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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叁拾贰 严疏立在右 ...

  •   严疏立在右侧问询室的门外,胸膛里像堵了一团浸湿的棉絮,沉闷而滞重。迟昼那张彻底崩溃、涕泪横流的脸,反复在他眼前闪现,挥之不去。

      说实话,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决堤,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不仅仅因为迟昼一贯披着那层阴郁疏离、难以洞悉的“面具”,更因为......引爆这一切的,似乎仅仅是他抛出的、关于楚谕身世的那句话语。

      迟昼的反应,剧烈得远超预估。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他已能基本确认:迟昼对楚谕的全盘计划,事先很可能并不知情。然而,在“简宁”重新出现之后,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纵容。

      而如今,这份纵容所牵扯出的庞大情感旋涡,正一寸寸将他碾入崩溃的深渊。

      严疏忽然想起迟昼之前那句断言——“你不会再有进展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迟昼铁了心要封死自己的嘴,还是说......仍有某些关键的碎片,隐藏在尚未触及的阴影之中?

      可他分明已经崩溃至此,灵魂仿佛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为什么还要死死守着那道防线?就因为......那段起源于孩提时代的情谊?

      根据宋朗提供的录音,迟昼与楚谕的纠葛,固然始于楚谕对迟昼的“拯救”,可在此后漫长的近十年光阴里,更像是迟昼在单向地陪伴、支撑着楚谕——毕竟,家庭支离破碎、母亲歇斯底里、承受着持续暴力与情感剥夺的是楚谕。迟昼的处境,按常理推断,也不过是“受到忽视”,远称不上同等量级的创伤。

      既然如此,这份近乎无底线的、违背基本良知的包庇,其根源......究竟在哪里?难道幼时漫长的陪伴,真能滋生如此盲目的忠诚,甚至超越对生命的基本敬畏?

      可邹婷和楚怀平,不也是相互扶持着长大的吗?

      严疏烦躁地抹了把脸——感情,又是他妈的感情。这些情愫纠葛,难道真就能凌驾于一条鲜活的人命之上,能扭曲最基本的善恶标尺?

      他当然看得出迟昼内心仍有残存的良知在灼烧,否则也不会被撕裂成这副模样。可矛盾就在于,即便痛苦至此,那人......却依然没有回头的意思。

      而他,面对着这堵用痛苦和自我毁灭砌成的墙,竟真的感到......无从下手。

      严疏脑中早已勾勒出相当具体的轮廓:动机、替代、火光中的金蝉脱壳。但他仍有太多疑问想砸向隔壁房间里的那个女人——

      她究竟何时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又是以何种方式?

      悦澜湾那场吞噬了一切痕迹的烈焰,究竟是如何点燃?

      而那之后,她又是如何从一片灰烬之中脱身?

      但这些尖锐的问题,只能去质问那个已经化为灰烬的“楚谕”,而非这个此刻端坐在问询室里、顶着“简宁”之名,眼神疏离又暗藏机锋的女人。

      严疏感觉自己在面对一团光滑坚韧的丝茧,明明知道秘密就在其中,却愣是找不到任何可供切入的缝隙。

      他在门口静立了半晌,走廊顶灯投下苍白的光,将他身影拉得细长。终于,他闭了闭眼,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拉开抽屉,从里面取了一张照片。

      他折返回来,抬手,再次推开那扇问询室的门。

      ————————————

      屋内的女人显然已重新校准了状态。她微微抬眼,看向去而复返的两人,脸上先前那种刻意为之的松弛感已悄然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近乎冷漠的平静。

      再次落座,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严疏沉默了片刻,忽然调转了方向,不再纠缠于案发当晚的细枝末节,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母亲......现在安顿在哪?”

      女人神色平淡,无波无澜:“养老院。康乐养老院。”

      “我去走访过,”严疏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褒贬,“那里的护工说......你探望得很勤。有心了。”

      女人没有接话,只有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严疏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口吻说着,话锋却悄然偏转,字字指向别处:“看来你们母女感情不错。可惜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幸运’。”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压在桌面上,缓缓推了过去:“麻烦你,再看一张照片。见过吗?”

