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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院门口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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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口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卷着桂树的残香,吹得段知恩鬓边的发丝微微颤动。他捧着一个雕花木盒,指尖紧紧攥着盒沿,指节泛白,身形立得笔直,却难掩眉宇间的焦灼,不知在廊下等候了多久,连脚尖都已发麻,目光却始终牢牢锁着萧殊鹤的卧房方向,连眨眼都舍不得多眨一下。
直到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段子昂缓缓走了出来,他才猛地回过神,快步迎了上去,声音里带着未平的喘息与急切:“叔父,萧叔父他……如何了?”话音未落,他便将手中的木盒递到段子昂面前,眼底满是恳切,“我把父皇赐的千年人参找来了,连夜让人打磨成了粉,您让沈叔叔看看,萧叔父是否用得上。”
段子昂已年近花甲,鬓边早已染满霜雪,墨色的发丝所剩无几,却依旧身形挺拔,脊背未曾有半分佝偻,依稀可见当年驰骋沙场、意气风发的模样。只是自萧殊鹤病倒那日起,他便未曾好好合过一眼,未曾安稳吃过一餐,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窝深陷,连颧骨都显得愈发突出,往日里温润的眉眼,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疲惫与焦灼,连周身的气息,都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老态。那是忧心过度,硬生生熬出来的沧桑。
他心中的不安早已如潮水般翻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煎熬,可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满眼急切的孩子,他终究不忍拂了这份孝心,强压下心底的酸涩与惶恐,抬手轻轻拍了拍段知恩的手背,声音沙哑却努力带着笃定:“放心,沈菘是天下皆知的神医,他既然来了,殊鹤自然会没事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段知恩自六岁起,便被段怀义送到段子昂与萧殊鹤身边教养。那时他尚且懵懂,是萧殊鹤教他读书习字、明辨是非,是段子昂授他武艺,待他如己出,在他受了委屈时温柔安抚,在他犯错时耐心教导。直到二十岁及冠,他被段怀义册封为太子,才依依不舍地回到都城,开始学习处理政务,挑起家国重担。好在段怀义身体还算康健,无需他事事参与,是以每年,他都能空出一些时间,回到这处小院,陪在二人身边,尽一份孝心。
其实当年,段怀义曾郑重提议,将段知恩过继给段子昂,让他承继香火。可段子昂却婉言拒绝了。他与萧殊鹤,是拜过天地、敬过神明,跨越生死、相守一生的伴侣。一个仇敌伴侣,已经让萧殊鹤难安。若是再认下这个姓段的儿子,怕是九泉之下的祖宗,会苛责殊鹤。他自己也会自责难受,寝食难安。
是以,段知恩纵然待二人恭敬孝顺,却始终以“叔父”相称,不敢有半分逾矩。此次听闻萧殊鹤病危,他心急如焚,连夜卸下手中所有政务,带着千年人参,星夜兼程赶路,三日之内,竟赶了近千里的路程,鞋履磨破,衣袍沾尘,眼底的红血丝,丝毫不亚于连日未眠的段子昂。那份急切,是发自肺腑的担忧,是刻在骨子里的敬重与牵挂。
此时,他看着段子昂憔悴不堪的模样,看着叔父眼底藏不住的慌乱与疲惫,心中愈发心疼,却也只能强压下自己的焦灼,轻声安慰道:“叔父,沈叔叔的医术,尤其是在调养身体、救治急症上,早已臻化境,当年萧叔父病危,也是沈叔叔妙手回春,这次定然也能让萧叔父转危为安的。您切莫太过心焦,若是伤了自己的身体,萧叔父醒来后,定然会自责不已的。”
道理,段子昂都懂。他知道沈菘医术高超,知道自己该保重身体,才能陪着殊鹤熬过这一关,可心底的担忧,却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他,让他无法释怀。他强撑着疲惫,吩咐下人去烧些热水,又抬手,轻轻拍了拍段知恩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催促:“知恩,你定是丢下都城的政务赶过来的吧?国事为重,你沈叔叔既然来了,殊鹤便无大碍,你且先回去,莫要耽误了正事。”
话音刚落,他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急躁,转身又快步回了卧房,连一句多余的叮嘱都来不及说。他一秒钟都不想离开萧殊鹤,生怕自己转身的片刻,就会错过什么。
