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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叁拾叁 释放的流程 ...

  •   释放的流程枯燥而机械,每一秒都浸透着无形的重量。过程中赵队说了许多致歉辞令,而直到简宁在大厅里再次见到迟昼,才明白那官样文章,其实不止是程序化的客套。

      他独自坐在大厅角落的长椅上,周身笼罩的沉寂与过往相似,却又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更深、更彻底的东西,仿佛内部已然碎裂,只勉强维持着外在的轮廓。她甚至无需走近,就能感受到一种彻底割裂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沉痛,如无形的寒潮般扑面而来。

      简宁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加快上前。她蹲下身,手掌轻轻贴上他冰凉的脸颊,声音刻意放得柔软:“没事了......都结束了。”

      她感受着指尖僵硬的触感,语调中带着一种徒劳的安抚:“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听到声音,迟昼极其缓慢地、怔忡地抬起头。

      当他的面容完全展露在光线下的那一刻,简宁的呼吸微微一窒。

      那双惯常带着疏离笑意的桃花眼里,逐渐翻涌起深不见底的悲哀,几乎要凝成实体。而在此之前,即便历经了数次交锋与试探,她都未曾有过如此外露的、剧烈的情绪动荡。

      那种基于岁月与沉默形成的、嵌入了本能的联结,在此刻猛烈震颤。在与他目光相接的刹那,某种不祥的明悟如同冰锥,猝然刺穿了她的心脏。

      抚在迟昼脸颊上的、试图传递温暖的指尖,开始无法抑制地细微战栗。

      她深吸一口气,尽力压住那股从脊椎窜上的寒意,转而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冰冷僵硬的手。她的声音依旧努力维持着平稳,却逐渐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走。”

      迟昼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任由她牵引着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跟着她朝外挪去。

      由于严疏的执着追索,加之近来他处境的微妙“好转”,因此“悦澜湾火灾”这个案子在警员之间早已耳熟能详。众人虽不清楚具体隐情,却都对这场旷日持久的莫名角力有所耳闻,此次得知赵队批准了传唤,更是有不少人私下里翘首以盼,想看个究竟。

      此刻,看着状态明显异常、彼此搀扶却更像共同沉沦的两人缓慢穿过大厅,在场的警员不禁暗暗交换眼神。几个听闻风声的同事甚至悄悄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远远望着两人的背影。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人群边缘,正是面色苍白、透着疲惫的严疏。

      他静立在那里,目光落在即将走出大门的两人身上,眼底没有温度,没有波澜,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平静。

      简宁对身后的一切置若罔闻。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臂弯里这个几乎失去灵魂的躯壳上,扶着他,一步步走向门外光亮与喧嚣的交界。

      阳光有些刺眼。始终魂不守舍、仿佛与外界彻底断联的迟昼,在迈下台阶时忽然一脚踏空,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向前栽倒,顺着冰冷的石阶滚落下去,险些将简宁一同带倒。

      “阿昼!”

      本已逐渐散去的几名警员被这声惊呼吸引,又纷纷聚拢过来。严疏和几个离得近的下意识便冲下台阶,想要上前搀扶。

      简宁离得最近,已迅速扑到迟昼身边,试图将他扶起,但迟昼仿佛已经彻底宕机,竟一时拽不起来。身后脚步声迫近,她猛地回过头——

      “别过来!”

      一贯低柔的嗓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尖利的抗拒。那双桃花眼里没了平日的温软疏离,只剩下阴郁的沉火,逼视着靠近的几人。

      已经靠近的几名警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厉喝慑住,不由得刹住脚步,面面相觑,最终在逼视下迟疑地向后退开了几步,让出了空间。

      人群退开,便只剩下台阶下方,那道仍旧伫立的沉默身影。

      简宁没有看他,转回头,快速检查迟昼的状况——除了几处擦伤,应该并无大碍。可他仿佛完全失去了知觉,对疼痛、对触碰、乃至对周遭的一切都毫无反应,只是静静地、了无生气地伏在冰冷粗糙的石阶上,侧脸贴着地面,眼神空茫地望向前方某个并不存在的点。

