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樱花盛开的时候》亿汁橙子

4、前传•铃 🎐 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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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弄深处的老房子永远飘着挥之不去的酒气与烟味，那是恋铃音和铃羽幻乃童年唯一的底色。父亲是混迹市井的酒鬼，酒后的拳头总像雨点般落在母女三人身上，母亲的眉眼间永远凝着化不开的愁绪，终是在幻乃八岁、铃音五岁那年，跟着陌生男人消失在巷口的晨雾里，没留下一句告别，也没带走分毫牵挂。从此，偌大的屋子里，只剩姐妹俩相依为命，冰冷的墙壁听遍了她们隐忍的啜泣，斑驳的地面印满了父亲施暴的脚印。

　　铃音从出生起，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她没有喜怒哀乐，不会因父亲的巴掌落泪，不会因幻乃偷偷塞来的糖露出笑意，甚至被开水烫到指尖，也只是眨眨眼，看着泛红的皮肤毫无反应。她对世间的冷暖、疼痛、恐惧都毫无感知，像是被抽走了情感的灵魂，唯有“声音”是她混沌世界里唯一的光。她能清晰捕捉到窗外蝉鸣的频率，能分辨出雨滴落在不同瓦上的声响，而最让她执着的，是姐姐幻乃的声音——幻乃温声的安抚，低声的叮嘱，甚至被打后压抑的闷哼，都能让铃音空洞的眼眸里泛起一丝微澜。她会像小猫一样黏着幻乃，不管幻乃走到哪里，都默默跟在身后，只因为那道声音能让她找到存在的实感。

　　幻乃比铃音早懂世事，小小的肩膀早早扛起了保护妹妹的责任。她会把仅有的一点吃食全塞给铃音，会在父亲扬起拳头时，用瘦弱的身体挡在铃音身前，哪怕自己被打得浑身青紫，也会咬着牙对铃音说“不怕，姐姐在”。她知道妹妹的不同，知道铃音没有情绪，却依旧把铃音当作珍宝，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护着妹妹熬过这暗无天日的日子，等她们长大，就一起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去一个有阳光、有花香的地方。

　　可命运的残忍，从不会给苦难的孩子留一丝余地。那年深冬，寒风卷着雪沫敲打着破旧的窗户，父亲又一次喝得酩酊大醉，只因找不到酒钱，便将怒火全撒在姐妹俩身上。他揪着幻乃的头发往墙上撞，沉闷的撞击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铃音就站在一旁，空洞的眼眸看着眼前的一切，却在听到幻乃一声痛苦的闷哼时，突然动了。那是她第一次有了主动的动作，她冲上去，抓住幻乃的手腕，用尽全力拉着她往门外跑。她不懂什么是危险，只知道那道让她依赖的声音，正在变得微弱，她要带着这道声音离开这里。

　　铃音的力气大得惊人，竟真的拉着幻乃冲出了那扇满是锈迹的家门。雪地里，姐妹俩跌跌撞撞地跑，身后是父亲歇斯底里的咒骂和沉重的脚步声。眼看就要跑出巷弄，幻乃却被脚下的冰滑了一跤，重重摔在地上，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再也站不起来。她推了推铃音，用尽全力喊：“铃音，快跑！别管我！”铃音回头，看着幻乃被父亲追上，看着父亲的拳头又一次落在幻乃身上，她站在巷口，听着幻乃的声音被风雪吞没，竟只是怔怔地站着，直到一个提着食盒的佣人匆匆路过，慌乱中撞了她一把，低低道了句“抱歉”便匆匆往巷深处去——那是浅川家的佣人，奉了家里小姐的意，来给巷里的穷苦人送些饭食。铃音被这一撞晃了神，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身后的咒骂与哭喊，终究被风雪和人群隔成了永远的过往。

