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脱了 ...
-
入门便是一股熏香扑面而来,灯火通明,梁云裳只感觉眼前一片亮晃晃的,闪得有些晕眩。
大堂宽敞开阔,就连梁柱都雕着花纹描金,四壁挂满各色纱幔,层层叠叠,整座大堂亮堂有气派。
她从没来过这种地方,原来是这样耀眼。
楼下人声鼎沸,众人正坐着欣赏戏台上的表演,台上坐着四位女子,一身素雅罗裙,缓缓唱着江南小调。那歌声轻飘飘绕在阁楼里,听得人心头舒缓又沉醉。
时不时就有人往台上掷银子,首饰,值钱玩意儿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不知不觉中,梁云裳就被吸引住,站在原地看得出神。
“看什么看,还不赶紧跟来!”
梁云裳的思绪被打断,她猛然回神,慌忙跟上掌柜的,一步步踏上二楼台阶。
二楼是并排着一间间的包厢,偶有轻歌笑语从门里漏出来。
她们的脚步并未停留,转弯拐进一条狭窄的夹道,尽头是一间僻静的小暖阁,四周挂着厚厚的纱帘,里头昏暗不清,与外面灯火辉煌,载歌载舞的大堂判若两个世界。
掌柜的点燃灯笼,昏黄的光晕一寸寸撑开,屋里这才渐渐有了光亮。
“进来把门关上。”女人叮嘱道。
梁云裳“哦”了一声,回头轻轻将门掩上。
“妈妈,”梁云裳后背靠着门,刚喊了一声,看到女人眼睛一瞪,立刻改口道:“掌柜的。”
女人脸色才收敛一些,她手中拿着一把折扇“啪”的一声打开,手腕轻摇,道:“别叫我妈妈,听得怪不舒服,掌柜的也不必,这儿也不是独属我一个人的地盘。”
“那我应该怎么喊您呢?”
“叫我花娘吧,她们都这么唤我。”
花娘原名叫花瑶,在这胭脂楼已经七八年,她是看着胭脂楼从巴掌大小演变成如今这四层高楼,这里头载满了花瑶的血泪。
梁云裳点头唤了一声:“花娘。”
“梁云裳,”花瑶红唇轻启,捻着这仨字,突然笑起来,问:“可有心上人?”
“我……”她想摇头说没有,脑海里竟闪过文肆闫的影子。
没等她说话,花瑶摆了摆折扇:“罢了,看你这幅难言的样子就知道了。”
梁云裳抿着嘴沉默。
“进了胭脂楼,这一切就都断了吧,男人不过是牵绊脚的东西,只要好好跟着我,少不了你好的。”
“谢谢花娘。”
花瑶抬了抬下巴:“把东西放桌上吧。”
“哦。”梁云裳把空唠唠的破包袱放在桌上。
“衣服脱了。”
话锋突转,一把折扇挡住花瑶半边脸,一双大而魅的眼睛盯着她。
梁云裳脑子发蒙,没听明白似的。
“啊什么啊?”花瑶眉头一皱,“我是看你一个人来,又是清醒的,想必不需要我叫人来帮你脱吧?”
声音轻柔似蜜,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梁云裳转身将虚虚掩住的门用力关紧,晃了几下,确定外面没有人能进来。
花瑶在她身后笑出声,打趣道:“难不成还怕别人瞧见?”
