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消失的人与记忆 周珩如拉紧 ...
-
周珩如拉紧磨损的衣领，拐进了“老张废件回收站”锈蚀的大门。一天的工作，刚刚开始。张叔从一堆电路板里抬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脸色比垃圾还差。又做那些飞来飞去的梦了？”
周珩如含糊地应了一声，套上油腻的工作围裙。
“好久没看到那个军小伙儿了！他之前不是经常来看你吗？”张叔的语气中带着八卦，他在问肖渡。
肖渡，周珩如仔细回想了一下，他大概是灰暗压抑的D区生活中，为数不多带着洁净色彩的短暂相遇。
第一次见面是在那次旧装备技术展上，她的简历莫名通过，担任新任局长江鹤的在技术展上的临时助理，但是实际上，她并未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局长，但是考虑到对方位高权重，在一个小小技术展上露面反而更加不合理。总而言之，她获得了一笔相当可观的报酬—600信用点，5天内赚到了日常2个月的收入。
那天肖渡穿着笔挺的军装常服，肩章显示着A等级和初级军官衔，他讲解复杂原理时，像一个沉迷于星图与机械谜题的学生，而非一个军人。当周珩如下意识地纠正那个陀螺仪校准的思维盲区时，他先是错愕，随即展露的笑容毫无城府，直接追问：“你是怎么想到的？这个模型我们用了十几年！”
纯粹的好奇，不掺杂对她D级身份或女性身份的丝毫俯视或讶异。他们接着讨论了一会儿，周珩如能感觉到，肖易渡的知识结构扎实而系统，像一本精心编纂的百科全书，而她自己则更依赖跳跃的直觉和实战中磨出的野路子。这种差异让对话有趣，像两条不同源头的溪流短暂交汇，清亮地碰撞出几朵水花。
后来，又有过几次巧合的遇见。
一次是在D区边缘那个破旧的公共图书馆，周珩如在查找一些基础机械手册。肖渡抱着一摞关于星系演化早期模型的纸质书，看到她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自然地走过来打招呼，问她是否找到了需要的东西。他推荐了一个更高效的索引方法，并小声说：“这里的归档系统太老了，我上次来就差点迷路。”
另一次是在公民福祉局门外漫长的队伍里。肖渡似乎是来办理某种例行手续，排在她后面不远。队伍缓慢挪动，气氛沉闷。他递过来了一小包独立包装的薄荷脑油。“抱歉，可能有点冒昧。但这个……有时候对提神有点帮助。我看你好像不太舒服。”他的举动有些笨拙的体贴，眼神干净，没有任何企图。周珩如道谢接过，清凉的气味确实缓解了一些昏沉。
一个好人。一个灵魂没有被等级和规则完全锈蚀的、保留了某种真挚热情的年轻人。他聪明、正直、有理想，对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尊重和一份自然而生的欣赏。和他相处是轻松的，不用时刻警惕话语里的机锋或怜悯。
命运似乎有意识地创造了两人的偶遇，在上层人士鲜少涉足的地点，他们偶遇、交流，像是冥冥之中的被牵引到了一起，但是一个拥有光明未来和前途的年轻副官，应该是抢手货。
她发现肖渡“消失”了。
不是物理上的消失，而是从她本就不广阔的生活视野里彻底淡出。技术展再没有偶遇，图书馆和福利局门口也再无那个抱着书或带着笨拙善意的年轻军官身影。就像一阵微风吹过的涟漪，水面很快恢复了往日的沉闷。
周珩如感到一丝淡淡的奇怪，以及更淡的、连她自己都未仔细分辨的失落。那感觉不是思念，更像是习惯性经过某个路口，忽然发现以前常在那里晒太阳的野猫不见了。你会停顿一下，想“它去哪儿了？”，然后继续往前走。她知道肖渡是军人，调离或执行任务都很正常，前段时间一直在和自己说一些关于维斯特的事情，但是周珩如对那个传说中大洋彼岸的遥远繁荣的国度一无所知，她只是沉默地听着肖渡的描述，偶尔应和两句。她想起最后一次见面，他似乎说到了方舟城移民政策，难道他最近在移民？但他消失的时机如此巧合，就在匹配通知前后……这隐隐让她觉得，或许自己那看似孤立无援的命运，早就在看不见的地方，被不止一只手拨弄过。
又或许，肖渡只是和她一样，收到了系统的指令与安排。
“他应该……调回A区了吧”
“给”老头扔过来一个小锡罐，“真正的茶叶渣，上次帮A区那混蛋修古董机器人，他当小费赏的。泡点喝，比那该死的甜梦膏提神。”
甜梦膏，这是底层人对蝰梦的戏称，带着苦涩的反讽。
周珩如接过，指尖碰到锡罐冰凉的表面。就在这一瞬——
一阵尖锐的耳鸣刺穿她的脑海！
伴随而来的是破碎的画面：不是梦中的天空，而是一个冰冷洁白的房间……刺眼的无影灯……有人拿着注射器靠近，针头反射寒光……一个模糊但威严的男声说：“蝰梦原型剂，测试她对精神控制的绝对阈值……”然后是剧烈的、来自大脑深处的灼痛——
“砰！”
锡罐从她颤抖的手中脱落，砸在地上，茶叶渣撒了一地。
“喂！丫头！”老张惊道。
周珩如踉跄一步，扶住生锈的工作台，大口喘息。幻象消失了，但那股被侵入、被测试、被当做实验品的冰冷恐惧，却真实地残留着。
那不是战斗记忆。
那是……被控制的记忆。
“没……没事。”她哑声说，弯腰去捡罐子，手仍在抖。
张叔盯着他，压低声音：“听着，丫头。下午有批特殊货要到，从C区医院流出来的……据说是能让人暂时清醒的药。你要不要……”
周珩如抬起头。
就在此刻，回收站破旧的广播电流嘶响，插播了一条紧急通告：
【紧急通知：稽查局将于今日在D区开展公共健康与药品安全专项行动，请居民配合检查。重复……】
老张脸色一变，迅速闭嘴。
周珩如慢慢直起身。
远处，隐约传来了警车特有的、低频的嗡鸣声，正由远及近。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消失的人与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