      女人的目光落下。

      照片上,是一条被烈焰焚烧得扭曲变形的项链。

      漆黑的瞳孔在刹那间收缩成针尖,下颌也骤然绷紧,却又在电光火石间被强行镇压、抚平,重新归于那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没印象。”她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

      严疏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他没收回照片,任由那焦黑的影像横亘在两人之间。

      “这是遗体上发现的项链。”他缓缓说道,视线没有离开她的脸,“当然我理解,你们只短暂见了一面,没注意对方戴着什么饰品,也很正常。”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下去,逐渐掺入了一丝探究:“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女人仿佛有所感应,缓缓掀起眼帘,沉默地凝视着严疏。

      严疏仿若未觉,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有桩旧案,产生了一个巧合......也是最初驱动我的源头。今天,想听听你的看法。”

      桌对面的女人,依旧没有开口。

      她没有表示同意,也没有出言反对,只是将原本平视的目光,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望向自己交叠置于腿上的双手。

      严疏并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平直得像在宣读一份泛黄的卷宗:

      “那案子,也是场火灾。说起来其实简单,跟这次很像,只不过发生时间更早,是在傍晚。一户人家的煤气罐泄露爆炸,威力惊人,房子都差点抹平了。里面死了个女人,尸体几乎烧成了灰,不到四十岁,有个还没成年的女儿。她男人很早就跑了,母女俩相依为命——如果那能算‘相依’的话。”

      他叙述时,目光始终落在对面女人的脸上,观察着最细微的波动。可她只是向后靠了靠,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年代久远的故事。

      严疏从怀里掏出一个边缘磨损的旧笔记本,翻开,目光扫过自己当年稚嫩潦草的字迹,继续道:“实际上,她们关系很糟。那女人不太会过日子,她男人的离开更是击垮了她,那之后她就把所有的失败和怨气发泄在了女儿身上,动辄打骂,日夜争吵,邻居们一开始还会劝解,后来也就麻木了,只当是背景噪音。”

      “出事那天晚上,邻居照例听到了吵嚷声,但没人放在心上。后来声音停了,小镇又睡得早,四下很快就一片寂静。”严疏顿了顿,指节轻轻叩了叩笔记本,“晚上十点左右就失火了。后来现场勘查发现,煤气罐的阀门被人动过,应该是故意放的气。尸体旁边,还找到了烧剩下的火柴头。”

      “邻居隔了个院子,人没事。但他们后来回忆,说那天晚上就感到头晕恶心,因此还早早睡了——据此推断,煤气泄漏可能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另外,火灾前不久,医院刚确诊那女人得了胃癌。结合她一贯的厌世情绪和极端行为,当时初步的判断是自杀。由于现场大门是从内部反锁的,所以警方推测,她可能不仅想结束自己的痛苦,还打算带走女儿。”

      随着叙述深入,女人的头渐渐低垂下去。她额前的刘海早已长成长发,分披脸颊两侧,此刻全然垂落,在顶灯照射下投下了两道浓重的阴影。

      严疏似乎没再刻意打量,只是用那种近乎独白的语气继续推进:“后来警方找到了她女儿,那女孩当时在一个男同学家里写作业。时间已经不早了,她本不该还在外面,但走访证实,因为长期遭受暴力,那女孩就偷偷改造了卧室的窗户,以避开母亲进出家中。那天晚上她也是从那里爬出去到同学家写作业,这才阴差阳错,逃过了一劫。”

      “后来询问时,那女孩哭得撕心裂肺。从时间线、人物关系、现场证据来看,也没有其他疑点,所以很快就以自杀结案了。”

      直到此刻,女人才终于缓缓抬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寂灭般的漠然:“所以呢?这案子听起来不是很清楚么?”

