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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琴房外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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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阳光把地面晒得发白。
周砚书从图书馆出来,手里抱着刚借的《费曼物理学讲义》。暑假已经过了一大半,他完成了数学竞赛的全部真题,预习完了高二上学期的物理课程,顺便把英语单词背到了C开头。
完美。精确。按部就班。
这是他十六年人生的全部关键词。
穿过操场的时候,他听见琴房那边传来钢琴声。很简单的曲子,《致爱丽丝》的开头几个小节,弹得磕磕绊绊的。
周砚书本来只是经过。
他不知道是什么让自己停下了脚步——也许是那个弹错后短暂的停顿,带着一点点心虚的迟疑;也许是午后的阳光太烈,他想找个阴凉的地方站一会儿。
总之,他拐进了琴房楼的走廊。
琴房的门是老式的木门,上面有一块玻璃,玻璃上贴着磨砂膜,但右下角的膜翘起来一块,正好露出里面的一角。
周砚书站在那一道缝隙前。
琴凳上坐着一个女生。
她穿着白色的短袖校服,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额前有细碎的刘海。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浅棕色。
她又在同一个地方弹错了。
这一次她没停下来,而是轻轻吐了吐舌头,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弹,假装那个错音没有发生过。
周砚书看着那个吐舌头的动作,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自己是从不犯错的人。不是不会,是不能。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律所合伙人,他们对他的要求很简单——要么不做,要么做到最好。
所以他做到了。
年级第一,竞赛金奖,学生会副主席。每一步都精确得像钟表上的指针,该走的时候走,该停的时候停。
他从没有在弹错之后吐过舌头。
因为他从不允许自己弹错。
琴声停了。
女生站起来,走到窗边去翻谱子。阳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毛茸茸的,她眯着眼睛看了看谱子上的字,又回到琴凳上。
周砚书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琴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女生从里面出来,差点撞上他。
“啊!”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杏仁眼瞪得圆圆的,“你……你站这儿干嘛?”
周砚书怔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她的脸——白白嫩嫩的,因为练琴出了点汗,脸颊上透着浅浅的粉色。三七分的刘海被汗水沾湿了一缕,贴在额角。
“路过。”他说。
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答案。
女生狐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书,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不知道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变态,还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然后她“哦”了一声,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脚步轻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砚书站在原地。
他发现自己记住了一些不该记住的东西:她刘海被汗打湿的样子,她杏仁眼里那一瞬间的惊讶,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
还有她弹错音之后吐舌头的那个动作。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是初二学生的暑假返校日,她是来琴房练琴的,因为开学有个演出。
后来他才知道她的名字叫倪简,和他同校不同班,成绩中游偏上,不是风云人物,但人缘很好。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午后、那道阳光、那个吐舌头的动作,会成为他之后三年里反复回忆的画面。
但那天,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琴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心想:
原来有人可以这样——明明不完美,却那么坦然。
而他的人生里,每一步都必须完美。
周砚书收回目光,转身离开琴房楼。
八月的蝉鸣声很吵,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手里的《费曼物理学讲义》沉甸甸的。
他不该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还有三套竞赛真题要做,还有一篇英语作文要改,还有一个学生会的会议要准备。
他加快脚步。
但他不知道的是——
那个女生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琴房楼的方向,有一个高高的身影正穿过操场。阳光太烈,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背挺得很直,走路带风,像是要去什么地方完成什么重要的任务。
倪简收回目光,把被汗打湿的刘海往旁边拨了拨。
“倪简!”有人在喊她,“快点,老郑要点名了!”
“来了来了。”她小跑着进了教学楼。
那个暑假剩下的日子,倪简没有再想起过那个站在琴房门口的人。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是哪个班的,甚至没太看清他长什么样。
只记得他很高,手里抱着一本书,说话的语气淡淡的,像是隔着什么距离在看人。
仅此而已。
而周砚书——
他把那个午后压进了记忆的深处。
做题的时候不去想,看书的时候不去想,开会的时候不去想。他的人生有太多重要的事,容不下一个偶然瞥见的、会弹错音的女生。
直到开学。
直到分班。
直到他拿着分班名单,在“高二(3)班”那一栏里,看见一个名字。
倪简。
他看了那个名字三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问旁边负责分班的老师:“老师,座位是按什么排的?”
“按成绩啊,你第一个,随便挑。”
周砚书点点头。
他走进教室,选了一个位置——不前不后,靠窗,阳光正好能照到。
然后他坐下来,等着。
等那个他只在琴房门口见过一面、却莫名记住了一个夏天的女生,走进这间教室,坐到他前面的那个位置上。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坐那儿。
他只是想试一下。
试一试这世上除了精确和完美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比如——
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