      就在这时,游离的迟昼却似乎感知到了面前人的气息,微微转动脖颈,望了过来。

      在一片几乎凝固的寂静中,他忽然呢喃出声,声音嘶哑干裂,却异常清晰:

      “......楚遇。”

      四周一时宁静。即便众人不知内情,却也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那是悦澜湾火灾案的卷宗上,白纸黑字写着的死者。

      严疏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两人身上。

      女人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即,她缓缓掀起眼帘,迎上了迟昼涣散的目光,唇角温柔地勾起,一如往昔。

      在刑侦支队肃穆的门前,在众目睽睽的注视之下,她的回应依旧平静,与过往的无数次并无分别。

      “我在。”

      细微的抽气声与压抑的私语,开始在人群之中窸窣蔓延。低低的嘈杂里,严疏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缓缓阖眼。

      迟昼却只是愣愣地望着她,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那声应答并未落入耳中,或是已无法激起任何回响。女人始终维持着那温柔而专注的微笑,直到他眼中最后一点清明也彻底涣散、熄灭。

      她这才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头,可目光却依旧低垂,并未看向身后的严疏。

      仿佛有些支撑不住,简宁干呕了两下,才缓缓开口,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颤抖,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只够飘进严疏一人耳中:

      “就不能......给条活路?”

      严疏几不可察地垂了下眼睫,心中只觉荒谬绝伦,却又不知为何沉重无比。他没有回答,甚至连一个音节都未发出,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可这沉默本身,已是明确的答案。

      简宁依旧望着地面,静候了片刻,像在聆听这片沉默最后的回响。终于,她极轻地点了点头,不再言语,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早已知晓的答案。

      她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将迟昼从地上搀扶起来,让他大部分重量靠着自己,一步一步,缓慢地向外挪去。

      头顶,天穹正被无声点燃。赤色云霭肆意蔓延,如同一场盛大的烈焰。

      身后,严疏立在台阶之上。那道目光如沉铁般烙在他们背上,疲惫、复杂,却寸步未移。

      *********

      直到在客厅沙发上坐下,迟昼始终维持着那种魂不守舍的状态,目光散落在不知名的虚空之中。

      简宁沉默地取来药箱,坐到他身边,开始为他清理手臂和手掌的伤口。棉签蘸着消毒药水,轻轻按上掌心——那里不是摔倒的擦伤,而是几道明显由自残留下的、深陷皮肉的月牙形血痕。

      她垂眸看着,什么也没问,只是动作更轻了些。

      等所有伤口处理完毕,药箱被放回原处时,迟昼才终于开了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枯木:“我......不能这样下去了。”

      简宁闭了闭眼,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坐回他身边。

      那长久以来隐秘盘踞、如影随形的恐惧,此刻终于浮出了水面。

      可带来的,却并非灭顶的恐慌窒息,而是一丝近乎虚脱的释然。

      她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小腹,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境,呢喃声低得如同梦呓:“为什么......会这样啊。”

      迟昼沉默以对。一时间,只有沉重的呼吸在室内起伏。

      许久,他才缓缓摇头,声音里浸透了无法言喻的悲伤,每个字都带着细微的战栗:“一步错......步步错啊......”

      他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难以自制地耸动起来,呼吸声粗重而破碎,像寒冬里不堪重负的老旧风箱。

      简宁侧过身凝视着他,眼底盈满悲恸。她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最终只能伸手用力揽住他颤抖的肩颈,像往常一样,试图用怀抱的温度将他从冰窖之中打捞。

      但这一次,那点温存的慰藉似乎失去了效用。

      迟昼反手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令她生疼。可他浑身的战栗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嘴唇哆嗦着,反复吐出破碎的呓语:“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女人揽住他的胳膊收得更紧,眼眶无法抑制地开始酸胀发热。那长久以来保护着她的沉郁疏离,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片片剥落。

      迟昼仿佛彻底堕入了梦魇,仍在不停地向下沉沦:“我害了你......又害了她......我还......我还......”