段知恩看着叔父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满是无奈与心疼,哪里敢在此时离去。他想起前年,萧殊鹤也曾病危,卧床不起,气息奄奄,那段日子,叔父不过短短几日,便熬得形容枯槁,日日咳血,却始终瞒着所有人,日夜守在萧叔父床边,连一口热饭都顾不上吃。若不是后来沈菘及时赶到,妙手回春救醒了萧叔父,叔父压抑多日的病情彻底爆发,怕是要先一步走在萧叔父前面,那时的慌乱,他至今记忆犹新。
他默默转身,回了自己的客房,先铺纸研墨,给段怀义手书一封,细细告知萧殊鹤的近况,让父皇莫要太过忧虑。他知道,父皇近几年身体也每况愈下,常年操劳政务,若不是自己主动分走了诸多事务,父皇怕是也早已撑不住。而父皇这一生,最看重的便是叔父,此次他来之前,父皇反复叮嘱他,务必看好叔父,莫要让他太过伤身,若是叔父有什么闪失,怕是父皇也难以承受。
暮色渐浓,夜色漫过小院,直到月上中天,沈菘才缓缓走出萧殊鹤的卧房。他面色疲惫,眼底满是倦意,显然是耗费了极大的心神,看到候在廊下的段知恩,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透着一丝笃定:“殊鹤已经醒了,暂无大碍,只看今夜会不会再起高热,若是今夜能安稳度过,便算真正闯过了这一关。”
说完,他便被早已等候在旁的下人扶着,步履蹒跚地去了自己的客房歇息。接连不断的高强度诊治,早已让这位年迈的神医耗尽了心力。
段知恩连忙上前,对着沈菘深深一揖,恭敬地道了谢,又吩咐下人好生服侍沈菘,切勿怠慢,而后才放轻脚步,轻轻推开了萧殊鹤的卧房房门,生怕惊扰了房内的人。
屋内灯火昏暗,暖意融融,段子昂正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给萧殊鹤喂药。他动作轻柔,眼神专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手中捧着的,是世间最稀世的珍宝,生怕一个不慎,就会让萧殊鹤受半分伤害。段知恩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时不时悄悄递上干净的帕子,帮着段子昂擦拭萧殊鹤嘴角溢出的药汁,安静地守着,不添半分打扰。
萧殊鹤喝了药,又勉强喝了几口温热的稀粥,才稍稍攒了些力气。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段子昂憔悴不堪的脸上,看着他鬓边又添的白发,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来不及打理的胡茬,心头一酸,却强忍着笑意,想故作轻松地开口,试了几次,都只能发出一点气音。段子昂连忙给他又喂了一点水,温柔安抚,“不用急着说话,我们来日方长。”
萧殊鹤却不肯,深呼吸了几次,攒够了力气,终于开始说话。声音虽沙哑粗糙,断断续续,却带着几分温柔一口气说完了:“子昂,你怎么老了这许多?头发又白了大半,眼窝都陷下去了,快好好去休息,睡一觉,沐浴更衣,换一身我最爱的白衣蓝衫再来见我,不然,我可不想看你这副模样。”
段子昂自然懂他的心意,可这几日,他经历了从绝望到希冀的反复折磨,早已脆弱不堪,连日的焦虑与疲惫,在听到萧殊鹤开口说话的那一刻,瞬间决堤。
段子昂抓着萧殊鹤的手静坐在塌上,眼泪一滴滴从眼角滑落,绕过新长的胡茬,最终滴落在萧殊鹤原本莹白,如今有些苍白的手指上。
虽然萧殊鹤的声音沙哑粗糙,和平时的清越比起来甚至有些难听,于他却如仙音入耳,那是他的殊鹤,是他相守了一辈子、牵挂了一辈子的人。他的殊鹤,终于醒了,终于又能看他,终于又能和他说话了。
所有的坚强与伪装,在这一刻轰然崩塌,滚烫的泪水,一滴,又一滴,重重砸在他珍重握住的萧殊鹤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顺着萧殊鹤的指尖,蔓延到心底。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握着萧殊鹤的手,仿佛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再次离他而去。
萧殊鹤看着他落泪的模样,心头一阵酸涩,轻轻叹息一声,指尖微微用力,反握住段子昂的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子昂,我说过的,今次,我必然是要死在你后面的……”
“萧殊鹤!”段子昂猛地抬起头,扑上来紧紧搂住他,脸埋在他的颈窝,用力吸了几口属于萧殊鹤的独特药香,胸腔不断起伏,含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打断他的话,眼泪却落得更急,眼底满是恐慌与哀求,“你不知道要避谶吗?不许说,再也不许说那个字!”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殊鹤,求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不要再说那个字,我承受不起,我真的承受不起……”
萧殊鹤的眼眶瞬间也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他用力握了握段子昂的手,指尖摩挲着他粗糙的手背,温柔地安抚道:“我只是告诉你,我答应过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我不会食言的,莫急了,可好?”
