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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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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整个上午,沈知意都有些心神不宁。
昨晚在校门口的崩溃、眼泪、以及那段被林月年全部听见的家庭对话,像一段发烫的记忆,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羞耻与不安交织着,让她一看见前排那道清冷的背影,就忍不住心跳发乱。
她怕林月年会同情她。
更怕对方因此觉得她麻烦、累赘、满身不堪。
可一想到昨晚,林月年蹲在她身边,一字一句认真说“你不是物品”“有我在”时的模样,沈知意的心,又会一点点沉下来,变得软而烫。
长到这么大,她第一次被人这样稳稳接住。
接住她的脆弱,接住她的绝望,接住她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伤疤。
一整节课,沈知意都埋着头,假装认真做题,笔尖在纸上划过,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的注意力,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方,飘到那个安安静静坐着的人身上。
林月年很专注。
无论是听课还是做题,脊背始终挺直,侧脸线条干净冷白,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仿佛昨晚那个温柔安抚、语气坚定的Alpha,只是一场错觉。
沈知意轻轻咬住下唇。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月年。
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更不知道,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脆弱的信任,会不会因为她彻底摊开的狼狈,而就此破碎。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教室后门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原本安静的教室,莫名压低了声音。
几道好奇又忌惮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沈知意下意识抬头望去。
门口站着一对中年男女。
男人穿着体面,神色冷淡,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易亲近的强势;女人妆容精致,却面色紧绷,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明显的不悦。
是林月年的父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知意的心,猛地一紧。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肯定。
可那两人身上的气场,那种压抑、紧绷、互不搭理的疏离,像一层无形的阴云,光是站在那里,就让整个教室的气氛都沉了下来。
那是一种长期争吵、长期冷战、长期互相消耗,才会形成的氛围。
压抑,沉重,让人喘不过气。
沈知意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林月年为什么永远那么冷淡,那么克制,那么抗拒靠近。
明白了林月年为什么对信息素的压迫、对控制、对强制标记,深恶痛绝。
原来她的伤疤,从来都不比自己轻。
前排的林月年,在那两人出现的瞬间,脊背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那是极细微的反应。
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
可沈知意却看得一清二楚。
她看见林月年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看见对方原本平静淡然的眼底,一瞬间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厌恶与疲惫。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不想沾染的排斥。
班主任很快走了过来,神色有些为难:“林月年,出来一下。”
林月年没有说话,缓缓站起身。
她的动作很平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门口站着的不是她的父母,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可沈知意却清楚地看见,她转身的那一刻,唇线抿得极紧,周身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几不可查地冷了几分。
不是针对谁,只是本能地防御。
林月年走出教室,门被轻轻带上。
隔着一扇门板,里面的人听不清外面的对话,却能隐约感受到那股紧绷压抑的气氛。
教室里的议论声,压得极低。
“又是她爸妈……”
“上次来好像也吵架了,听说她爸妈关系特别差。”
“Alpha父亲和Omega母亲,天天互相折磨,家里跟战场一样。”
“难怪林月年这么冷淡,换谁在这种家里长大,都好不了吧……”
一句句低语,轻飘飘飘进沈知意耳朵里。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她一直以为,林月年是天生的天之骄子。
家世好,长得好,是天生优质Alpha,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怕。
她羡慕过对方的冷静、强大、无懈可击。
却从来不知道,那层冷漠坚硬的外壳下,藏着这样一道血淋淋的、从未愈合的伤疤。
一个从小在争吵、控制、背叛与互相折磨中长大的人。
该有多厌恶失控,多厌恶束缚,多厌恶那种以爱为名的伤害。
沈知意忽然想起,林月年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我讨厌强制标记,讨厌控制,我不想变成他们那样。”
那一刻,她才真正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重量。
不是矫情,不是高冷,不是刻意与众不同。
而是拼尽全力,不想重蹈父母的覆辙。
不想用Alpha的身份去压迫谁,不想用信息素去控制谁,不想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教室外的争吵声,渐渐大了起来。
不算激烈,却字字冰冷。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告诉你,林月年,别以为你能躲一辈子。”
“我们是你父母,你的婚姻、你的未来、你的标记,必须由我们安排。”
“你是Alpha,你就得承担责任,别整天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尖锐的声音,隔着门板,清晰地传进来。
沈知意坐在座位上,手指紧紧攥着笔,指节泛白。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
她心疼。
心疼那个永远冷静淡漠的林月年,也要面对这样窒息的家庭。
心疼那个拼尽全力守护她的人,自己却一直被困在这样的牢笼里。
心疼那个告诉她“你不是物品”的人,自己也正被最亲的人,当作棋子一样摆布。
原来她们两个人,从来都不是谁拯救谁。
不过是两个同样被困在黑暗里的人,互相看见了对方的伤疤。
不知道过了多久,教室外的动静终于消失。
林月年的父母,面色阴沉地离开。
班主任无奈地叹了口气,也转身走了。
教室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林月年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那副冷淡平静的样子,脊背挺直,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场压抑的争吵,与她毫无关系。
可只有沈知意看得出来。
她的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那是一种被耗尽所有耐心、所有情绪、所有期待的麻木。
林月年走回自己的座位,安静坐下,拿出笔,继续做题。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影响。
可她握笔的力道,却比平时重了很多。
沈知意坐在角落,看着那道孤单挺拔的背影,心脏轻轻一颤。
这一次,她没有再逃避,没有再低头,没有再害怕目光。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个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的Alpha,看着那个习惯了用冷漠武装自己的人。