      女人闭上眼,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绝望地等待着那最后的、心知肚明的自我审判。

      “......杀了你妈妈。”

      她将额头重重抵在他颤抖的肩头,紧闭的眼睑再也支撑不住,久违的、滚烫的泪水终于冲垮了堤坝,无声地汹涌而出。

      她感受着臂弯里这个正在分崩离析的灵魂,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里面已燃起一种复杂的决然。她松开怀抱,双手用力捧起迟昼的脸,目光直直望入那双盛满了无尽痛苦与自我割裂的眼。

      她声音微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仿佛在宣读一个事实:“那不怪你。”

      迟昼依旧深陷在混沌的泥沼里,极轻微地摇着头,眼神涣散:“你......不能替她这么说。”

      女人闭上眼,身体前倾,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上他。两人呼吸交融,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只剩气音:“我......没有替她说。”

      她停顿了片刻,如同最终卸下了全部枷锁,带着孤注一掷的坦率,和一丝意味不明的叹息:

      “这是她......亲口说的。”

      *********

      昏暗的光线下,迟昼望着面前那张因愤怒和病态而完全扭曲的面孔,一瞬间寒毛倒竖,瞳孔紧缩,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邹婷却不再看他,阴鸷的目光死死钉在门边的楚遇身上,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湿冷的寒意:“你妈还没死呢,就急着往家里带人了?”

      楚遇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开始颤抖:“妈......”

      一记清脆狠戾的耳光截断了她的话。邹婷的语气依旧阴森,却陡然拔高,变得尖利起来,话题也跳跃得毫无逻辑:“白眼狼!还敢去找那个死人?啊?!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她眼中的血丝疯狂蔓延,几乎吞没眼白,癫狂与刻骨的痛苦在其中激烈翻搅:“他不要你了!他也不要我了!我们都像垃圾一样被他扔了!就这样......就这样你还要舔着脸凑上去?!送上门让周家那俩老不死的作践!!”

      楚遇低着头,牙齿深深陷进下唇,甚至尝到了铁锈味,却发不出任何辩解的声音。

      这沉默却如同火上浇油。

      邹婷踉跄着扑上来,枯瘦如爪的手狠狠揪住楚遇的衣领,呼哧带喘的浊气喷在女儿脸上:“我告诉你......我就算是烂死、疼死!也不用他那臭钱来续命!就是他杀了我!是他一刀一刀活剐了我!你怎么敢去找他!你怎么能去找他!啊——!!”

      最后一丝理智在陈年的怨恨与病痛的折磨中彻底崩断。她完全忽略了迟昼,只是猛地发力,将楚遇狠狠拽进昏暗的客厅,随后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掼倒在地。

      “啊!”楚遇短促地惊叫一声,摔倒时本能地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拽倒了旁边的一把旧椅子。椅背上挂着的书包随之掉落,“哗啦”一声,书本、试卷、零碎的文具倾泻而出,铺了一地。

      这声响让狂怒中的邹婷下意识地扭头一瞥。

      只一眼,目光便骤然僵住,死死定在散落物品中的某一点上。下一秒,她猛地转回头,眦目欲裂,眼球几乎要脱眶而出,颤抖的手指指向一处,声音尖厉到破音:

      “那是什么?!哪来的?!!”

      楚遇惊恐地向后瑟缩,甚至不用去看,不祥的预感已如冰水灌顶,让她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

      在散乱的课本和卷子之间,静静躺着一条金属质地的、造型浮夸的项链。日月纠缠的吊坠,在昏暗之中反射着冰冷的微光。

      “嗬......嗬嗬......”邹婷喉咙深处挤出了两声怪异低沉的笑,像是破损的风箱。她两步上前,粗暴地骑在楚遇身上,扬手又是一记重重的耳光。

      “哪来的!说啊!到底哪来的——!!”