看着段子昂依旧泣不成声,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萧殊鹤竭力将段子昂搂的更紧,任他在颈间泣不成声。过了一会,又放软了语气,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轻声道:“好了好了,别哭了,知恩还在呢,你看看你,这般模样,成何体统?你可是一统南北英明神武的太祖啊……我真的没事,你看,我现在能说话,还能喝粥,身子爽利,再过几日,就能去院里看你舞剑了,正好,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就着这等美景,晒太阳都能多几分趣味呢。”
段子昂听着他温柔的断断续续地哄劝,情绪才稍稍平复了一些,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执拗:“我不累,我就在这陪着你,过了今夜,你就彻底好了。我看你现在说话中气十足,定然是没事了,定然会好好的。”
萧殊鹤知道,他拗不过段子昂。这个人,一辈子都这样,一旦认定了什么,就绝不会轻易改变,尤其是在自己生病的时候,他更是寸步不离。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语气带着几分妥协与温柔:“上来,闭眼睡一会,你好好休息,我才能安心,不然,我心里也不踏实。”
立在一旁的段知恩,早已悄悄退到了门口,见二人这般模样,心中既有欣慰,又有酸涩,知情知趣地轻轻带上房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段子昂看着段知恩退出去,才缓缓起身,小心翼翼地褪去身上的外袍,生怕动静太大惊扰了萧殊鹤,而后轻轻爬到床的里侧,动作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
萧殊鹤微微动了动身体,想往他身边靠一靠,段子昂立刻伸手按住他,语气带着几分紧张与叮嘱:“别动,你身子还弱,我过来就好。”说着,便自觉地挪向萧殊鹤,侧躺着,轻轻贴着他的身体,一只手虚虚地拢在他的腰侧,不敢用力,生怕压到他,却又紧紧挨着,仿佛这样,就能确认萧殊鹤真的在自己身边。
萧殊鹤将头侧过一点,脸颊轻轻贴在段子昂的头顶,感受着他发丝的柔软与温热,缓缓闭上眼睛,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期盼:“快睡,段子昂,等明天醒来,我要看到我家英武不凡的段将军,要看到那个当年驰骋沙场、意气风发的模样,不许再这般憔悴了。”说完,他再也挤不出一句话,眼皮重的抬不起来,意识也渐渐昏沉。
段子昂靠在他的身侧,鼻尖轻轻蹭着他的颈间,在脉搏跳动处久久逗留,来回摩挲。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嘴角终于牵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轻声应道:“好,都听你的。”他依言闭上了眼睛,可眼底的焦灼与牵挂,却丝毫未减。能不能安睡,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守在殊鹤身边,已经是唯一的安稳。
萧殊鹤的身体底子本就薄弱,经此一病,更是虚耗严重。到了夜半时分,他还是发起了高热,周身滚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段子昂几乎是在他身体热起来的那一刻,就瞬间醒了过来。这些日子,他早已养成了警醒的习惯,哪怕是在睡梦中,也时刻牵挂着萧殊鹤的身体。
他猛地坐起身,心头的恐慌瞬间席卷而来,连声音都在颤抖,却依旧强作镇定,大声吩咐下人去唤沈菘。而后,他快速起身穿衣,动作慌乱却有序,端来早已备好的热水,浸湿干净的帕子,拧干后,小心翼翼地给萧殊鹤擦拭额头、脸颊、手心与脚心,一遍又一遍,动作轻柔,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急切,嘴里还不停喃喃着:“殊鹤,别怕,沈菘很快就来了,很快就不热了,好不好?”
