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云烟》杳杳知枫声

1、重回H市 林旭南

　　林旭南的记忆里，回到那个被人鸠占鹊巢的家后，是第一次遇到程亦周。

　　事实上，两人的缘分，早在多年前就开始了。

　　林旭南与林旭东是双胞胎，长得却不一样，听说是异卵。幼时的大部分时间，林旭南都是与哥哥一起度过的。

　　作为联盟最高理事林长平的小儿子，本应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但好像这个家里，他的父亲不喜欢他。

　　一次次的被无视，批评，指责过后，林旭南慢慢不再单方面围在林长平屁股后面转，刻意的讨好，与父亲只是同在屋檐下的陌生人。

　　林旭南与哥哥的感情却很好，得知哥哥分化成alpha，除了由衷的高兴，林旭南心里也泛起淡淡惆怅。他使劲嗅了嗅身上的味道，beta没有资格拥有信息素，只有洗衣粉淡淡的茉莉花香味，他分化成了一个普通的beta，林旭南不希望这是属于他的结局，他也想和哥哥一样，成为alpha，成为父亲的骄傲。

　　梦想没有实现，林旭南就被送走。他儿时在首都H市的记忆，大多被哥哥，大别墅，父亲冷漠的背影占据，剩下一段刻骨铭心，直到长大后也会耿耿于怀。

　　小学生课业不繁重，林旭南完成了老师布置的任务——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最爱的人。他写的是自己的爸爸林长平。写完作业的他看到电视里在报道今天的大爆炸，说是K市实验体恶意纵火，程博士夫妇为了保护实验数据死在了大火中。

　　九岁的小孩未经世事，看到现场实时播放的大火，熊熊燃烧的火焰，巨大的蘑菇云，人群的尖叫混乱，内心涌起了一阵害怕。

　　林长平回来，带回来了一个和他年纪的相仿的小男孩，父亲难得的招呼他过去，温柔的与他说话，林旭南自然是开心的，仰着头认真听父亲的交代。

　　“这是你程叔叔的儿子，你小时候见过他的，他叫程亦周，也是你的哥哥了，你这几天好好陪着他，多和他说说话吧。”

　　林旭南意识到了父亲口中的程叔叔是前几日新闻中报道的程博士，他扭头看着倔强到一滴眼泪都不流的哥哥，点点头。

　　林旭南拉着程亦周的手，程亦周的手冰凉，比夏天的冰镇西瓜还要凉，林旭南见人没反应，半拉半推的把他安置在沙发上，神秘地说:“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程亦周看着面前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孩子，想礼貌让他不要再麻烦了，他却小跑着离开。程亦周就在客厅发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夜之间自己就家破人亡了。

　　死亡对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来说太过于遥远，更何况死的是他最爱的父母。本来说好的一家三口马上来H市，会见到爸爸的朋友林叔叔与P教授，因为实验体，因为爆炸，摧毁了他的童年，更改了他的人生。

　　“喂，给你。”

　　程亦周抬头，是两个硕大的棒棒糖。

　　“两个口味哦，草莓和苹果，你想要哪一个，我给你先挑。”

　　程亦周没说话，低着头呜咽，林旭南却以为他是两个都想要但不好意思说，毕竟他也很喜欢两个棒棒糖，没有人会拒绝棒棒糖。他想起父亲的话，看着好看的哥哥，咬咬牙说道:“都给你了，不许哭。”

　　算起来林旭南也只与程亦周满打满算的待在一起一天不到。

　　因为他们相识第三天的时候，他就被送走了。那日林旭南醒过来时，是在家里的大床上，哥哥在一旁担忧地看着他:“小南，爸爸在书房等你，你乖乖的不要顶嘴，知道吗？”

　　“我怎么了？”林旭南一脸茫然，他没看到过哥哥这么严肃的眼神，自己闯了很大的祸也没有过。

　　他进了书房才知道，自己去P教授的实验室时误放了几具观察中的实验体，导致路人受伤，林家声誉受损，可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等林旭南开口，林长平大手一挥替他做了定夺，“去J镇吧。H市不适合你。”

　　“不要送我走好不好？爸爸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林旭南眼泪和断了线的珠子，抽噎着解释，手也胡乱摸着眼泪，越抹越多，直到袖子上全是泪水与鼻涕。

　　林长平的语气平静，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云雾后才开口，语重心长道:“我这是对你好，你怎么不明白呢？”

　　“我会听话的，爸爸，你能不能不要赶我走，你不喜欢我也没有关系。”林旭南苦苦哀求，哭得脸颊通红。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被戳穿心事，林长平不耐烦地起身，站在窗前看林家院子新建的池塘，“我是学习上的亏待你了还是生活上亏待你了？给你进最好的学校，穿最好的衣服，连餐食都有营养师搭配，你还想要什么？”

