的眉毛确实有些稀疏,画眉技术也时好时坏。而此刻,这两条被纹绣定格的眉毛,粗黑分明,让她的五官瞬间清晰锐利了不少。

      但好像......又不只是因为眉毛。他仍旧木然,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你去把垃圾倒了吧,”简宁将装满的垃圾桶和簸箕塞到他手里,“我去收拾鱼。”

      房门还敞开着,强烈的光线长驱直入,他甚至能看清简宁鼻尖上细小的毛孔。或许是在黑暗中蜷缩了太久,在这炎夏暖融的日光下,他竟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等迟昼倒完垃圾回来,简宁已经在厨房里处理那条鱼了。刚刚离水的鱼生命力顽强,在案板上奋力扭动,却被她利落地提起,用刀背“砰砰”两下精准敲晕,随即刮鳞、剖腹,动作一气呵成。

      她一直是个能干且不乏狠劲的姑娘,迟昼是知道的。

      “来的路上看见有人开着车在卖,只剩最后几条了,新鲜得很,我和一位路过的奶奶就给包圆了。咱一条熬汤,剩下的红烧,怎么样?”简宁扭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听你的。”迟昼被那笑容晃了下神,用力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这才想起来要说什么:“你这些天......干什么去了?”

      “哪些天?”

      “就......那天之后,一直到今天。”

      简宁扁了扁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在水流下冲洗着沾了鱼血和银鳞的刀子,语气带着点嗔怪:“怎么?发生了那种事,还不许我生几天气吗?”

      “哪种事?”迟昼的脑袋仍是懵的,一片空白之中,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楚谕的死。

      “你明知故问啊!”简宁撩起一点水花溅他,“当然是被当成别人针对,我差点被吓死!最可笑的是被当成自己的情敌,最后还被情敌给救了。这事你不是知道的吗!”

      迟昼含糊地“嗯”着,接着问:“然后呢?”

      “然后她和我说了些话,我就回家了。”

      “你们在哪儿聊的?你去她家了?”

      简宁一个个打开柜门找熬汤的香料,把迟昼往边上推了推:“我去她家干什么,我没一会儿就醒了,在她车上说了几句。然后我就下车回家了,她要送,但我没让。”

      说着说着,简宁觉出了不对,直起身纳闷地看着迟昼:“不对啊,你不是应该在意我俩说了什么吗?我去没去过她家重要吗?”见迟昼仍杵在原地,她懒得等,便转身继续干活了。

      迟昼看着简宁的背影,忽然开口:“楚谕死了。”

      “嗯?”简宁“啪啪啪”三刀截出葱段,才突然松开握刀的手转过身:“啊?你说谁死了?”

      迟昼紧紧盯着她,这个举动完全是跟随本能。

      简宁脸上挂着真实的疑惑。她和楚谕本就没什么交情,自然不必有多大的震动。

      “楚谕死了。9号凌晨,应该就在和你分开之后。”

      “怎么死的?”简宁拿抹布反复擦着手,逐渐靠近迟昼。

      “说是火灾。”

      “怪不得,”简宁抬手覆上迟昼撑在灶台上的手背,脸上只浮现出一丝面对世事无常的凄然,“之前我去店里找过你,他们说你好几天没来上班了,我放心不下才过来的。原来是她出事了啊。”

      迟昼张了张嘴:“我......”

      “好了,我不是在吃醋。”简宁伸长双臂搭在迟昼肩上,仰头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不过呢,不能低沉太久。因为你的后半生是我的了,我已经把你,从她那里抢回来了。”

      换作以往,迟昼应该会笑。可如今他看着简宁那双眼尾长长的桃花眼,嘴角却不知为何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提不起来。

      他的眼睛渐渐湿润了。他心中那座刚刚重塑的沙塔,仿佛正被无形的力量推动,开始缓慢地、持续地向一侧倾斜。每一粒沙都在移位,虽未溃散,却沉甸甸地压迫着他的心脏,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钝痛。

      简宁敏锐地感知到了这份无声的坍塌。她收拢双臂,踮起脚尖,目光深深地探入他蒙尘的眼底,声音轻得像一场温柔的催眠:“没事了,都过去了。你还有我,你看,我回来了。”

      迟昼闭了闭眼,将喉间的涩意压下:“先做饭吧。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他边说边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离开了她的怀抱。

      简宁顺着他的力道松开手:“帮我烧点水吧。哎,回头还是买台饮水机吧,太不方便了。”

      煤气炉只有一个眼是好的,另一个徒劳地发出“咔哒”声,却始终不见火苗。折腾了半晌,简宁重重叹了口气。

      迟昼从火柴盒里掏出一根火柴划着,往已经开气的灶眼上一丢,幽蓝的火焰立刻窜起,如同一个骤然复苏的生命。他把装满水的水壶放在上面,无意识地注视着跳动的火焰,开口道:“这个灶台......该检修一下了。”

      简宁笑了笑,指了指另一边正炖着汤的、稳定燃烧的灶眼:“其实只要能燃起来,也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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