      严疏凝视着她。

      此刻的她,与几小时前那个在问询室里谈笑自若、暗藏机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某种沉重而阴郁的东西,如同潮湿的雾气,从她内部渗了出来,浸染了她的眉眼、姿态。那里面有种近乎空洞的颓然,竟与隔壁房间里迟昼身上弥漫的气息,有着某种晦暗的相似。

      “对于自杀这个结论,我并没有太大异议。以死者当时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做出这样的选择,可能性确实很大。”严疏轻轻点了点桌上那张项链的照片,声音沉了下去,“但有一点......让我难以释怀。”

      “这条项链,当时就戴在那位死者的脖子上。它不是什么值钱玩意,主要材质是实心钢,也正因如此,才在火里保留了形状。案子了结后,它和其他遗物一起,还给了死者的女儿。”

      他停住了,目光重新楔入对面女人的眼底,语速放得很慢:“这件事本身,或许无关紧要。但奇怪的是,在悦澜湾的火灾废墟里......我再次见到了它。”

      女人静静听着,没有出声,没有反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严疏只是个在讲述遥远奇闻的说书人。

      严疏短促地笑了一下,却没有温度:“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刚才说的案子里侥幸逃生的那个女儿,就是楚谕。让我想不通的是......”

      他向前微倾,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神情:“逝者的遗物,尤其是项链这类贴身的饰品,就算不处理掉,通常也不会再戴了吧?就算她对母亲念念不忘,执意要戴......可戴着它,以几乎相同的方式葬身火海......这巧合,是不是有点太刻意了?”

      女人忽然笑了起来,那笑意很淡,浮于表面,不达眼底:“这世上啊......巧合多了去了。要是桩桩件件都非要想透,日子还过不过了?”

      严疏也笑了,嘴角勾起,眼神却锐利如初:“巧合,或许可以放过。但真相,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女人脸上的笑意如退潮般缓缓退却。她静静地望着严疏,目光深处翻涌着某种复杂难辨的东西,再次染上了那种严疏无法完全解读的、难以名状的意味。

      在一片无声之中,严疏同样收敛了所有表情。

      寂静,如同实质的冰层,再次将两人冻结在对峙的两端。

      相顾无言的静默在室内弥漫了许久。最终,严疏低低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却很是认真:“你......真的爱迟昼吗?”

      那抹熟悉的、难以捉摸的笑意又一次攀上女人的唇角。她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应付一个单纯的孩子:“爱,到底是什么?无法称量,无法标价,虚无缥缈,风吹就散。”

      她说着忽然掀起眼帘,直直看向严疏。那一瞬间,她周身的气质仿佛发生了某种微妙的、根本性的切换。

      “我们之间......维系彼此的,远不止所谓的‘爱’。”她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喟叹般的感慨:“严疏,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这已是严疏第二次听到这个评价。这次他没有反驳,没有动怒,只是忽然无比清晰地记起了迟昼那句嘶哑的断言——“你不会再有进展了”。

      一种深沉的、近乎虚无的疲惫感,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

      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一句问话几乎是无意识地溢出了唇边:“所以......你们就要这样,一直走下去,是吗?”

      女人唇边的笑意扩大了少许,眼神却飘向虚空,带着无人可见的茫然。她的声音轻柔下来,像是在回答,又像在自语:“为什么不。老实说,我们打算结婚了。也许......就在这几天。”

      这原本该是极具冲击力、足以点燃怒火的话语,此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严疏心中漾开几圈微弱的、熟悉的涟漪。他感到了“意外”,但这“意外”本身,都已显得如此陈旧。

      最终,他只是牵动嘴角,苦笑了一下:“你......真是个疯子。”

      她报以一声轻笑,那笑声里竟有几分奇异的认可:“严警官,其实你也不遑多让。只是......可能还没意识到罢了。”

      严疏摇了摇头,不再纠缠于言语的迷局。他缓缓站起身,木质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到门边,他半侧过身,例行公事地询问:“我们会提供餐食。有什么忌口吗?”

      她无意识地抚了抚小腹:“我不吃银耳。”

      严疏点了点头,半只脚已踏出门口,却又忽然顿住。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有些飘忽:“最后一个问题。你......整过容吗?”