　　仿佛那个咄咄逼人的是林旭南自己。林旭南倔强保持姿势站在书桌前，豆大的眼泪砸在实木地板上，自己心里也被凿出洞来。他从来不在林长平面前掉眼泪，总是一副乖巧讨好的样子，他知道自己是个普通的beta，对德高望重的父亲来说没什么利用价值，但他们是父子，血脉相连的父子不是吗？他可以忍受父亲的偏心，但是林旭南直觉告诉他，自己离开了H市就是一个彻彻底底被遗弃的废品了。

　　和那些实验室里创造成千上百遍制作出来供人类使用的实验体一样，下场再惨点，就是联盟垃圾场的次品实验体，连睁开眼睛看世界的机会都没有。

　　“我想要你喜欢我！我想要你关注我！为什么我做什么你都不关心，我做什么你都不会正眼看我。”干脆不吐不快，林旭南的大脑已经被愤怒的情感充斥，做上了忤逆长辈的事情。

　　林长平沉默，叹气，意味深长地看着林旭南，终究没有回答，不顾他瀑布一样流下的眼泪，只是已很快的速度把他送走。林旭南连与哥哥和那个才来家里一天的朋友程亦周的告别也没有。

　　这几年父亲很少与他联系，或许开始是放下不下这个年仅九岁的小儿子的，每月会打电话来象征性说几句话，林旭南赌气双手握着话筒，不挂断也不出声，他想听到的只有一句“爸爸是爱你的，爸爸马上把你接回来。”

　　很遗憾，林旭南未听到过。

　　随着时间的推移，林长平理事的权力越来越大，打电话的次数也少起来，在林旭南这里处处碰壁是原因一，原因之二嘛，就是他发现林旭南开始与他犟嘴，自己说一句，林旭南能回十句。说的当然不是什么好听的，反正黑的能说成白的，林长平没有高血压听了几次也快被他气出来了。

　　林旭南理解哥哥，他感受的到哥哥对他的爱，唯独感受不到父亲的。虽然性格跋扈，但他在J镇受到了完整良好的教育，只是恨意在这十几年滋生，从幼苗长成藤蔓，紧紧包裹住他，吞噬了他的理智，消磨他对父亲的期待与爱意。时间的流逝，与身体自然形成的保护机制，林旭南忘记了零零碎碎，却仍记得父亲如看被遗弃的，过了保质期的商品的眼神。

　　林旭南在J镇过完十八岁生日以后被接回了H市，纵使当时有再多不甘心，再多的委屈，这些年父亲难得的施舍一次的联系都屈指可数，林旭南认为已经不再需要父爱了。

　　但当哥哥来接他，在车上支支吾吾地说出父亲又领养了一个alpha孩子的时候，林旭南的心里还是痛了一下，林长平和自己通电话的次数大大小小也有几十次，却从未讲过。

　　他在人生地不熟的J镇过了十几年，没有分化成alpha，还是一个没有信息素，平凡的beta，过着本不属于自己的人生，十一年后回到不熟悉的家，还要被迫接受一个新的同龄人吗？

　　他闷闷哼了一声，回复知道，闭眼不再说话，林旭东看着自己弟弟嘴硬故作坚强的模样，心疼地摸摸他的头，也叹了一口气。

　　被领养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alpha，林旭南从哥哥口中得知他也与他们双胞胎一样大，叫季聿。

　　父亲也在，那个季聿也在，林长平的眼角长出了几条皱纹，头发却没有白，只是比之前爱笑许多，不像是他记忆里的严父，亦或者只对他严厉罢了。

　　“小南，来，这也是你的弟弟了，他叫季聿，你们以后就一起上学吧。”

　　林旭南早把自己和这个冒牌货从头到尾比较了一遍，除了穿的比他好看，哪哪都不如他。

　　“我饿了，我要吃饭。”林旭南故意没有接父亲的话，淡淡瞥了一眼季聿，无视他伸出的手与友好的笑容，径直走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就吃起饭来，表面风平浪静，林旭南内心一直在盘算，怎么让这个冒牌货付出代价。

　　林长平的脸色阴沉下来没有发作，推着季聿的背，一起坐在桌子边吃起饭来。

　　“刚好快开学了，联盟综合大学，这是你的班级资料，收拾一下，明天一起和小聿一起去。”林长平推过去一份档案。

　　林旭南没想到父亲与他交谈的几句话，都与季聿有关，怒意如野火，自胸腔轰然窜起，他低头抿了口热汤，才将那些刺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自己去，不想和这种人打交道。”说完头也不回的上楼，不顾身后父亲的谩骂。

　　仅存的期待被彻底打碎，林旭南鼻子发酸，他爸居然养了一个孤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领回来的，在林家享了多久的福，最重要的是他把自己送走说是为了保护自己，他林旭南认了，但为什么让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感受到了他追求了十八年也没有的父爱？

　　林旭南仰头重重地摔门，抹去眼角的泪水，笑着起了坏心思。季聿是吧？你等着，你有的，我都会给你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