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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自尽 ...

  •    吉霄掰开陈财的嘴,一截软塌塌的舌头从嘴里掉出来,啪叽一声,就像一坨瘦肉一般,落在赵老三面前。

      赵老三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吓得坐在地上,双腿在湿滑的地面反复蹬踹着往后退,用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生怕自己的舌头也会如这般掉落。

      “到底是什么样人让他宁愿赴死都不敢说。”梁云裳低声自言自语道。

      “也许是个难以想象的人,”文肆闫松开握住的梁云裳的手,“这里交给他们,我们出去吧。”

      梁云裳感觉手背的热感快速抽离,眼睛快速扫了一眼文肆闫后收回,什么都没有说。

      她走在后面,看到大门外有些刺眼的光。

      地牢这个地方太过阴暗,梁云裳只想快点离开,以后都不要再踏入这种地方。

      刚迈出地牢大门,耳边就听到清脆的拍掌声,富有节奏。她看着走在前面的文肆闫停在月洞门前,看着里面。

      梁云裳快速跟上,顺着文肆闫的目光看去。

      是庆大春正在教小双杂戏。庆大春一身短衫被汗濡湿贴在背上,正是他一下下拍着掌声,给小双打着节拍。

      “这是在顶碗,”梁云裳主动跟文肆闫讲解起民间杂耍,“王爷有在街上看到过吗?”

      文肆闫扭头看着她。

      梁云裳被看得有些发愣,“王爷为何这样看着——”我字还没说完,她脑海中骤然闪过他们初识的画面。

      那个时候她被误以为小偷,跪在地上求饶。

      往事涌上心头,她才发觉自己问了一句蠢话,连忙低下头:“哦…哦哦,想起来了。”

      小双光脚踩在一块木板上,木板下是一个圆形的木桩,她在上面随着木板来回晃动,保持平衡,身体稍微一偏,头顶上的三个白瓷碗就会跟着倾斜。

      “诶诶诶……”小双双手打平,极力维持平衡。

      庆大春在长木板一端放下一只白瓷碗。

      小双挪动在另一端,脚下一用力,白瓷碗就被抛起来,她快速弯腰,顶着脑袋去接,四只碗稳稳当当重叠在一起。

      “稳住气息,别慌神,肩膀别晃,背打直。”庆大春在一旁步步跟随,目光始终落在小双身上,双手微张开,时刻准备接应。

      小双听得很认真,额头冒出密密一层汗,太阳照红了脸蛋。

      “来,把碗抛给我,你跳到我肩上来。”

      庆大春双手搓了几下,准备给小双上强度。

      “啊——我害怕。”

      小双一边维持平衡,一边伸手取下头顶的白瓷碗,她站在长板上,迟迟不敢跃身,怯生生地说:“大哥,你可一定要接住我啊。”

      庆大春拍了两下手,中气十足道:“放心,来,大哥一定接住你。”

      “我来了。”小双在鼓励打气下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在长板上站稳后,脚尖发力,从中跃起,庆大春抬起粗壮的手臂做支撑,小双在空中抱紧双腿,团成小球在空中翻转好几圈,最后稳稳踩在庆大春肩上,“我成功啦!”

      “好!”

      庆大春双手稳稳握住小双的脚脖子,炫耀着转了一圈。

      梁云裳在旁边忍不住鼓掌,脸上是藏不住的笑容,她说:“以前我也跟小双一样害怕不敢跳,就怕大哥接不住我,到时候摔个狗吃屎。”

      她说话时,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双。

      “玥儿姐姐!”小双站在高处看到梁云裳和文肆闫,她兴奋地挥手大喊。

      庆大春矮身将小双从肩上放下,恭恭敬敬地朝着文肆闫点头行礼。

      文肆闫只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侧头对梁云裳说:“去吧,晚些时候到书房来找我。”

      “是。”梁云裳抿着嘴唇,目送文肆闫离去。

      小双跑过来,一走扎进梁云裳怀里,抱着她的腰晃呀晃,下巴贴着肚子,仰头求夸奖:“玥儿姐姐,刚才看到了吗?我第一次成功诶。”

      “我看到了,”梁云裳伸手掐住小双肉乎乎的脸颊肉,低身凑到眼前,大肆赞扬道:“你怎么这么厉害呀。”

      小双被揪得啊啊叫,好不容易逃过,摸着脸蛋用力搓了几下。

      庆大春抬脚踢在小双屁股蛋上,“快去再练练,一次成功可不行,要次次成功才算好。”

      刚搓了脸蛋,又转头去搓屁股,小双小嘴撅得老高,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等到小双跑远后,庆大春脸色沉下来,故意转身不跟梁云裳说话。

      她知道,他这是生气了。

      梁云裳伸出手指扯了扯庆大春的衣角。

      庆大春“啧”了一声,梁云裳便跑到他面前,大眼睛眨了几下,声音软软地喊:“大哥。”

      “谁是你大哥,”庆大春仰头装作不看她,“我怎么都劝不出来的人,今儿个怎么自己出来了?”