      跟在他身后的李涵也下意识停住脚步,转头望向桌后。

      女人坐在那片冷白的灯光下静静回望,脸上挂着温软柔和的笑,像是一幅精心绘制的肖像。红唇微启,却只是那样微笑着,终究未发一言。

      严疏垂下目光,极轻地、自嘲般地笑了一下,随后再不犹豫,抬步踏入门外的光影之中。

      ————————————

      短暂的休息后,严疏带着更为沉重的心情,再次站到了迟昼所在的问询室门外。

      透过单向玻璃望进去,里面的人低垂着头颅,肩膀塌陷,整个身体以一种了无生气的姿态蜷在椅子里,与不久前那个似乎试图走向“新生活”、眼神里偶有微光的男人判若两人。

      严疏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最终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整理领口,沉默落座。空气仿佛比之前更加粘稠,带着未曾散尽的悲苦余味。

      过了很久,久到李涵几乎以为这场问询会以无尽的沉默告终时,严疏才终于有了动作。他再次取出那张项链的照片,动作缓慢地推过桌面。

      “麻烦你看看这个。”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见过吗?”

      迟昼缓慢地抬起眼皮,目光涣散地落在照片上。他皱着眉,眼神空洞地凝视了那枚设计夸张的日月挂坠许久,才终于低沉地开了口:“有印象。是我......买给楚遇的。”

      “什么?!”

      这平淡无奇的简短回应,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猝然劈进了严疏的脑海,炸得他耳中嗡嗡作响,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

      因为这项链接连出现在两代死者的脖颈上,他的第一质询对象自然就是那个女人。可迟昼此刻平平淡淡给出的答案,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掀翻了认知的轨道。

      楚谕曾亲口对宋朗说过——这项链,是她母亲的遗物。

      “遗物”确实没错,但它的来源......竟是迟昼送给少女楚遇的礼物?

      可是......对于邹婷而言,女儿同学赠送给女儿的纪念品项链,怎么会出现在她的颈项上?

      是出于病态的妒忌,从女儿那里抢夺而来?还是......

      那并不纤细、由实心钢材打造的链绳部分,忽然无比清晰地映入严疏的脑海——冰冷、坚硬、牢固,连吞噬一切的大火,都没能将它抹除。

      一个比“抢夺”更加冰冷、更加惊悚的猜测,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忽然猛地昂首,噬向了他的理智——

      邹婷脖颈上那条错位的项链,或许......根本不是她自己戴上的。

      那可能是......被人套上去的。

      如同再次经历最初推断出“替身”真相时的剧烈冲击,严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炸开,沿着脊柱急速攀升至头顶,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可能的“真相”令他猛地挺直了腰背,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血液仿佛在耳中轰鸣,又骤然退潮,只留下冰冷的空洞。

      头脑之中一片混乱,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失声般发不出任何音节,只能愣愣地坐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冰冷的推测在脑中生根、蔓延。

      所有纷乱的线索、矛盾的证词、人物之间扭曲的关系,此刻都在一个骇人的假设下,开始了疯狂地重组与碰撞。冷汗悄无声息地沁出,迅速浸湿了后背的制服面料,带来一片黏腻冰冷的触感,紧紧贴附在皮肤上。

      在对悦澜湾火灾案抽丝剥茧、并与那隐藏在表象后的主谋漫长周旋之后,严疏自认,这次已经真正窥见了人性深处那盘根错节的晦暗。

      罪孽,并非凭空滋生。它萌发于深埋心底的执念,最终在走投无路的绝境之中,绽开名为恶念的花。

      并非他天性倾向于以最晦暗的视角揣度人心,而是......面对眼前这两个被过往的情愫、扭曲的依赖与累累的伤痕蚀空了常理心智的人,他已无法再用任何寻常逻辑去丈量。

      悦澜湾的大火,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涅槃”。

      那么......当年的河溪镇呢?

      那个被证实有“人为松动痕迹”的煤气阀门......真的是“自杀者”的自我了断吗?

      那项链,究竟是饰品,还是......绞索?