　　那一天，姐妹俩彻底走散。被父亲拖回家的幻乃，迎来了更疯狂的殴打，父亲把弄丢铃音的怒火全发泄在她身上，她的左眼被父亲的酒瓶砸中，鲜血混着雪水糊住了视线，从此，那只眼睛失去了光明，只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在无尽的黑暗和疼痛里，幻乃的世界彻底崩塌了。她失去了妹妹，失去了光明，也失去了对这个世界最后一点期待。她恨父亲，恨那个抛弃她们的母亲，更恨自己没能护住铃音。从那以后，那个温柔的幻乃消失了，她给自己改名为绯乃，带着左眼的疤痕，带着深入骨髓的痛苦，踏上了寻找铃音的路。而长期的家暴创伤、失去妹妹的极致痛苦，让她患上了间歇性暴怒障碍，情绪稍有波动，就会陷入失控的暴怒，脑海里的理智会被汹涌的情绪彻底吞噬，唯有靠药物才能勉强压制，可那药物，也成了她藏在口袋里的、无人知晓的秘密。

　　而铃音，在那场风雪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最终被一对路过的中式家庭收留。这家人没有孩子，待人看似温和，却有着严苛到近乎刻板的规矩。他们发现铃音的不同，发现她对情感毫无感知，也发现她有着超乎常人的学习天赋，便对她定下了唯一的要求：每天只能学习，不许有任何娱乐，不许接触外界的一切。从此，铃音的世界里，没有了姐姐的声音，只剩下笔墨纸砚的摩擦声，和书页翻动的声响。中式教育的严苛压在她身上，她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日复一日地读书、写字、演算，没有反抗，没有抱怨，只因她本就不懂什么是抗拒。这家人教她识文断字，教她修身养性，却从未教她什么是爱，什么是温暖，他们以为能将她塑造成一个符合他们期待的“完美孩子”，却不知，在铃音空洞的心底，那道关于姐姐的声音，从未消失，而长期的压抑和冰冷的对待，让她本就缺失的情感世界，更添了一层冷漠的底色。

　　被家庭收留后，铃音学钢琴从不是自愿，而是主人的强制安排。他们发现铃音对声音极度敏感，便将练琴划为必修课业，和读书演算一样，纳入严苛的日常规训，完不成就会被斥责关禁。请来的钢琴老师循中式教法，指法、识谱皆有死板标准，稍有差错，教鞭便落在铃音手背，红痕累累，她却因情感缺失毫无痛感，只机械纠正。每日几小时的练琴，铃音指尖起落精准，弹出的音符却冷硬无温，无喜无悲，于她而言，这不过是又一项需要完成的任务，唯有琴音本身的起伏，能让她空洞的眼眸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春日里，院中的樱花随风飘进窗，落在琴键上、琴谱间，她会抬手拾起，轻轻夹进厚重的钢琴书里，压成干枯的花瓣。她不懂为何要留，只觉那粉白的纹路，像极了记忆里模糊的、别在发间的东西，触着时，心底会有一丝说不清的轻颤。

　　彼时的浅川葵，正活在镶着金边的囚笼里。身为富商之女，她锦衣玉食，却从未尝过真正的家庭温暖，父母忙于生意与应酬，将她视作装点门面的物件，生日时她熬夜手绘的贺卡，终究等不到父母的目光，只换来管家转交的名牌礼盒。唯有家里的老佣人疼她，见她被父亲怒斥弹错琴谱、撕毁琴谱时，会偷偷在深夜递来一杯热牛奶，陪她蹲在琴房粘补那些破碎的纸页。那日佣人从巷弄送食回来，红着眼跟葵说起巷里一对被酒鬼父亲打骂的姐妹，葵捏着琴键的指尖泛白，偷偷让佣人多备了些吃食和伤药送过去，心底揪着一丝酸涩，却始终没敢亲自去，她的怯懦，早已被冰冷的家规刻进骨子里。父母逼她日日练琴，说这是浅川大小姐该有的气质，可她唯有对着院中的樱花树弹琴时，才敢卸下所有拘谨，让琴声里藏进一点无人懂的孤独。