      梁云裳脸色一红。

      想起夜里的酒。

      夜里的……吻。

      她避开庆大春的视线,低着脚下,小声嘟囔着:“我错了大哥,我只是当时心里太难过了,想不开……”

      庆大春斜睨一眼,到底是没有办法对自己一手带大的妹妹狠下心,他沉沉地叹了口气:“我还不知道你吗?”

      梁云裳伸手去拉他。

      “哎呀,行了行了,”庆大春用手指在她眉心中间用力点了点。

      梁云裳闭着眼睛任由庆大春戳了好几下。

      “你呀,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有什么是不能大哥讲的呢?不管怎么着我都会接住你,不是吗?”

      梁云裳掰开他的手掌,手指粗糙,常年耍刀弄枪翻跟斗,手上布满厚茧,上面的血泡已经结疤,她用手指轻轻拂过,喉间哽咽:“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看着她要哭了,庆大春拍了拍她肩膀。

      “阿荀腿已经好多了,可以下床了,小晴扎了两次针灸也完全好了,你要去看看他们吗?”庆大春问。

      梁云裳垂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先不了,回头我再去看他。”

      她现在没有做好去看阿荀的准备。

      “对了,大哥,”她浑然抬起头,说:“我那里有拐杖,回头你拿给阿荀,他……用该用得上。”

      庆大春疑惑,问:“你哪里来的拐杖?”

      “……”梁云裳一顿,眼睛瞟了一眼,随后坦白道:“王爷送我的。”

      “噢——”

      庆大春拉着长音,忽然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脸上挂着一丝八卦的笑意,道:“话说,锖远王爷一直没有娶妻生子,是吧?”

      梁云裳摇头回答:“没有啊。”

      “那你这段时间在王府了解相处,你觉得王爷会娶什么样的女人做王妃?”

      他这样一问,梁云裳脑海里不由得想象起来,她突然眉头一皱,转身别扭道:“这我哪知道?王爷这样的人哪里是我们能议论的。”

      梁云裳伸手推了一把庆大春,又强调一遍:“不准议论王爷。”

      “好好好。”庆大春笑着妥协道。

      “我先走了,王爷那还有事找我,”梁云裳说这,眼睛朝着屋门看了一眼。

      庆大春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说:“进去看一眼吧。”

      梁云裳眼睛亮一下,但又很快暗下去,摇了摇头:“不了,下次吧。”

      庆大春看着她,不再劝,只说:“好吧。”

      “那我先走了。”

      这次的离开,到没那么依依不舍,王府再大也比百戏班院子近不少。

      梁云裳走过长廊,绕过庭院,来到书房前,她站在门外,轻轻扣了两声。

      “进来。”

      里头传出应允,她才提起裙摆,走进去。

      书房内,文肆闫正在桌案前将毛边纸一张张铺开,一共十一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抬头看了一眼梁云裳,目光朝着身旁的椅子一扫,漫不经心道:“坐这儿。”

      梁云裳面上无恙,镇定地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这些就是陈财看到后宁愿咬断舌头自尽也不肯说的东西吗?”梁云裳随手拈起一张。

      这些信件因长期压在长板下,纸张泛黄,有些已经腐朽,稍微一用力就裂成碎屑,有几张上面的字被水洇湿,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清最上面一小段文字。

      她来来回回看了几眼,实在看不明白,转身问道:“王爷,这写的什么啊?根本看不清楚。”

      文肆闫扫了一眼道:“这个字…看上去像是什么契约”

      “契约?什么契约?”梁云裳将纸凑近了些,眉头紧蹙,看着字迹潦草难以辨别的信。

      “看不清楚,”文肆闫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们到底再做什么交易。”

      梁云裳叹了口气,心里发闷:“陈财就这么死了,什么线索都断了。”

      她泄气般地身体一垮靠在桌案边上,随手拿起一张看看,又换另一张瞧瞧,翻来覆去,仿佛要把信看出一个洞来。

      文肆闫斜睨她一眼:“想放弃了?”

      “当然不!”梁云裳当即坐直身体,声音也拔高了几分,道:“陈财烧我百戏班,我绝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

      文肆闫没再说话,嘴角却微微扬起。

      梁云裳一扭头,正对上文肆闫似笑非笑的脸,她快速低头,手上动作有些慌乱地去扒信件。

      “这个……”梁云裳手上的动作一僵。

      无意间将两张信纸边对齐,右下角的角落,两个半圆靠近,形成一个圆形图腾,上面的稀看出这枚印章是精细镂空状的。

      梁云裳将拼好的图腾推到文肆闫面前,“这个图腾,王爷您见过吗?”