      一股冰冷、狂暴的洪流狠狠冲击着严疏本已疲惫不堪的神经,在强行唤醒他理智的同时,也点燃了压抑在深处的怒火。

      连发生在当下、他亲身追查的悦澜湾火灾,至今都未能取得足以推进司法流程的实质性证据,更何况那桩早已盖棺定论、尘封了十三年的旧案?

      烈焰平等地吞噬着一切,证据、痕迹、乃至部分真相,都会随之化为青烟与灰烬。当烟尘冷却,真相便只存在于亲历其境的生者的记忆里,随着时间逐渐风化,或被刻意篡改、封存。

      难怪......迟昼会那般绝望而笃定地断言——“你不会再有进展了”。

      又是同样的死局。即便逻辑的拼图已近乎完整,即便罪恶的轮廓已在脑海中狰狞浮现,他却再一次的,只能徒劳地站在原地。

      像个隔着厚重玻璃的旁观者——能看清展厅里那件名为“真相”的展品,却似乎永远无法真切触及。

      严疏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粗重,胸腔剧烈起伏。他猛地睁开眼,灼灼目光直直刺向对面那个颓丧、佝偻,却依然散发着某种密不透风的僵硬气息的人。那股深深的无力感,开始迅速转化为更为炽烈、也更令人窒息的愤怒。

      他牙关紧咬,下颌骨绷得棱角分明,试图压制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悲愤,可终究只是徒劳。那股情绪如同骤然喷发的熔岩,猛地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封盖。

      他猛地从口袋里抽出另一张照片,狠狠摔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声音因极度压抑而嘶哑低沉,却字字如刀:

      “你看看——这!是!谁!”

      李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烈惊得一颤,下意识瞥向那面单向玻璃,心头惴惴。

      迟昼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维度,甚至没有注意到严疏的失控。他只是怔怔地抬眼,目光落向那张照片。

      下一秒,他整个人凝固了。

      那是一张标准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女人五官柔和,眉眼秀致,一双桃花眼形状姣好,程式化地望着镜头,没有多余的笑容。

      这张脸......与另一张面容有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相似,但细看之下,眉梢眼角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唇形的薄厚......分明是张属于独立个体的鲜活脸庞。

      迟昼仿佛被瞬间抽空了灵魂,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明明落在照片上,却又好像穿透了它,散向了一片虚无的、没有尽头的空洞。一片凝滞之中,眼眶深处的血丝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漫开来,交织着爬上眼白。

      严疏看着那张始终笼罩在阴郁之中、仿佛对一切悲喜都已绝缘的脸,此刻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刺目可憎。手指重重戳在照片上,几乎要将其洞穿,每个字都从齿缝里迸出:

      “给、我、看、清、楚!告诉我——她、是、谁?!”

      迟昼闭上了眼,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仿佛想将这个画面从脑海中驱逐。

      无人可见的桌下,右手掌心已被指甲深深掐入,鲜血无声渗出,裤腿因腿部肌肉无法控制的痉挛而微微抖动。

      严疏却已无暇顾及这些细微的崩溃征兆。对案情追踪的长久无果、对正义无从伸张的无力、对冰冷“真相”的彻骨认知,此刻已如毒液般侵蚀了他的理智。他仿佛陷入了一种悲愤的谵妄,忽然低低地、怪异地笑了两声,随后猛地一巴掌拍在照片上,悲声怒喝:

      “迟昼——!”

      问询室的门被再次大力推开,赵队的身影疾步闯入。

      但这一次,严疏的理智如同断线的风筝,迟迟无法拉回。即便被赵队和李涵一左一右死死拉住,他仍拼尽全力向前挣去,手臂凌空指向那张孤零零躺在桌上的证件照,低声嘶吼:

      “迟昼!睁开眼睛看看清楚她到底是谁?!她在你身边生活了四年!四年!你就这么对她!你眼睛瞎了,心也瞎了?!”

      赵队脸色铁青,手臂更加用力,几乎是用擒拿的力道将他向后勒拽,厉声警告:“严疏!闭嘴!”

