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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上) 徒劳恨费声 ...

  •   “噼啪”

      余火还在燃烧。卫启一脚迈过横亘在路上的房梁。他左眼戴着眼罩,脸上落着些被大火熏过的脏污,甲胄上、衣襟上也沾着灰烬和半凝结的血。这些狼狈,和他脸上的怒气相比,不值一提。

      “将军,陛下……该如何处置?”他手下的偏将蔡约小心翼翼地问他。

      不怪蔡约此刻少了平日里战场上的虎将风范,毕竟他口中的“陛下”连同“陛下”的弟弟楚王现下已是两具尸体了。

      听到这问话,卫启怒气更盛:“找两具棺材装了,派人守着,不要走漏了消息。蜉蝣撼树而已,不会阻挡父亲的路。”

      话虽是这样说。卫启自己也明白,皇帝和楚王横死在纯德台,卫侯长子带兵在场。纵然这是一场由皇帝精心策划针对卫启的刺杀,皇帝和楚王也几乎死于自尽,时人的非议已是在所难免。而此刻偏偏正是父亲逼迫皇帝禅位的关键时刻……

      烟熏火燎之间,一名女郎姣好的面容朦胧浮现在烟尘上。来纯德台之时,他是多么欢喜啊,他那誓要做皇后的好妹妹终于知道怕了、服软了,怎料到对方却给自己送上这样一份要命的大礼!可他到底还是了解她的,来赴她的约,也不忘带上一队亲卫,这才胜过了皇帝和楚王的近卫。

      一场欢喜换来的是反戈一击。心上人的再度背叛让卫启失明已久的左眼似乎又疼痛起来,那穿过树丛而来的箭光再次划过他的眼睛。卫启既得意又气愤。

      头痛欲裂之中,他大喝道:“来人!备马。我要进宫!”

      在下属们诧异的目光里,他咬牙切齿地想:我要进宫去见见造成今日局面的罪魁祸首!

      “簌簌”

      鱼食落在水面上,引得一群胖乎乎的锦鲤争相来食。这些锦鲤养得喜人,有些一身斑斓、色彩相间,有些通体一色,在阳光下光泽灿烂。鱼台上,服侍左右的宫人鸦雀无声,唯有当今皇后卫意如手拿着一个红木小碗,有一下没一下地撒着鱼食。

      意如名义上是卫侯卫参的小女儿、卫启的妹妹。她身材高挑,面容好似从天宫借来的一般,令人一见忘俗。垂云髻,金簪耳珰小华胜,衣着也极为繁复,黑质红章,衣裙上富丽山河错落有致,行走间,环佩叮当作响。

      一小碗鱼食见底,意如就捧着这小碗,眯着眼,看天边云彩悠悠荡荡。许久,方才看见东南角升起一缕极细的烟尘。

      “现下是什么时辰了?”她问刚端来点心的大宫女。

      “回娘娘,酉时了。”

      “这天倒是暗得晚了。”意如说。过了一会儿,又试探道:“陛下还是把自己关在正阳殿里不愿出来吗?”

      “是的,娘娘。听汤官说,陛下近两日滴水未进。”听到主子的问话,意如身边服侍的大宫女低着头,字斟句酌接话道。

      “呵。”意如听了,一声轻嗤。她道,“眼看着日薄西山,他倒是知道愁了。”

      大宫女不敢回话了。

      意如知道宫人们是不敢劝自己去看望那当皇帝的丈夫的。这两三年来,他们俩作为皇宫的主人,关系日渐疏离。近几日,朝堂局势又紧张到举宫皆知。听说现下朝臣们每日都在上书请求皇帝禅位于卫侯。也许再过不了多少时日,这中宫之主便要换人了。

      可笑的是,意如和丈夫薄义简的渐行渐远,并非如同宫内外猜测的那般,是因为父兄权势的日益增长引起了皇帝的忌惮,恰恰相反,她不只一次奉劝薄义简提防、甚至诛杀卫氏父子,薄义简却觉得她狠毒,不再亲近。

      如今,父亲卫参唾手可得的胜利并不能引起意如任何喜悦之情。这些日子,她也愁得食不下咽,只恨丈夫薄义简没有早日听从自己的建议,诛杀卫参父子,方才落得这失权的下场。

      不过,无妨,她尚有最后一搏。意如想。今日这事安排得缜密。皇帝离宫的消息到现在还没有走漏风声。

      思及此,意如忽然听见台下传来躁动声,有小黄门在劝阻:“将军,您不能过去,皇后娘娘在那里——”

      “滚开!我要见的就是皇后!”

      小黄门还在劝:“您怎么能披甲见皇后娘娘啊——”

      小黄门的话还没有尽数钻出喉咙,便随着一声刀剑刺穿皮肉的闷响,被惨痛的叫声冲走。

      这下没有人阻拦了。

      重甲行走时发出的摩擦声越来越大,意如看见了来者的发髻。他头上的那顶青玉冠还是某年她赠出去的生辰礼呢。

      意如又看了看伺候在自己身侧的宫人们,个个都缩着脖子低着头,安静得像一只只鹌鹑,只恨自己不能变成鱼台上的红柱。

      看来一时的胜负已经决出。意如踉跄了一下,长叹一口气,颓然地将小碗放到矮几上。不听话的泪水涌入她的眼眶。破釜成舟的一击竟也是如此结局吗?大势已去,她怎么能甘心,怎么能不遗憾,自己筹谋布局这么久,还是棋差一招,究竟没能真正成为这天下的女主人。

      那一日,烛光暗淡,偌大的宫殿,倒不像至高权力的供台,反而像某只巨兽的胃部,在消化了太多成王败寇的故事之后,终于要消化掉自己近四年的两位主人了。

      意如看着自己年轻的丈夫,他还是像她选中他时那般,温润腼腆,像一个略施小计就可以轻易掌控的偶人。她那时年幼,正是被这样的外表欺骗,才相信了这是一桩好婚事,做了他的新娘。成婚后意如方才知道,这个男人的内心是多么固执,这么久以来为了他那君子之风一次次拒绝自己夺权的谋划。

      “重民五教,惟食丧祭。惇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天下治。*”四年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对她说,“你的父兄有领兵之能,于国有功,朕怎能伤害他们呢?”

