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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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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十月。
晚上九点,晏南舟刚进家门,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着两个字:母亲。
他站在玄关,握着手机,看着那两个字,深吸一口气,接了。
“妈。”
“南舟,你知道妈妈这次打来是为了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嗯,我知道。”
“南舟。”
沈韵的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像泡开的龙井,不烫嘴,但就是躲不开。
“你知道家里的规矩。不结婚,家业的事就得往后放。”
晏南舟闭上眼睛,他当然知道,晏家三代单传,到他这儿,规矩就一条:先成家,后立业。他爸二十八岁结婚都算晚的,他妈从去年就开始念叨,他二十三,在他妈眼里正是该“定下来”的年纪。
“妈,我不结婚。”
然后母亲笑了,那种笑让晏南舟后背发紧。
“不结婚可以。那你告诉妈,你打算怎么扛?你以为一个人加班到凌晨两点,就能把家业撑起来?”
晏南舟靠在墙上,没接话。
“你年轻,容易被那些新鲜东西迷了眼,结婚,是给你系根绳,让你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母亲顿了顿。
“你爸的意思,如果你不结,家业的事,就再放放。”
晏南舟听懂了。
不是不让他继承,是让他等。
等他想通,等他结婚,等他变成他们眼里的“稳妥的人”。
“妈,”他尽量让声音稳下来。
“我有对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沈韵顿了一下:
“什么?”
“网恋。”
晏南舟看着天花板,自己都觉得离谱。
“网上认识的,聊了三个月,他叫北海,我们就是聊得来。”
他等着他妈拆穿他,沈韵那个人,看着温柔,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他小时候撒谎,他妈从来不骂,就看着他,看到他心虚自己开口。
但沈韵这回只说:
“那带回来看看。”
晏南舟愣住:
“……什么?太快了,才三个月……”
“带回来看看。”
沈韵语气平静地打断他的后话。
“既然处了三个月,该见家长了。而且我跟你爸,见第一面就定了亲,这周末吧,我让你爸从江南那边回来。”
晏南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将死了。
“南舟。”
沈韵最后补了一句,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腔调。
“你如果不想结婚,可以直接说,不用编个北海东海的来糊弄我,这周末你把那个人带回来,让妈看看,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好,妈不拦着,你要是叫不来这个人,妈就给你安排相亲,不管是男是女总有合适的,一直等着呢,你自己选。”
电话挂了。
晏南舟在门板上靠了一会儿,手机还贴着耳朵,里面是忙音。
他放下手机,看了眼客厅,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
窗外是北京的夜,他来北京三年,在这座城市里,他可以是任何人——晏家的公子,澜舟集团的继承人,那个永远温和得体、滴水不漏的年轻人,但回到这个公寓,关上门,他就只是他自己。
一个被亲妈逼婚的普通人。
他坐了很久,拿着手机,打开那个APP。
图标是一只企鹅,他找到那个黑色头像,网名:北海。
他打字发送:
南有:在吗?
等了几秒,对方回复。
北海:在,咋了?
晏南舟看着那三个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南有:我妈逼我结婚。
北海那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几秒。
北海:……又是这个?
南有:嗯。我说我有对象了。
北海发了一个震惊的表情。
北海:你疯了?那你怎么圆?
南有:我说是你。
北海那边沉默了几秒。
北海:你说的‘你’是指我,还是指‘我有一个网恋对象’的那个你。
晏南舟看着那行字,回复。
南有:后者。
北海发了个拍胸脯的表情包。
北海: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拉我去见家长。
晏南舟笑一下,靠在沙发上,打字。
南有:她要见人,这周末。
那边沉默了几秒。
北海:你答应了?
南有:不然她就让我相亲。
北海:……那你打算怎么办?
晏南舟盯着屏幕,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他想起一周前,群里有人发截图,说相亲遇到个奇葩,一顿饭吃了两千,回去还嫌她不够漂亮。他看完随手发给“北海”,说“这年头相亲跟开盲盒似的”。
对方回:开盲盒好歹能退。
他当时笑出声,但现在,他自己也要去开盲盒了。
南有:不知道。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而后手机又亮了。
北海:先应付过去再说。
南有:怎么应付?我又不能真把人变出来。
北海:那就去相亲。
南有:……
北海:万一相中了呢?
晏南舟盯着“相中了”三个字。
他忽然想问他:你呢?你被逼过吗?你相过亲吗?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相中了,会是什么样?
但他没问。
南有:你觉得我是那种能随便相中的人?
北海:不知道。但万一呢。
南有:那你呢?
北海:我什么?
南有:你被逼过吗?
北海:我妈还没开口,我装不知道。
晏南舟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有点羡慕。
南有:那你挺幸运。
北海:迟早的事,先躲一天是一天。
晏南舟想了想,敲字回复。
南有:你怎么躲?
北海:不接电话,不回消息,说加班。
南有:……你妈不生气?