      “这样的印章多了去了,官印,私印…数不胜数,”文肆闫细细看着这枚图腾,拇指在上面摩挲了几下,忽然道:“你看这个。”

      梁云裳伸长脖子靠近,只见文肆闫指腹泛着光,看上有油腻感,她用指尖摸了一下,发出疑问:“这…不是京城内常用的朱砂印泥吧?”

      文肆闫点了点头,搓了几下,那油腻感便消失。

      梁云裳接着说:“我们百戏班去过很多地方表演,说不上走南闯北,但也见过很多文书契书,只要是用到印,都是朱砂色,鲜亮醒目。可这个……”

      她低头看着这图腾,她没有见过像这般半圆的极暗深红的图腾。

      “那你的意思是?”文肆闫抬眼看向她。

      “这个有可能就是线索,陈财缄口不言的原因。”

      梁云裳内心燃起一丝希望,连忙将每张信翻出来,都凑在一起,无一例外,每张右下角都有半枚暗红色图腾。

      文肆闫单指按住一张损坏程度稍轻的,拖至眼前,他仔细辨认上面的字,缓缓念道:

      “因家道贫寒,难以温饱…年十八…愿胭脂…巷妥为安置,立此卖身文契为据…”

      “这是卖身契?!”梁云裳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目光在那几行字上来回扫了几遍。

      “胭脂巷……”梁云裳嘴里反复念叨这三字,“好生熟悉,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胭脂巷…胭脂楼…

      赵老三……

      “我想起来!”梁云裳拍着桌子猛地站起身,眼睛发亮,转向文肆闫说:“王爷,我知道了!”

      文肆闫单手稳稳按住那只险些打翻的茶杯,指腹压在杯盖上,不疾不徐地抬起眼,声音沉稳道:“知道什么了?”

      “我之前在西镇去找赵老三的猪肉铺时,遇见过一个豆花店的老板娘,她跟我说赵老三经常出入胭脂楼,说的会不会就是这个地方啊?”

      “胭脂巷…胭脂楼,”文肆闫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沉了几分:“这是什么地方?”

      梁云裳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神微微闪躲:“是…是喝花酒的地方。”

      文肆闫脸色凝重,沉默片刻后,道:“陈财把人卖到这种地方,真的只是为了赚钱吗?”

      “王爷,这里有十一张契约,是陈财卖了十一个姑娘的意思吗?”

      “这样看来,应该是的。”

      梁云裳忽然想起赵老三曾经说过陈财想把香灵卖到这种地方……

      陈财何来姑娘倒卖?梁云裳不敢细想。

      陈财不仅靠断指乞丐敛财,没想到还有贩卖姑娘。

      “孩子,女人,陈财一个平头百姓,哪来这么大本事,官府就没人管?”梁云裳几乎是咬着牙齿挤出话语。

      “有能耐的不是他,”文肆闫眸色一沉,“是他背后的人。”

      梁云裳又转头去看那枚印章。

      未知的谜团越滚越大,梁云裳像是被困在霭雾里,辨不清方向,摸不着头脑。

      “事情远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文肆闫说。

      梁云裳心头一紧,抬眼望向他。

      她只是一个走江湖卖艺的百姓,靠杂耍表演讨生活,面对这种生杀抢夺的大事,实在束手无策。

      她下意识往向身为王爷的文肆闫,“王爷,您有什么办法吗?”

      文肆闫没有立刻回答,他修长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轻轻一推,轮椅后退,离开桌案前,他背对着梁云裳,语气平淡:“我不过一个残废的闲散王爷,心有余而力不足……”

      不知何为,梁云裳听到他说这话,霍地站起身,手指不自觉绞在一起,心里难受得紧,仿佛被一具无形的手指攥紧。

      “王爷……”

      文肆闫缓缓回头,视线在梁云裳身上来回扫了一圈,突然道:“你不是我的双腿吗?”

      梁云裳怔愣住,“啊”了一声,随即,快步走到文肆闫面前,单膝跪地,一双手按在他腿上,轻轻捏揉着,态度十分诚恳:“王爷需要云裳,云裳就是。”

      文肆闫垂下眼眸,望着她那双亮闪闪的眼睛,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自己的面孔,他抬起大手,拢在她脑后,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抚几下,然后低头俯身。

      梁云裳感觉到温热的呼吸靠近,她的心跳骤然加快,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睫毛颤动,正准备闭眼……

      “王爷,您要的东西……!”吉霄的脚步刚走近,声音便像被刀切段一般戛然而止。

      随后,吉霄连任带物瞬间消失在门口。

      梁云裳猛地睁开眼,脖子一缩,整张脸红透。

      文肆闫的手从她后脑勺移开,转而抓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拉起,声音沉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进来。”

      “是,王爷。”门外传来吉霄简短的声音,听不出来慌乱。

      他手里抱着几张面具,重新进入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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