梁云裳没说话。
抬手轻轻揭开衣裳的扣子,眼下只有她们两个人,梁云裳咬紧牙齿才勉强让自己不发抖。
紧闭的门窗密不透风,梁云裳依旧觉得有一阵凉风吹过,冷得她手臂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很快。
她利落的站在那里,花瑶摇曳着身姿走近,绕着人变转了一圈。
“你这身上——”花瑶面露不满神色,“怎么这么多淤青和伤疤。”
梁云裳垂眸,看到自己手臂大腿好几块青紫淤青。
这是前几日跟着吉霄练功所伤。以至于那些疤痕,都是小时候在百戏班连杂耍时磕碰出来的,长年累月,便形成了不可消退的疤痕。
“来的路上不小心撞的。”她解释着说。
花瑶目光落在梁云裳大腿侧边的一个圆形伤口,原本平和的语气瞬间一沉,连声调都冷了几分:“你这伤疤倒不像是撞出来的。”
梁云裳垂眸,那是被赵老三用素钗刺出来的,因为伤口太深,想不留疤是不可能的。
“这是……我爹……”
她支吾着没说完,花瑶叹了口气,好想已经给梁云裳想出一个家境贫寒,父母暴力不管,心上人是废物的一个凄惨身世,她撇撇嘴:“手伸出来。”
梁云裳摊开双手。
只听花瑶更是一声叹息,手中的折扇用力往地上一砸,“陈财是在耍我吗?!”
梁云裳吓得一抖,不明所以地看向花瑶,声音哆嗦:“花…花娘。”
花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盯着她:“你一个姑娘家,手心这么多茧,哪个客人会喜欢!”
“花娘…我这个是因为在老家时会一些杂耍,常年练就,才有了这些。”
梁云裳紧张得差点咬了舌头,她不想因为这点小问题而功亏一篑,她颤抖着跪下来。
跪在花瑶面前,拉着她的裙摆,乞怜道:“花娘,您就可怜可怜我吧。”
花瑶拧眉不悦:“没说不要你。”
微凉的手背划过梁云裳的脸颊,“这张脸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花瑶拂开梁云裳抓着自己裙摆的手,转身在桌前坐下,问:“你可知胭脂楼是什么地方?”
“我知道。”
花瑶显出一丝惊讶,以前陈财带来的人,不说被迷药迷晕捆着送进来,也是威逼着强行推进来。像梁云裳这样主动求着上门留守的还是头一个。
“那你说,这是什么地方?”
梁云裳眼睛眨了几下,答道:“男人喝花酒的地方。”
话音一落,花瑶便忍不住笑出声,折扇挡着嘴,笑得肩膀细细抖动。
“你倒是直白,”花瑶指尖抚去眼角笑出的泪花,“没错,是喝花酒的,你知道,你也是愿意的?”
梁云裳沉默片刻,抬头盯着花瑶那双如水般的眼睛,说:“我不愿意。”
花瑶摇扇子的手一顿。
“花娘,我做不来讨好男人的事,但是我会杂戏,我会表演,我的演出一定比讨好男人更加值钱。”她说话时眼神坚定如神。
花瑶“啧”了一声,“你不会是挂念着心上人,才跟我这一套说辞,来这的要钱有钱,要权有权,你那些个街头不入流的杂耍,当我胭脂楼是什么地方?”
梁云裳张了张嘴,没说话,侧头翻了个白眼,心想:让你们杂耍你们还耍不来呢。
花瑶出声继续说:“行了,行了,进了胭脂楼都得听我的,我叫你往东你就往东,让你往西你就得往西,若是不听——我让你什么都听不见。”
这些话宛如一只利爪掐住梁云裳的脖子。
她垂下头,事情比她想得要棘手。
“大家都是女人,我也能理解,别说我苛待你,你出了这个门,随便找个姑娘问,都说不出我花娘一个不字,”花瑶信心满满,“我给你几日适应时间,不过我的耐心不多,你最好快点。”
她从旁边的柜橱里拿出一件崭新的衣裙递给梁云裳。
料子又软又滑,颜色粉嫩艳丽,和她刚才见过的姑娘款式差不多。领口袖边都纹着细碎精致的花纹。
“穿这个,不合身,我叫人改。”
“谢谢花娘。”
花娘这话的意思是接纳梁云裳了。
她背对着梁云裳,从一个首饰盒里翻找什么,喃喃道:“至于陈财,钱肯定是给不了那么多了,敢跟老娘耍花样,找死。”
花瑶的声音带着怒气,梁云裳听得真切。
找死?他早就死了。
梁云裳看着她的背影,悄无声息走到背后,看着花瑶从首饰盒里翻出一支圆形的印章,拔开顶上的盖子,突然看到映在手背的黑影。
“啊!”一个尖锐的叫声,花瑶单手撑住梳妆台,被梁云裳突然吓到,脸上矜持的优雅荡然无存,她扬起手就要扇她。
梁云裳猛地缩脖子,装出一副很害怕胆小的模样,指着衣衫说:“花娘,这个……我不会穿。”
花瑶的手停在半空,看着梁云裳真切的样子,用力闭了闭眼,极力克制自己的暴戾,骂道:“蠢货,这都不会吗!”
