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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令我怨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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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蝎未央,并非某种烈性毒药,相反,它的效果是令中招之人陷入无尽的美梦之中,再爬起不能。
虽然中毒者感到无比幸福,但是在外人眼中,他们的皮相便不太好看了,不过即使如此,仍是需要一天一夜,方能死去。
白溶创造此毒,乃是因为她的夫君、羌门初代门主赫连霸天,在与虞太祖一战定胜负后败走西南,看似一如既往,实则已是病入膏肓之体。
痛苦伴随了赫连霸天的后半生,在幼子赫连无争五岁这一年,噩梦缠身、虚弱不堪的旧日至尊,怀着无尽的痛楚离开人世。
自此以后,白溶便潜心钻研,试图研制出令人能够在幸福中死去的毒药。
五年后,蝎未央横空出世;又五年,毒王白溶亲自服下此物,陷入永寂。
赫连无争继位这一年,将此物纳为羌门至宝,如无门主首肯,绝不向外售出,这一门规,直到赫连珊瑔上位也不曾改变。
但现在,它出现了,不仅如此,使用之人,竟只是一个普通商人。
“妖女果然是妖女,手段如此歹毒!”
此刻,杨家小厮眼睑红肿,看向赫连珊瑔,满面憎恶,四周看热闹的平民,亦是拔腿便跑,钱富商紧紧扶着杨富商,呼喊道:“大夫!快请大夫!此地有羌门妖人作祟,杨大善人惨遭毒手!快请大夫!”
一男子从街头赶至,大声道:“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钱富商定睛一看,竟是原本守候在城外的魏复来,心中一惊:“魏复来,你怎么进来了?”
魏复来一副急迫模样:“我原本还想寻大善人您商讨事宜,不曾想一来便听说了这里发生何事,转头去寻了大夫,这才赶到!”
看见这人的时候,赫连珊瑔还有些惊讶。
……沈大哥说故意放他逃了,却是逃进了城中?
唔,那要注意一下他么?
随后,瞧见他身后跟了个白须长者,匆匆上前问:“杨大善人在何处?”
“在这里!大夫!”未等钱富商发话,杨家小厮便招手,将长者引了过去。
何家的小厮也在帮忙清理地面杂碎,杨富商已是浑身发紫,但面色很是平静,被安置在草席上平躺着。
白须长者俯身探去,面上一惊:“怎会是蝎未央?!”
“蝎、蝎未央是何物?”
两位小厮尚在困惑,钱富商则瞬间扭头:“羌门剧毒!赫连珊瑔,果然是你!”
赫连珊瑔眨眨眼,指着自己:“我吗?”
好像是哦,钱富商如果不承认的话,嫌疑最大的不就是自己了吗?
赫连珊瑔:!!
陷害啊!栽赃啊!好过分!
钱富商正要再说什么,却听见白须长者道:“幸好,我随身携带了解药。”
钱富商:?
赫连珊瑔:??
二人不约而同,目瞪口呆。
什么叫做蝎未央还有解药?还随身携带?
只见白须长者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玉瓶,从中倒出一枚掌心大小的黑色药丸,塞进了杨富商口中,令其吞下。
杨家小厮:“大夫,我家老爷……”
大夫“嘘”了一声,说:“先将他扶起来。”
小厮照做,没想到杨富商开始剧烈咳嗽。
“老爷?!”
须臾,他睁开了眼睛,抓着小厮往一旁而去,扶着墙呕吐不停。
大夫顺了长须,悠哉道:“待他吐无可吐,带回去好生休养即可。”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
看着眼前这一幕,钱富商感到一阵后怕,颤抖问:“你……是何人?”
赫连珊瑔眨眨眼,她也想要知道。
魏复来乐呵呵地拍了拍钱富商的肩膀:“钱大善人放心,此人从希城远道而来,我本受了重伤,却被他轻易治好了!”
“希城……?”钱富商狐疑地看向魏复来,“希城来到东海郡,便要借道华阳郡与东海郡之间的十日关。”
“是吗?我没去过,不晓得。”魏复来挠头问:“有什么不对么?”
