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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和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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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体育课。
女生进行八百米测试。体育老师吹响哨子,人群呼啦啦向前涌去。
前两百米还算轻松,姜时微保持中等速度,不紧不慢地跟着队伍。
跑道边有几棵香樟树,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斑驳的影子,在她脚前脚后跳动。
变故发生在第二圈。
跑在她前面的女生突然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前扑到,摔在跑道上,姜时微来不及反应,脚被绊住,身体失去平衡。
膝盖和手掌同时擦过跑道,火辣辣的疼。她趴在地上,有几秒钟懵了,只听见周围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呼。
“姜时微。”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右臂却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小臂外侧蹭掉了一块皮,血珠正慢慢渗出来。
“别动。”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姜时微抬头,逆着光看到陈砚蹲在了她面前。他应该是从男生队伍那边跑过来的,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
“手给我看看。”他的语气很轻,却不容拒绝。
姜时微愣愣地伸出手。
陈砚托着她的手腕,仔细看了看伤口,说:“得去医务室清洗一下,免得感染。”
“可是体育课——”
“没关系,我会帮你跟老师说。”他朝她伸出手。
姜时微握着他的手站起来。
去医务室要经过教学楼后面的林荫道,香樟树有些枯黄,偶尔飘落一两片树叶。
两个人都走得很慢,谁也没有说话。
姜时微的手臂还隐隐作痛,但她更在意此刻自己的样子——头发肯定乱了,衣服也沾了跑道上的灰,看起来乱糟糟的。
“疼吗?”陈砚先开口。
“还好。”姜时微轻声,“就是擦破点皮。”
医务室的老师给姜时微清洗伤口时,陈砚没走,靠在门框边等着。
药水倒下去那一刻,姜时微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她下意识咬住下唇。
“很快就好。”
陈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像是在安慰她。
伤口清洗完毕,老师出去上厕所,医务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陈砚从兜里掏出手机和耳机,问:“要不要听歌?”
姜时微有些意外,她没想到陈砚会在上课期间带手机。
“可以吗?”她问。
陈砚点头,把一只耳机递给她。
姜时微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陈砚按下播放键的瞬间,温柔的前奏流淌进来,是陈奕迅的《好久不见》。
两个人并肩坐在医务室的白布床边,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窗外传来哨声和欢呼声,但在这间小屋里,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他们偶尔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安静地听。耳机线在他们之间垂下一个小小的弧度,像一座桥。
“报告!”门外传来同学的声音。
两人同时摘下耳机,回头。
陈砚迅速把手机收回口袋。
来的是班长,奉体育老师之命来看姜时微的情况。看到陈砚也在,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八卦的光芒,调侃道:“呦,护花使者也在啊。”
陈砚站起身,说:“我先回操场了。”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姜时微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班长可能都没注意。
但姜时微看见了,她的心跳漏了半拍。脑海中莫名浮起四个字。
——怦然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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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底的元旦晚会,班级组织活动,其中一个环节是匿名写新年愿望,然后随机抽取匿名纸条朗读。
姜时微盯着陈砚的背影,默默写下:听陈奕迅的演唱会,和他。
想了想,用笔将“和他”二字涂黑,直至看不出痕迹。她向来谨慎,哪怕是匿名纸条,她也怕被抽到,进而被同学认出笔迹,到时候可就百口难辨。
她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
朗读环节,她的纸条被抽到,念出来的同学笑嘻嘻调侃:“这是哪位同学的啊?想和谁去看陈奕迅的演唱会?”
无人承认。
姜时微脸颊发烫,下意识看向陈砚,他也正看向她,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
活动结束后,他们在教学楼走廊相遇。
“祝你愿望成真。”他轻声说。
姜时微怔住,睁圆了眼睛问:“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猜的。”陈砚笑了,“除了这个,还有没有别的新年愿望?”