      楚遇脸颊火辣辣地疼,耳中嗡嗡作响,却心知绝不能说实话,否则母亲必将陷入万劫不复的疯狂。可在极致的恐惧和连续的耳光下,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背叛了意志,视线不受控制地、求救般投向了卧室门口——

      迟昼僵硬地杵在那里,脸色惨白,早已被这超出理解范围的狂暴与混乱,震慑得失去了所有反应。

      邹婷的理智虽已被厚重的阴翳蒙蔽,但在暴怒的催动下,感官却如野兽般异常敏锐。她立刻捕捉到女儿那细微的视线偏移,顺着那道惊慌的目光猛地扭头,再次看见了那个擅自闯入家中的少年。

      她愣了一瞬,好像直到此刻才真正惊觉还有外人在场。

      可这短暂的停顿立刻又被汹涌的狂怒吞没。邹婷意识到了什么,转回头,手指攥紧楚遇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提起来又狠狠掼向地面,声音嘶哑如裂帛,仿佛字字泣血:

      “他送的?!这项链他送的?!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邹婷不由分说地揪着头发将楚遇拉起,连续几个耳光狠狠扇过去,尖厉的质问伴随着巴掌声在屋内炸响:“你和他干什么了?!你们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小子凭什么送你这种东西?!说啊,说啊——!!”

      楚遇被打得偏过头,脸颊迅速红肿,痛苦地呛咳着,努力辩解:“只是个纪念品......妈,我们什么都没做......真的......妈......”

      邹婷充耳不闻。她的嘴角怪异地向上咧开,形成一个惊悚的弧度,双眼圆睁,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近乎非人的、狂热而浑浊的精光。

      “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她声音陡然拔高,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恐怖图景里无法自拔,继续癫狂地自语:“你们约好了......要一起跑是不是?!丢下你快死的妈,好跟那小子远走高飞,是不是?是不是——!!”

      长久以来的隐秘阴霾化作了灭顶的恐惧,混合着身体内部日夜不休的绞痛与衰败,在这一刻,终于熔断了邹婷脑中最后的弦。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颤抖的手摸索着抓起地上那条冰冷的金属项链,链身在昏暗中划过一道黯淡的弧光,朝着女儿的脸狠狠挥去——

      “啊——!”楚遇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下意识抬起手臂护住头脸。

      实心钢制成的链绳带着风声抽在她细瘦的胳膊上,剧痛瞬间炸开,让楚遇眼前一阵发黑,整个手臂都被短暂麻痹,一时失去了所有反抗和躲避的能力。

      邹婷对此毫无知觉,手臂再次扬起,链坠在空中晃动。然而这一次,在下落的轨迹完成之前,一只手猛地从后方伸出,死死抓住了那枚日月纠缠的图腾吊坠。

      邹婷狂暴地扭头,对上了迟昼那张布满冷汗、惨白如纸的脸。少年浑身都在剧烈颤抖,牙齿格格作响,右手却死死攥住了项链的吊坠部分,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渗出。

      邹婷从喉咙里挤出一串断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好......好......”随后她不再看向迟昼,只是凭借着一股源于生命末期的、可怕的蛮力,拼命要将项链夺回,再次砸向身下的女儿。

      那垂死挣扎般的爆发力出乎意料地大,让身量已然不矮的迟昼也是一个趔趄,险些扑倒。链身在空中危险地晃荡,几乎要擦过楚遇的眼睛,吓得她发出更为凄厉的尖叫,拼命扭动身体向后缩。

      那充满极致恐惧的尖叫像一根冰锥,刺入了迟昼耳中。他一个激灵,再也顾不得其他,闭上双眼开始不管不顾地向后拽。脑子里只剩了一个念头——不能再让楚遇受伤了。

      迟昼不知道这场噩梦般的角力到底持续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但时间在尖叫、喘息和血腥味中被扭曲拉长。他始终没有松手,直到楚遇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刺破混乱:

      “阿昼——松手!!”