“……”钱富商并未解答,而是警惕地看着白须大夫,试探问:“大夫,你医术如此高明,到了十日关,为何不是北上前往华阳郡?”
他将精力都放在那大夫身上,赫连珊瑔却是看见……
魏复来不慎脚滑,撞至钱富商身上,被什么东西磕到了一般,捂着腹部:“嘶……大善人,你这藏了什么?梆硬梆硬的,我的老腰差点断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待钱富商回过头,却见魏复来手中多出来一个小匣子,并将其打开。
“这个味道……咦?”
钱富商冲过来想要夺走,却被白须大夫捷足先登,待他细看后方道:“这不就是蝎未央?!”
一瞬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转向赫连珊瑔,而她一动不动站在原处,面上尽是茫然。
她再次指向自己:“啊?又是我吗?”
今天的锅好多哦。
却见原本躲在一旁的小童冒出来:“不是她,我作证!她刚才一直在看戏呢!”
她还想要出来,却被母亲抱住。
另一边,罗生和那位老太,亦是附和:“小福没说错,我们一直盯着呢,这就是钱大善人身上的。”
一旁的何家小厮震惊:“钱大人何意啊?杨大人与你有仇?”
幸好他忙着看戏,没及时给何老爷报信!
杨家小厮愣了片刻,也反应了过来:“老爷……这是……”
一直在咳嗽的杨富商没空说话,只是用愤怒的目光看向钱富商和魏复来,并不能确定究竟是谁害的自己。
钱富商强作镇定,试着用比较平缓的语气辩解:“蝎未央乃是羌门至宝,从不轻易出售,即使我当真想买,赫连珊瑔这个门主不同意,我如何能够得到?”
这一点,赫连珊瑔也坦然:“确实如此,只是我继承羌门两年,从未同意过任何一起蝎未央的交易,你身上的从何而来,我却是不知。”
钱富商冷哼一声:“是非对错皆由你说了算?我又不会武功,即使我们相距甚远,也唯有你能将此事栽赃于我!”
然赫连珊瑔却并未如他所愿,去证明自己并没有做这些,而是冷了脸色:“是么?那我问你,这夙门印记,是从何而来?”
钱富商一愣,连忙侧头看去,只见魏复来又将他身后的香囊摘下,其里侧正是象征夙门的蛇形印记。
“这……”
钱富商看着魏复来,总算是明白了,此人早已叛变。
魏复来却笑嘻嘻地从香囊中取出了一药瓶:“钱大善人,这应是口吐真言蛊吧?”
饶有兴致地观察一番,他道:“我前些时候可是吃了不少苦头,一直寻找着机会给你们也试试,看到您这里还有,我便放心了!”
钱富商心道不妙,拔腿便跑,却被白须长者拦住,往后一推,魏复来及时追上,将那口吐真言蛊喂了进去。
“唔唔——”
他似乎还不尽兴,抬头瞧见从钱府延伸出来的树枝,有了主意。
于是,钱富商被倒挂在上方,挣扎无果。
魏复来让他体会了一番自己的经历,甚是高兴,大摇大摆地往旁边走去,让出了位置,并做出了“请”的姿势。
赫连珊瑔门看了一眼他们,心情复杂。
她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说到底,自己仍是羌门门主,有些事情还需问清楚。
她站在钱富商面前,看着此人眼中透露的恐惧,开始提问:
“夙门与我羌门已分道扬镳数十年,我很好奇,你一个夙门中人,为何能得到除我以外无人能接触的蝎未央?”