“没了。”姜时微摇头。
“你呢?”姜时微抬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我啊……”陈砚迎向她的目光,“我的愿望是,希望对我重要的人能实现她的愿望。”
晚上回家,姜时微躺在被窝里,反复回味他说过的这句话。
——希望对我重要的人能实现她的愿望。
她对他而言,是重要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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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姜时微发挥失常,跌出了全校前五十名。
领完成绩单,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径直去了废弃的铁路。
这是属于他们的秘密基地,她后来独自去过多次,在父母吵架时,在写作业写累了时,在心情烦闷时。
只是今天,陈砚已经坐在了那里。
天色渐暗,陈砚仰头看着稀疏的星空。
“你怎么在这里?”姜时微疑惑。
陈砚不答,而是反问她这么晚怎么还没回家,他说大晚上的,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容易遇到危险。
“我考砸了。”她神情有些沮丧。
“拜托。”陈砚气笑,伸手揉乱她的头发,“只是跌出全校前五十而已,可你依旧是重点高中重点班的学生,依旧排在全校前一百名。”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这依旧是很好的成绩和名次。”
“可是……”
“姜时微,给自己一点空间和时间,允许自己不是次次都能做到完美。”
“在我心里,你始终很优秀。”
他认真看着她,语气不能再真诚:“我相信你,一定会更好。”
那一刻,姜时微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她心中破土而出,疯长成一片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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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前一天,陈砚突然来找她。
他请她吃了一顿日料,饭后两人借着消食的名义,再次走到秘密基地。
冬日的风喧嚣而凛冽,姜时微冻得瑟缩了下身子。陈砚看见了,走到她右前方,帮她挡住大部分风。
他们沿着铁轨走了很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远。
他始终沉默着,姜时微猜到他有话要说。
只是她没猜到他一开口,说的居然是要去国外读书。
“我爸妈离婚了,抚养权在妈妈手里。他们都觉得亏欠我,想给我更好的选择。妈妈在国外开了公司,想带我出国。”
陈砚的声音很轻:“我想过拒绝,但是……”
“你应该去。”姜时微打断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你爸妈肯定也想减轻你的压力。”
毕竟国内高考实在太卷。
陈砚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希望我去?”
“不是希望。”姜时微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但掷地有声,“只是我们都要做更有利自己发展的选择。”
生存和生活都是非常残酷的话题。
他的父母甘愿为他铺路,他没理由舍近求远。
“好,我知道了。”陈砚别开眼,望向远处漆黑的、望不到尽头的铁轨。
错开眼的一瞬间,姜时微看见他眼眶微红。
她亦有些难以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出国之后,两个人之间的联系恐怕会越来越少,少到某一天,某个瞬间,想起这个人的时候,会恍惚。
他真的在生命中出现过吗?他真的不是她幻想出来的人吗?
“祝你在国外也能混得风生水起!”姜时微打起精神送他祝福。
陈砚勉强笑笑。
他们沉默了几秒,夜晚的风吹得铁轨旁的杂草呼啦啦作响。
陈砚的手垂在身侧,微微握紧又松开,他的心跳很快,脑海中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在离开之前,他想,要不要拥抱她?
就一个拥抱。
可是他都要走了,再做出似是而非的举动,会不会太自私?
可他舍不得。
陈砚的手抬起来一点,又放下去。他感觉自己的指尖在发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陈砚。”姜时微先开口了。
“嗯?”他的声音有点发哑。
“你在想什么?”
陈砚看着她,想说,我在想现在能不能抱你。
但他说出口却是:“我在想,即使去了国外,也要和你继续保持联系。以后如果遇到什么事情,记得给我发消息。”
“你也是。”姜时微说。
沿着铁轨走到夜色黑沉,他们决定回家。
姜时微往前走,一步一步踩在铁轨上,她的步子很慢,慢到陈砚觉得她也在等什么。
可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依旧只是垂着手,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仰起头望着夜空,想,如果刚才抱她,现在他们会是什么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这辈子,有些感情,永久地留在了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