      迟昼猛地睁开眼,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地一颤。

      邹婷仍死死抓着链绳的另一端不肯松手。然而在方才盲目的、全力的拉扯中,整条项链已被扯直,不知怎地竟滑脱、回环,套过了邹婷头顶,此刻正紧紧勒在她脖颈上——迟昼向后拽,她抓着前端不放,力量不济之下,反而被那绷直的钢链陷入了皮肉。

      迟昼看清情况后慌忙松开紧握的吊坠,踉跄着向后猛退两步,直到背脊重重撞上冰冷的墙面才勉强站稳。掌心传来湿热的刺痛,但此刻已被更大的慌乱彻底淹没。

      重新获得呼吸的邹婷脑中一片混沌的眩晕,眼前因缺氧而阵阵发黑。她垂着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披散的长发黏在汗湿的脸颊和脖子上,在昏暗光线下形如鬼魅。

      整个客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迟昼与挣扎着撑起身的楚遇,一前一后僵立在邹婷前后,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只能眼睁睁看着中间那个披头散发、脖颈上还滑稽又恐怖地套着一条金属链的女人,喘着粗气缓缓起身。

      整个过程异常安静,只有粗重不匀的喘息和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空气凝固得仿佛定格,弥漫着一种近乎超现实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

      邹婷爬了起来,脖颈上冰凉的触感似乎并未引起她的注意。她透过凌乱发丝的缝隙,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颤抖不止的迟昼身上,一动不动。那眼神空洞,却燃烧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彻底癫狂的火焰。

      片刻之后,她忽然动了。动作僵硬却目标明确,两步跨到茶几旁,枯瘦的手一把抄起了那个沉甸甸的、铁皮外壳的老式开水瓶。

      “妈——!”楚遇率先从恐惧中惊醒,扑上前想抱住母亲的胳膊。

      邹婷那副被病痛和疯狂侵蚀得残破不堪的身躯,此刻却爆发出一种反常的、回光返照般的灵敏与蛮力。她猛地转身,将开水瓶坚硬的底部狠狠顶在楚遇胸口。

      “呃!”楚遇闷哼一声,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打得向后倒退,胸口一阵滞闷的剧痛,一时间呼吸困难,蜷缩着身体蹲在墙角,半天缓不过气。

      邹婷看也没看倒在地上的女儿。她缓缓转过头,睁着那双布满血丝、空洞得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眼睛,拎着沉重的开水瓶,一步,一步,朝着紧贴墙壁的迟昼,缓慢而稳定地逼近。

      脚步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踩在了迟昼濒临崩溃的神经上。那瘦骨嶙峋的身影,此刻俨然化作了实质的梦魇。

      迟昼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面,双腿发软,只能沿着墙壁一点点横向挪动,试图拉开距离,后腰却“咚”地一声撞上坚硬的餐桌边缘,宣告着退路已绝。

      极致的恐慌中,他双手胡乱地向身后的桌面摸索,指尖忽然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他想也没想地一把将其握在手中,双手举到身前,颤抖地对准了步步逼近的邹婷,声音哆嗦得几乎不成语调:

      “别......别过来!”

      邹婷的脚步果然顿住了。

      几秒令人心脏停跳的沉默后,她忽然发出一串嘶哑、断续,如同夜枭般的尖笑:

      “呵......小子......你想杀我?”

      迟昼一愣,在极度的混乱中下意识低头瞥去——

      黑暗中,一抹冷硬锐利的光泽刺痛了他的双眼。

      握在他颤抖双手中的,赫然是一把闪着寒光的细长厨刀。刀刃在窗外渗入的微光下,反射着令人心胆俱寒的幽芒。

      迟昼手腕一软,刀尖几乎垂下,但下一秒,对眼前这个疯狂女人的恐惧又压倒了一切。他再次用尽力气将刀子举高,颤抖着竖在身前,带着哭腔重复:

      “别过来......求求你别过来......”

      身形瘦弱、形容枯槁的邹婷,面对着一个手持利刃、血气方刚的少年,眼中却没有丝毫畏惧。她嗤笑一声,仿佛觉得无比滑稽,依旧拎着那沉重的开水瓶,继续向前缓慢挪动,同时用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轻轻呢喃:

      “你觉得我虐待她,想杀了我泄愤......是吗?”

      “不!不是的!”迟昼疯狂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你不要再过来了.....放下.....放下瓶子......求你了......”