沈知意忽然很想做点什么。
想为林月年做点什么。
就像林月年一次又一次,为她做的那样。
一整个上午,沈知意都心神不宁。
她脑子里反复回荡着教室里的议论,门外的争吵,以及林月年那双疲惫冷淡的眼睛。
好不容易熬到午休,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
沈知意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到安静的角落。
她攥了攥手心,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轻轻走出了教室。
她不知道林月年会在哪里。
但她有一种直觉,对方一定又躲在了某个没人的地方,独自消化所有的情绪。
沈知意沿着教学楼,一步步往后走。
校园很安静,午休的阳光温暖而柔和,洒在树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走到操场边缘,一眼就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林月年坐在操场最偏僻的看台上。
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背对着人群,望着空旷的操场。
阳光落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她眼底的疲惫。
她微微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周身散发着一种“别靠近我”的疏离气息。
那是一种彻底把自己封闭起来的模样。
沈知意站在不远处,没有立刻靠近。
她知道,林月年不像自己。
她习惯了独自承受,习惯了不示弱,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
她不需要同情,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别人小心翼翼的窥探。
沈知意轻轻转身,默默离开。
她没有去打扰。
只是去小卖部,用自己仅有的一点零花钱,买了一瓶温水,又买了一条干净的毛巾。
然后,她再次走回操场。
林月年还坐在那里。
一动未动,像一座安静的雕塑。
沈知意轻轻吸了一口气,一步步走上看台。
脚步很轻,很慢,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不打破这份安静。
她在离林月年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不远不近,一段安全的距离。
就像林月年曾经为她做的那样。
林月年察觉到有人靠近,微微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来。
在看清是沈知意的时候,她眼底的疏离,几不可查地淡了一瞬。
沈知意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
她只是安静地伸出手,把手里的温水和毛巾,轻轻放在林月年身边的空位上。
动作很轻,很小心。
没有打探,没有同情,没有追问。
只是单纯地,递上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做完这一切,沈知意便轻轻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打算安静离开。
她不想打扰,不想追问,不想让林月年觉得,自己的伤疤被赤裸裸地揭开。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的那一刻。
手腕,忽然被轻轻拉住了。
很轻,很小心,力道温和,一触即松。
却足够让她停下脚步。
沈知意猛地一怔,微微回头。
林月年依旧坐着,微微垂着眼,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她没有看沈知意,只是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便迅速收回。
“……谢谢。”
一声极轻、极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沙哑的谢谢,轻轻飘进沈知意耳朵里。
这是林月年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这样脆弱的语气。
没有平时的清冷,没有平时的坚定,只有一丝卸下防备后的疲惫与柔软。
沈知意的心,猛地一软。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也没有靠近,就那样安静地站在两步之外,声音轻轻的,像一片羽毛:
“不用谢。”
顿了顿,她很小声、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
“我……我陪着你。”
就像你曾经陪着我那样。
你不用说话,不用逞强,不用假装没事。
我就在这里,安安静静地陪着你。
看台上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操场的声音,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林月年坐在原地,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
她看着身边那瓶温热的水,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纤细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身影。
心底那道封闭了十几年的、冰冷坚硬的墙,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能一个人扛。
扛着家庭的破碎,扛着对本能的厌恶,扛着对未来的恐惧,扛着所有人对“Alpha就该强大”的期待。
她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不需要别人的安慰,更不需要别人的陪伴。
可此刻,看着那个曾经被她守护的Omega,用她教给她的方式,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身边。
不打扰,不靠近,不追问,只是陪着。
林月年的心,第一次,有了一种被轻轻接住的感觉。
原来她也可以。
不用一直强大,不用一直冷漠,不用一直硬撑。
原来她也可以,被人小心翼翼地守护,被人不动声色地温暖。
沈知意就那样安静地站着。
没有说话,没有靠近,没有打扰。
就像当初林月年守在天台门口那样,安安静静地,守着她。
阳光温暖地洒在两人身上。
一坐一站,一冷一柔。
清冽的雪松气息,不再紧绷,不再防御,一点点放松下来,轻轻包裹住身边那缕微凉的白檀。
白檀轻软,不吵不闹,只是安静地陪伴。
雪松沉稳,卸下防备,第一次愿意展露脆弱。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月年轻轻抬起手,拿起了身边那瓶温水。
指尖触到温热的瓶身,一股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心底。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个小小的身影。
沈知意正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站着,长发垂落,侧脸柔和,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明明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Omega,此刻却用自己最笨拙、最温柔的方式,守护着她。
林月年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浮起一丝极淡、极柔和的笑意。
像冰雪初融,像雪松开花。
“沈知意。”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再冷淡疲惫,而是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温和。
沈知意微微一怔,轻轻抬头。
四目相对。
没有恐惧,没有疏离,没有防备。
只有两个同样受过伤的人,看见了彼此心底的光。
林月年看着她,轻轻开口,声音安稳而认真:
“以后,我们都不用再一个人了。”
过去的伤疤,无法抹去。
黑暗的过往,无法重来。
但从这一刻起,她们可以一起走。
你拉我一把,我扶你一下。
白檀与雪松,互相救赎,彼此支撑。
沈知意看着她眼底的柔光,眼眶微微发热,却没有掉泪。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嘴角弯起一抹极浅、极干净的笑意。
“好。”
风轻轻吹过操场,卷起两人的发丝。
阳光正好,暖意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