      他皱着眉,那双鹿一般的眼睛不赞成地看着她,似乎成婚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认识到了自己的妻子。

      他那么固执,现在,为了他那祖宗社稷还不是得依赖自己、请求自己。意如看着对面坐着的丈夫,对方憔悴了,青青的胡茬不顾主人意愿地向外冒。意如唇角弯出一个小勾子般的笑容,钓那失群的鱼。

      丈夫薄义简困惑地看着她的表情。意如知道他想不出什么所以然。丈夫现下已被请求禅位的蛛丝缠满了全身,寸步难行,如何能抽出思绪来思考妻子表情的意义?

      意如道:“不矜细行,终累大德。为山九仞,功亏一篑。*陛下来求妾身,到底还是《尚书》读得糊涂了,乃有今日。”

      薄义简显然听出了妻子语气里的嘲讽,他沉默了一刻,俯身行了一大礼,道:“悔不听皇后言,以有今日,还请皇后教我。”

      “卫侯纵然功高,有成龙的野望,到底老了。我早说过,陛下应该釜底抽薪,杀其子,这一条如今依然有用。”

      “卫侯两子……”

      “卫侯两子,但卫佑不过一废人耳。”意如不耐烦地截住了薄义简的话,“陛下要对付的是卫启。这些年来,这位大将军胜仗太多,声势日隆,多少朝臣依附左右。陛下应该先和楚王将亲兵合在一处,乘其不备,一击必杀。再削其首示众,乘胜前往卫侯府诛杀卫参。”

      “这……我该派谁去?”

      “陛下身侧难道还要忠臣可用吗?”

      薄义简被这话噎住,一时无言。他也明白自己如今已是几乎孤立无援的处境。

      意如叹息一声,缓和了语气道:“楚王固然会助陛下一臂之力。然他是陛下的弟弟,陛下作为兄长难道要让弟弟出生入死,自己躲在楚王身后吗?亲兵忠于陛下,陛下当与楚王一同亲自领兵以振朝纲,方有奇效。”

      薄义简依旧不回话。

      意如却不愿意再循循善诱,断言道:“陛下,胜败在此一举。”

      “若事不成,我当如何?”

      这一次,轮到意如沉默了。她望着丈夫惶惑的眼睛,心想,自己难道真的想要让薄义简去死吗?无论如何,薄义简这些年来何曾亏待过自己……可是,意如转念又一想,自己临朝称制的夙愿不正是因为眼前这人的无能而断送掉的吗?

      她心里恨起来。这恨灼烧得她心口闷痛。她起身,取下架子上的宝剑。抽出剑来,雪亮的剑光刺向她的眼眸。她在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意如捧着归鞘的宝剑,来到依旧犹疑不决的薄义简身侧,跪坐下,奉上宝剑,道:“君当自决。”

      她的话音掷地有声。那一点火星跃动在她的眼眸里,像是蛇类的瞳仁。

      薄义简像是被她的坚决镇住了,一时没有动弹。只是他的目光,痴痴地落在那柄镶金嵌玉的帝王之剑上,似乎一边畏惧着死亡,一边又被死亡所蛊惑。

      “陛下是天下之君,守祖宗社稷,气节不失,当与宗庙共存亡。”

      薄义简没有回答,手却一把攥住了剑鞘。他的面容坚毅安定下来,似乎终于在绝望中窥见了一线天光。

      恍惚间,他听见意如又谋划道:“妾身怕亲兵无能,一时奈何不得卫启,再备些火药吧。”

      “又该在何处对付卫启呢?”

      “妾身会以自身为借口,为陛下约大将军在纯德台一会的。”见丈夫终于下定了决心,意如轻轻笑了,道,“大将军会来的。毕竟他是妾身的兄长。”

      她的笑容那么甜美,鲜艳的红色,透着不祥,以至于薄义简都觉得古怪。

      意如猜到,丈夫大抵是想起了坊间的传闻,想起了那些人嚼舌根说她这个卫参半路找回的女儿并不是卫参亲女,而是早已被根除的孟氏的小女儿……若非如此,在丈夫那颗纯善的心里,卫参父子毕竟是她自己的父兄,她这般用计未免太过狠毒。

      意如心想,仅以权势而论,卫氏父子是否是自己的亲父兄,根本无甚干系,就像她今日定要帮助薄义简,也不是出于夫妻之故。她一定要保住薄义简的皇位,只是因为她一定要保住自己的后位。她要的是借皇后之名权倾朝野,而不是成为他日史书上简简单单谁的女儿、谁的妹妹、谁的妻子!她才不要成为权力的注脚!

      如同意如所料,薄义简到底什么都没有问出口。事已至此,他还能问什么呢?在过往的那些时日里,他早已明白,自己虽是帝王,可妻子从来将自己视为附庸。他试图抗争过,最终却证明了妻子的料事如神。现在,作为丈夫,他可能只能为妻子做最后一件事了。

      薄义简叹息一声,稳稳地抽出了手里的帝王之剑。他从未执过剑,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多日后,无论是埋伏好的士兵还是火药,都没能了结掉能征善战的卫启,反倒是薄义简自己不得不撞刃而亡。他这一生仁德为先,不忍伤人半分,到头来,能伤的也就只有自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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