说着,把手中的印章往梳妆台上一放,扯着腰间的带子给梁云裳系上。
梁云裳换上衣裙,花瑶看着她,皱紧的眉头才有片刻舒展,没好气地说:“回头用白醋泡手,手就是女人的第二张脸,好好养着。”
“知道了。”梁云裳回答。
花瑶拿起那枚印章,用力盖在那张伪造的卖身契上。
她说:“盖了章,从即日起,你就是胭脂楼的人,安生待着,少不了你的好处。”
梁云裳几乎快要哭出来,感激不尽:“谢谢花娘肯收留我。”
“罢了罢了,别说这些了,”花瑶手指拂过耳边鬓发,“我会安排你的住所,以后表现好了就多给你买衣服首饰,把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别丢了我胭脂楼的脸面,跟我出来吧。”
花瑶带着梁云裳出了暖阁,又回到热闹非凡的外面。
方才还在还在戏台上唱小调的几位女子已然褪下,换上一批身姿婀娜的舞姬。她们的衣衫轻盈飘逸,伴随着悠扬的乐曲翩翩起舞,一举一动柔美又妩媚。
台下时不时发出欢呼和掌声,梁云裳心想:这不跟百戏班街头表演赚吆喝一个道理吗
她紧跟花瑶步伐,走在二楼的长廊上,那些紧闭的大门里面亮着昏暗的灯光。
“一二楼是你们可随意走动的地方,住所在后院,晚些时候会带你去。”花瑶带着她在二楼转了一圈。
梁云裳瞟到通往三楼的台阶,用水晶门帘遮挡,她主动问道:“那三楼呢?我从外面还看到四楼。”
花瑶哼笑一声:“三四楼可不是你想去就去的,别看了,走。”
“哦。”梁云裳小步跟上。
视线停留在那串晶莹透亮的水晶门帘上。
偌大的胭脂楼,梁云裳只熟悉一二层,便已经有些晕头转向。
她们从二楼往下走,楼梯拐角处迎来撞上个腆着肚子的中年男子,怀里还搂着一个美人,一身绸缎锦绣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光泽,脸上带着轻佻与油腻的笑,一看便是这儿的老主顾。
“哟,花娘,这是新来的姑娘啊?”
男人的目光落在梁云裳身上,登时亮了几分。
楼阶不上不下,梁云裳无处可躲,只能缩在花瑶身后。那男人已经不老实地把手往花瑶肩上搭去。
被花瑶一巴掌拍开,脸上却绽开笑来,说:“是啊,以后还望张大人多多照拂,不然我哪去寻来这么些标志美人呢?”
嘴上说着场面话,手却伸到背后,拍了拍梁云裳。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大人让路。”花瑶扬声假意训斥,身体却不自觉往前挡了半步,给梁云裳让出一条窄道。
梁云裳瞥了男人一眼,脚下生风,快步离开是非之地。
男人被挡了路,脸上也不恼,依旧笑得一脸玩味,目光跟随梁云裳的身影远去。
“新来的,不懂规矩,连走都不知道打声招呼,您别生气,回头我一定好好管教。”花瑶赔笑着说。
“是得好好管教,”男人眯起眼睛,笑意更深,“花娘的本事,我是知道的。”
话音未落,手已经伸了过来,花瑶躲闪不及,手背被碰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往台阶下退了一步,倚身道:“那您先玩着,我还有事,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