沈菘与段知恩接到消息,很快就赶了过来。沈菘的眉头皱的很紧,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病情甚嚣尘土,这样反反复复,就怕殊鹤的身体扛不住。但是他仍然镇定地诊脉、施针、配药,只是眉间透露出来的信息让段子昂根本无力承受。
段知恩看平时如臂指使的段子昂,今日完全没跟上沈叔叔的节奏,立刻上前一步,接替平时段子昂的工作。在一旁帮忙递药、递针和递帕子。
萧殊鹤经了这一遭,脸色已经变成冷白,双眼紧闭,唇上几无血色。
段子昂就像失了魂,断了魄一样,站在一边看着他们。恐惧像漫天遮蔽的乌云,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全部吞没。
“段子昂,他还有救,你给我去床内侧,躺在他身边,和他说话!”沈菘的大喊唤回了他。
对,还有救,他没有害怕心疼的时间,他应该做点什么去留住殊鹤,他的殊鹤……
他双眼通红着,小心翼翼地翻到床的另一侧,不敢碰他,就只能将头贴在萧殊鹤的耳边,不断地和他说话。
“不许离开我……”
“你敢……你敢离开我……我……”
“萧殊鹤,你说你欠我的,你要走在我后面的……”
“求你了,殊鹤……”
“回来吧……”
萧殊鹤的耳朵精致白净,他曾无数次带着爱意抚过,摸过,吻过,如今却要面对它的毫无回应。
段子昂已经享受了三十年与萧殊鹤形影不离的日子,如今的他,比上一世更难接受他的离开。他根本扛不住失去的惊惶,受不住眼前的人不再睁眼。在得到了这么以后,叫他如何舍得。
好在,段子昂的喋喋不休,好像真的触到了将要离体的魂魄。在沈菘拔下最后一根银针后,萧殊鹤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平稳的起来。
等段子昂在沈菘的指导下给萧殊鹤擦身散热后,萧殊鹤身上的高热终于渐渐退了下去,只是人依旧昏昏沉沉,陷入了半昏迷状态,时不时会喃喃几句糊话。
段子昂看了一眼筋疲力尽的沈菘,让沈菘与段知恩回去休息:“沈菘,你年纪也不轻了,此刻你是殊鹤的救命稻草,千万不能倒下,去休息吧。知恩,你也是,休息好了再来……”
所有人都知道,此刻的段子昂,是拗不过的,他要守着萧殊鹤,哪怕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也绝不会离开半步,是以,众人只能无奈应下,悄悄退了出去,只留下段子昂一人,守在萧殊鹤的床边。
只有沈菘,看着失魂落魄的段子昂,留下了一句,“只要他能清醒过来,这一关就算过了……”
段子昂听到了,但是他没有回应。他只是安静地重新坐回床边,轻轻握住萧殊鹤滚烫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而后微微俯身,凑近他的唇边,细细听着他说的糊话。他知道,萧殊鹤此刻意识不清,也许听不见他的回应,可他还是一字一句,轻声回应着,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无尽的珍视与牵挂。
毕竟,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不管萧殊鹤是清醒还是糊涂,不管他说的是情话还是胡话,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段子昂都会如珠如玉般,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刻进骨血里,守一辈子,念一辈子。
萧殊鹤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微弱,带着几分迷茫,却字字清晰:“子昂,你是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最好的选择……哪怕前路茫茫,哪怕万劫不复,我也从未后悔……”
段子昂的眼眶瞬间又红了,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声音沙哑,温柔得能融化冰雪:“殊鹤,你是神明赐予我的幸运,是我跨越生死、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人,能遇见你,能与你相守一生,是我最大的福报。”
萧殊鹤又喃喃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绝望与不舍,:“今生今世,我们不要再见了……”
“傻瓜,”段子昂轻轻吻了吻他的指尖,泪水无声滑落,滴在萧殊鹤的手背上,“你怎么又梦到前世了,我们都试过了……可惜,我做不到,做不到不见你,哪怕是万劫不复,我也要陪着你,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子昂,若是能再来一次……”萧殊鹤的声音愈发微弱,带着几分期盼,几分憧憬。
“嗯,”段子昂用力点头,声音哽咽,“我们真的穿上布衣,成了白首不相离的双飞鸿了,我们看过了山河万里,也守着这座小院,看了一年又一年的花开花落,看了一次又一次的中秋圆月,我们做到了,殊鹤,我们真的做到了。”
萧殊鹤就这样时而悲苦,时而深情地说着糊话,段子昂便一句一句地认真回他。
也许神明也不忍他们分离,也许天道还有些许情义,也许段子昂的喋喋不休给了萧殊鹤无限力量。
总之,萧殊鹤终于在凌晨时分顶开了千斤重的眼皮,意识也缓缓回笼。窗外依稀能看见那颗粗壮的桂花树,日光初升,风吹花动。床上刻的花纹是熟悉的百福临门,他的眼珠慢慢适应,眼光从远及近,回到床边,入目便是段子昂痛苦万分的面容。
萧殊鹤先开始怔了怔,终于确信自己不是回光返照,是真的活过来了。
他的嘴角,轻轻牵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几分心疼:“段子昂,我回来陪你了……”
段子昂紧紧握着他的手,泪水汹涌而出,再也无法抑制,声音颤抖着,带着深入骨髓的痛楚与哀求:“殊鹤,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抛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