口吐真言蛊发作,纵然心有不甘,钱富商也只得将一切道来。
两年前,赫连无争死去之后,一直待在家中的赫连珊瑔便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羌门门主。
然与羌门中人想象的不同,赫连珊瑔既不像赫连霸天那般武功盖世,也不似白溶那样精通蛊毒。
而与全能的赫连有己相比,赫连珊瑔更是样样不如。
最可怕的是,赫连珊瑔还没有赫连无争的上进心,接手两年,羌门的新品研发已停滞不前。
门主的无能,令羌门各堂主都心生失望,而最终,在门中长老也失去耐心后,赫连珊瑔已被实质上架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们已与夙门有了牵扯。
赫连珊瑔:……果然是破漏窟窿。
好吧,也算是早有预料,倒也没那么难过。
因而她继续提问:“那你和其他两位商人,究竟是想做什么?”
杨富商听见此言,心中焦急,却被大夫死死抓住,定在原地。
看着眼前慈眉善目的大夫,杨富商心中慌乱。
“……卖城。”
钱富商这一回答,不仅赫连珊瑔愣住,在场其他人亦是想不到。
他将和吴越勾结之事一一道出后,罗生便忍不住从角落里跳出来,指着他的鼻子大骂奸贼。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吴越当时一把火将城烧了!”
镇国大将军行至十日关,得到了郡守为救城而亡的消息,由此激起了将士的愤懑之情,用最快的速度结束了战乱。
然前郡守的死,却并未让钱、杨、何三家人心生良知。
赫连珊瑔觉得其中有异,问:“你是夙门安插在此的眼线,夙门与吴越勾结了,是么?”
“……是。”
“你们敢断定,新郡守一定会守不住城,也是夙门给的消息,是么?”
“……是。”
“那你说说,到底发生了何事?”
看着眼前神情逐渐冷漠的女子,钱富商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另一个人,颤抖了两下。
“前……前来支援的太子毓,半年前被困至今,华阳郡与希城已封城,原本镇守在桃江郡的郦烟,半年前也早已暗中去了太子毓那处。”
郦烟便是当朝左丞相,新郡守一直都不知道,她早已去了华阳郡。
“太子毓被困,风声守得很死,消息根本传不过来,十日关早已换上了白磷之人,东海郡逃不掉的。”
杨富商见此,也叹了气,将一切道出:“他说得没错,想发财是其中一个原因,只是我也同意觉得,比起等待虞朝不可能出现的援救,倒不如投了吴越。”
他们又救不了太子,投靠吴越是最安全的。
魏复来忍不住嘘了一声:“也只能解个燃眉之急罢了,拿下东海郡,接下来便是桃江郡,不会停的。到时候你们通通被抓去当壮丁咯!”
杨富商怒目而视:“你个吴越人,是在说我蠢?!”
“半斤对八两吧咱们?你也算半个吴越人了!”
“你——咳咳!”
魏复来摸了摸鼻子,瞧见身后那个叫小福的孩子和罗生的怒目,深觉尴尬,溜去远处。
而那边赫连珊瑔虽说被证实了清白,却心情更是沉重。
太子被困半年,以至于东海郡被重重包围。但,西南一向人少,白磷即使与夙门合并,人数上也并不多。
如何能够与中原相抗?
蛊毒。
太子毓,极有可能身中蛊毒,才无法动弹。
……羌门在其中,是否有插手呢?
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街头传来。
“就是她!”
“天呐,钱大善人被吊起来了!”
“杨大善人!”
“快抓住妖女!”
赫连珊瑔看过去,原是方才逃离的那群人,去寻了城中守卫,一群人风风火火地要来抓她。
魏复来手速极快,将那钱富商从树上摘下来,扛着便跑。
罗生急忙招手:“这些守卫是镇国将军留下来的,口音不同不好商量!我们会替你找郡守大人解释,先离开吧大侠!”
呃,看来不管如何,还是得先逃才是!
她轻功好,对逃跑没什么抵触,准备跃上房顶,直接飞去城外。
谁料小福冲了上来抱紧她,说道:“大姐姐,带我一起,我给你指路!”
“去城外东边,有一个破破烂烂的小渔村,那是我家!”
赫连珊瑔看向身后,小福的娘亲点点头,示意她快走,自己则往角落里躲。
她于是将小福抱起,轻轻一跃,宛若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