　　十二年的时光，弹指而过。绯乃走遍了城市的各个角落，从青涩的少女变成了眼神冰冷的姑娘，间歇性暴怒障碍越来越严重，她习惯了用暴力掩饰内心的脆弱，习惯了用凶狠伪装自己的恐惧，她加入了校园的不良组织，成了人人畏惧的铃羽绯乃，靠着暴力在这个世界立足，只为在寻找铃音的路上，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也为了能有更多的人，帮她寻找那个失散在风雪里的妹妹。她的口袋里，永远放着一枚半片的樱花发夹，那是她和铃音失散时，铃音掉在雪地里的，她捡起来，珍藏了十五年，那是她和妹妹之间，唯一的信物。

　　而铃音，在中式家庭的严苛教育下，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眼神冷漠的少女。她精通诗书，擅长演算，有着超乎常人的冷静和理智，却依旧没有喜怒哀乐，依旧对世间的一切情感毫无感知，唯有在听到熟悉的声音时，眼眸里才会泛起一丝微澜。她离开了收留她的家庭，独自生活，骨子里的冷漠让她对世间的规则毫不在意，她不懂什么是善恶，什么是对错，只知道遵循自己的本心。十二年的冰冷生活，却让她的本心，只剩下冷漠和疏离。

　　绯乃踏入樱华中学时，眼底的狠戾与左眼的疤痕，让周遭的人都避之不及。她要快速立足，要有人脉、有便利，才能继续寻找铃音，而娇生惯养、眼神怯懦的浅川葵，成了她第一个盯上的目标。她跟着葵到了学校的樱花林，拿出藏在口袋里的照片——那是她偶然拍下的，葵躲在樱花树后偷偷落泪的模样。“浅川大小姐，”绯乃的声音冷硬，指尖戳着照片，“要是这张照片出现在你父母的名流酒会上，你说会怎样？”葵吓得浑身发抖，攥着书包带的手指泛青，她怕父母的斥责，怕浅川家的颜面尽失，只能在绯乃的威胁下点头，稀里糊涂成了她的手下。绯乃瞧不上她的怯懦，却也留着她，只因葵的家世能给她提供钱财、打探消息的便利，而葵只能在胁迫下跟着她，做些望风的小事，每一次都在愧疚与恐惧里挣扎。

　　那时，樱华中学的音乐教室，成了葵为数不多的慰藉。她总趁课间躲在这里，弹几段舒缓的旋律，逃避绯乃的胁迫与校园的纷扰。那日她刚掀开琴盖，便看见靠窗的琴凳上坐着一个少女——一身素色的衣服，长发垂肩，指尖正落在黑白琴键上，弹着一首冰冷的曲子。那少女的指法极致精准，却毫无情绪，像一台被设定好的机器，可她垂眸时的模样，还有夹在琴谱里的那片樱花干瓣，让葵心头莫名一颤。她站在门口，不敢上前，直到少女弹完一曲，抬眼看来，眼神空洞而冷漠，那是葵第一次遇见恋铃音，她不知道，这个眼神冰冷的少女，就是绯乃执念了十二年的妹妹，更不知道，她们三人的命运，早已在那场风雪里，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当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失散十二年的姐妹，终究在樱华中学的校园里重逢。只是彼时的她们，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雪地里相互依靠的孩子。绯乃带着左眼的疤痕，带着暴怒疾病，满心都是对妹妹的执念和对世界的怨恨；铃音带着情感缺失的枷锁，带着中式教育刻下的冷漠，满心都是对那道熟悉声音的本能依赖。

　　她们的重逢，没有温馨的相拥，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命运的冰冷嘲弄。十二年的分离，十二年的苦难，让她们都成了被黑暗吞噬的人，成了世人眼中的“恶人”。绯乃用暴力宣泄着内心的痛苦，用偏执守护着对妹妹的执念；铃音用冷漠隔绝着世间的一切，用本能跟随着姐姐的脚步。她们是烬色里开出的双生花，在黑暗里相互依偎，在苦难里彼此牵绊，从此，这世间便有了一对恶人姐妹，铃羽绯乃与恋铃音，她们带着满身的伤痕，带着心底的执念，在这混沌的世界里，并肩而行。当樱花盛开的时候，她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