北海:生气,转头拿别的事哄回去就是了。
晏南舟笑了。
三个月前,他在一个□□群里吐槽被逼婚。那个群是他大学同学拉的,里面有学长学姐,学弟学妹,还有一些已经出来工作的,一群单身狗天天在里面发牢骚,那天他发了一句:
“我妈又催婚,烦。”
过了几分钟,有人私聊他。
头像是一片黑,网名只有两个字:北海。
北海:你也是?
南有:嗯。
北海:我也是。
就这么聊上了。
一开始只是互相吐槽。今天被介绍了个什么样的对象,明天又被安排了什么样的饭局。后来聊工作,聊生活,聊有的没的。他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他只知道那人说话有点糙,但每一句都能接住他的梗。
比如他说“今天开会又被骂了”,那人回“骂回去啊”。
他说“那是老板”,那人回“老板也是人,骂完记得加个‘您’”。
他对着屏幕笑了半天。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但他知道,跟这个人说话,不用装。
不用装那个永远温和得体的晏南舟,不用装那个滴水不漏的继承人,在这里,他只是“南有”。
一个可以说“我好累”的南有。
一个可以说“我今天不想笑”的南有。
聊天记录停在刚刚,他往上翻了翻,三个月,上千条消息,有些是废话,有些也是废话,但他一条都没删。
三个月了,他们从来没问过对方在哪个城市,不是不想,是觉得没必要,有些关系,隔着屏幕刚刚好,一旦扯上现实,万一不是那么回事呢?
对方的消息硬生生弹出来打断他的思绪。
北海:别想了,先睡觉,明天再烦。
南有:好,晚安。
北海:晚安。
……
晏南舟把手机重新下。
他盯着天花板,想着周末那顿饭,他妈安排的,就在跟北海聊完道晚安前,他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对方是什么人?长什么样?做什么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姓陈,东北人,也在北京。
他妈说:“人家条件好,家里做生意的,比你大三岁,稳重。”
他当时想:条件好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去谈生意。
但现在,他躺在黑暗里,忽然想:万一呢?
万一那个人,也能接住他的梗?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
周末,中午十一点五十,鲜入阁。
晏南舟站在那家餐厅门口,深吸一口气。
他妈发来的地址,一家私房菜馆,藏在胡同里,门口连招牌都没有,他尊贵的母亲大人说:“这种地方才显得有诚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沈韵女士特意叮嘱的:
“穿正式点,别老穿那些松松垮垮的。”
他换了件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像个要去面试的应届生。
他推开门,服务员迎上来:“请问是晏先生吗?”
“是。”
服务员把他领到一个包厢门口,推开门:“请进。”
晏南舟走进去,包厢里坐着一个人。
男人,看着比他大几岁,骨架很大,往那一坐像座山,能看出来个子不低,五官硬朗,浓眉高鼻,皮肤是健康的麦色,长相挺周正,就是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看着不便宜,但被他穿出了“随便套上就出门”的感觉。
那人抬头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秒。
那人愣了一下,但很快站起来,朝他点点头:
“来了?坐。”
声音有点低,带着点东北口音,晏南舟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放着两杯茶,还有一份菜单,那人把菜单推过来:
“你看看想吃什么。”
晏南舟接过菜单,随便点了两个菜,等服务员出去,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人率先打破现今尴尬的气氛。
“你好,我叫陈以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晏南舟接过去,看了一眼。
恒山集团,陈以北。
他也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名片递过去。
“晏南舟,澜舟集团。”
陈以北接过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他:
“澜舟集团?你们是做传感器那个?”
“对。”
陈以北点点头,把名片收起来,又是几秒的沉默,服务员进来上菜,两人吃着,偶尔聊几句。
陈以北开口问道:
“你们公司在北京多久了。”
晏南舟夹着一块糕点回答:
“都有七八年了吧。”
“习惯吗?”
“还行。”
“听说你是南方人来着,来这儿冬天受得了?”
晏南舟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你们北方人有暖气。”
陈以北愣了一下,随即嘴边扬起笑容。
“也是。”
那笑容很短,但笑的时候,他整个人看着没那么凶了。
陈以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他:
“你也是被逼的?”
晏南舟愣住无奈地笑了笑:
“嗯。你也是?”
“嗯。”
陈以北顿了顿。
“我妈说再不相亲,就打断我的腿。”
晏南舟看着他笑出了声,陈以北也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落在茶杯上。
“那……”
“咱俩这情况,要不——”
他顿住,好像在想怎么措辞,晏南舟等着。
陈以北抬起头,看着他,像下定了决心:
“要不咱俩凑合一下?”
晏南舟愣住,陈以北以为他没听懂,又补了一句:
“就……合作,应付家里,各取所需。”
晏南舟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茶还热着。
晏南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看着对面那个人,说:
“行。”
他们只是坐在那里,谈一笔交易。
像两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