      邹婷对他的哀求充耳不闻。她咧开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仍在一步步缩短那致命的距离,梦呓般继续着她的审判:

      “你觉得杀了我,她就解放了,就能带她远走高飞了......是这样吗,小子?”

      迟昼双手紧握着刀柄,指节捏得发白,却控制不住那剧烈的颤抖。他背靠着紧贴墙壁的餐桌,缩在狭小的角落里,已经退无可退。

      眼前,只剩下那张疯狂的憔悴面孔,和那不断迫近的开水瓶轮廓。

      “你想都别想——”几乎已经贴到面前的邹婷,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话音未落,她已骤然暴起,抡起沉重的铁皮开水瓶,带着风声朝着迟昼拦腰横扫过去:“她是我的——!!!”

      迟昼惊骇之下本能地扭身闪躲,猛地向侧面扭身,开水瓶冰凉的铁皮外壳擦着他的髋骨狠狠砸在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墙皮都簌簌落下。

      一击不中,邹婷的疯狂已达顶点。她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嚎叫,双手再次托起开水瓶,用尽全身残存的、病态的力气,朝着迟昼的脑袋狠狠顶撞过去。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迟昼已吓得肝胆俱裂,紧紧闭上了眼睛。黑暗降临的瞬间,求生的本能彻底接管了身体,他也同样发出一声嘶哑破碎的呐喊,双臂随着身体蜷缩而无意识地、胡乱地向前一推——

      “噗嗤。”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利刃刺入软物的闷响。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震动,开水瓶彻底脱手,重重砸在地上。

      两声响动几乎重叠,却又微妙地错开,在死寂之中,刻下了截然不同的印记。

      那一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

      迟昼大脑一片混沌的空白,什么也无法思考,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紧紧闭着眼,僵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冰冷的恐惧重新渗入四肢百骸,才终于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

      面前,是邹婷那张扭曲、苍白、布满汗珠的脸,近在咫尺,几乎贴上了他的鼻尖。

      可那双刚刚还布满狂暴血丝的眼睛,此刻却有些失焦,瞳孔微微扩散,直勾勾地看着他,里面翻涌的狂暴不知何时已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灭。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粗重而断续的喘息,每一次抽气,都带着粘稠的颤音,愈来愈弱、愈来愈弱。

      邹婷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两步,身体摇晃得像风中残烛。她一只手死死按着自己的腹部,另一只手在空中无意识地、凌乱地挥舞抓挠,仿佛想抓住什么支撑。

      手指先是胡乱地扒上餐桌边缘,却因沾染了湿滑粘腻的液体而抓握不住,徒劳地划出一道湿痕。她失去了平衡,身体歪斜,又企图抓住旁边椅子的靠背,却因为用力过猛,反而一把将椅子带翻。

      “滋啦——”

      椅子倒地,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她自己也随着这股力道猛地向后仰倒,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再无动静。

      黑暗、死寂,再度降临。

      直到这时,迟昼才重新开始呼吸,却是短促、破碎、完全无法控制的急促喘息。意识像潮水般一点点涌回,随之而来的,是手掌上清晰的、无法忽视的感官反馈——

      温热。黏腻。湿滑。

      他整个人都僵硬了,脖子像是生了锈的机械,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光线太暗,看不真切。

      但原本在黑暗中反射着窗外微光的冰冷刀刃,此刻却一片沉黯,仿佛已被什么浓稠的东西彻底包裹、吞噬了光泽。

      在这一刹那,他的呼吸彻底停滞。而心脏,却在胸腔里开始了疯狂到几乎要炸裂的、无声的暴跳。

      厨刀从他完全脱力的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却令人心悸的声响。

      迟昼颤抖着,如同帕金森患者般,极其艰难地将两只手掌摊开,举到眼前。

      他死死地盯着,瞳孔在黑暗中缩成针尖。

      在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下,掌心那一片浸染的、红到发暗发黑的黏腻,刺目得令人作呕。

      血。

      迟昼彻底愣住了。

      整个世界,连同时间本身,仿佛都在这一片粘稠猩红的视野里,凝固成了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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