      严疏却仿佛聋了,充耳不闻。在被拖到门边时,他忽然伸手死死扒住门框,扭过头朝着迟昼的方向继续呐喊:

      “我告诉你——那具遗体,倒在门口!不是沙发上!不是床上!是门口——”

      李涵已经彻底惊呆了,只能机械地帮着赵队,拼命将严疏往外拖拽。赵队眼见情况失控,干脆曲起臂弯,用力锁住严疏的颈部向后发力,试图强制中断他失控的宣泄。

      呼吸被扼制,严疏的脸迅速涨红发紫,额角血管突突狂跳,脖颈青筋暴起。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窒息,只是用肺里残存的最后一点空气,挤出一串破碎的音节:

      “她......在往外爬......最后她清醒了!她清醒了!她是活生生——”

      最后几个字被合拢的厚重门扉轰然截断,吞没在冰冷的隔音材料之后。

      一声闷响,彻底隔开了两个世界。

      问询室内,落针可闻。没有再次出现崩溃痛哭,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嚎啕捶打,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座椅上的人,仿佛被严疏最后的话语抽走了全部精魂、血液与温度。他颓然后仰,彻底瘫进椅背,头颅无力地仰起,面向空无一物的天花板。脸上再无任何表情,肌肉松弛,眼神空洞,如同一具被风干的躯壳,了无生气,唯余一片行将就木的宁静。

      死一样的沉寂,浓稠得再也无法化开。

      在这片绝对的沉静中,迟昼缓缓闭上了眼。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接连不断地从眼角滑落,濡湿了鬓角,洇入了衣领。可自始至终,未闻一丝哽咽,未有一声抽泣。

      唯有泪珠落地的滴嗒声,宣告着某个内在的世界,已在静默之中彻底崩解,碎为齑粉。

      ————————————

      门外,赵队死死揪着严疏的领口,将他抵在冰冷的墙壁上,额角青筋跳动,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怒火:“严疏!你他妈也疯了?!”

      李涵在一旁手足无措,想上前劝阻却又不敢,只能焦急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严疏眼里血丝密布,却对赵队的钳制毫无反抗,只是失神地望向虚空,过了几秒,才仿佛从很远的地方回过神,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那条项链......是迟昼......买给楚谕的......”

      赵队动作一滞,力道松了几分,但脸上的怒容未退:“清醒点没有!”

      严疏失去支撑,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他低着头,反复地、机械地重复着那个意外的发现:“两次出现在火灾现场的项链......是迟昼买的......是他送给楚谕的......”

      赵队拧紧眉头,满心烦躁:“你到底想说什么?”

      严疏微微抬头,望向赵队。那双总是锐利、执拗甚至带着点凶狠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茫然的无力与无措,看得赵队心头一揪。

      “如果......那项链本不属于邹婷......那当年出现在她脖子上......就不是作为‘饰品’那么简单了......”

      赵队脸上残余的怒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凝重。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你的意思是......当年河溪镇那场火......也......”

      话没说完,但那未尽的含义,已让一旁的李涵如遭雷击,彻底呆立当场。

      严疏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手指揪扯着发根,声音闷在掌心:“我不知道......但对那两个人,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外间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通风系统发出低微的嗡鸣,衬得这份沉默更加震耳欲聋。

      过了许久,他才撑着墙壁,缓缓站了起来。身体晃了晃,他扶住旁边的档案柜才稳住,低头闷咳了两声。

      “他没说错。”严疏望着地面,声音平缓,“这两把火......都不会再有进展了。”

      他一边说,一边拖着沉重的步伐,踉跄地向外走去。到了走廊门口,他又扶着门框停下,背对着两人,没有回头:“时间差不多了......准备放人吧。”

      他停顿了一下,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又强行挺直。

      “这次......所有处分,我都接受。”话音落下,严疏缓缓转过身。眼底之前的迷茫与无力已被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取代。

      他看着赵队,目光灼灼,似有冷焰在燃:“但就算寸步难行,我也还要继续。”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过身,一步一步,缓缓没入走廊尽头昏沉的光影。

      身后,只余两道久久无法移开的、复杂难言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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