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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孩童的欢喜,笨拙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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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自习课上那句郑重的誓言说出口后,张珍珍整个人都像是被注入了无尽的勇气,从前那份藏在心底的胆怯与羞涩,悄悄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明目张胆的欢喜,与更加笨拙却坚定的靠近。
她不再只是远远地看着张少杰,不再只是在无人时才敢悄悄送上自己的心意,而是开始把这份孩童最纯粹的喜欢,摊开在阳光下,用她能想到的所有方式,一点点捧到张少杰的面前。
乡村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几场凉风吹过,田埂边的野草渐渐泛黄,山坡上的野枣、野山楂、野柿子却悄悄熟透了,红的红,黄的黄,挂在枝头,像一串串小小的灯笼,甜香飘满了整个山野。
这是乡下孩子最欢喜的时节,也是张珍珍最忙碌的时候。
每天天不亮,她就早早起床,挎上家里那个小小的竹篮,拉着同村的小伙伴往村后的山坡上跑。别人摘野果是为了自己解馋,她却不一样,眼睛只盯着那些个头最大、颜色最艳、口感最甜的果子,小心翼翼地摘下来,轻轻放进篮子里,生怕碰坏了一点。
野枣要挑通体通红、没有一点虫眼的,野山楂要选圆润饱满、果肉厚实的,野柿子要挑已经熟透、软软糯糯的,每一颗都被她擦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篮子底部,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小伙伴们不解地问她:“珍珍,你摘这么多好果子,自己不吃吗?”
张珍珍总是低着头,小脸微微泛红,小声回答:“我要送给张老师。”
孩子们听了,总会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起哄:“哦——珍珍又要送给张老师啦!珍珍最喜欢张老师了!”
童言无忌的笑声,没有半分恶意,却让珍珍的脸颊烧得更厉害。可她没有辩解,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依旧认认真真地挑着、摘着,把满满一篮最好的野果,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像是护着自己全部的欢喜。
回到家,她会找来干净的清水,把野果一颗一颗洗得透亮,再用干净的布轻轻擦干,装进自己缝的小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
到了学校,她不会像别的孩子那样大大咧咧地把东西递上去,而是趁着早读课前教室里人少,悄悄溜到讲台边,把布包轻轻放在张少杰的教案旁边,然后飞快地跑回自己的座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心脏却怦怦直跳,偷偷用眼角的余光,一直盯着那个小小的布包。
直到张少杰走进教室,一眼看到讲台上多出来的野果,他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张珍珍送来的。
少年老师无奈又温柔地笑了笑,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第一排,正好对上小姑娘慌忙躲闪的眼神。张珍珍被他一看,立刻把头埋得更低,小肩膀却微微绷紧,连耳朵尖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粉色。
张少杰没有戳破她的小心思,只是拿起一颗野枣,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甜得恰到好处,像极了眼前这个小姑娘藏不住的心意。
课间的时候,他会特意走到珍珍的座位旁,弯下腰,轻声对她说:“珍珍,你送来的野果很甜,老师很喜欢,谢谢你。”
只是一句简单的感谢,却能让张珍珍开心一整天。
她会坐在座位上,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睛亮得像星星,上课听讲都更有精神了,连握笔的手都更有力气。那份被在意、被回应的欢喜,在她小小的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让她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值得。
除了野果,家里但凡有一点好吃的,张珍珍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张少杰。
母亲蒸了红薯,她会挑最软糯、最香甜的那个,用手帕包好带到学校;家里煮了鸡蛋,她会省下自己的那一个,悄悄放在老师的办公桌上;就连亲戚送来的几颗水果糖,她都舍不得吃,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轻轻放在张少杰的粉笔盒里。
她没有值钱的东西,没有华丽的礼物,能给的,只有这些乡下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吃食,和一颗最真、最纯、最滚烫的心。
张少杰渐渐习惯了讲台上每天都会出现的小惊喜,习惯了那个总是安安静静跟在自己身后的小身影,习惯了她笨拙又真诚的心意。他从不拒绝,也从不刻意回避,只是用师长最温柔的方式,接纳着这个小姑娘全部的依赖与喜欢。
天气渐渐转凉,秋风一天比一天凛冽,村里的早晚已经带上了丝丝寒意。
张少杰依旧穿着那件干净的白衬衫,只是外面多了一件薄薄的外套,乡村的条件简陋,学校里没有暖气,早晚备课批改作业,手指总会被冻得微微发红。
这一切,都被张珍珍悄悄看在了眼里。
她看着老师握着钢笔的手在冷风中微微泛白,看着他偶尔停下笔,轻轻搓一搓双手,小小的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她要给张老师织一条围巾。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她跑去问村里会织毛衣的奶奶,软磨硬泡地求奶奶教她织围巾,奶奶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找出一团藏青色的旧毛线,一点点教她起针、绕线、织平针。
张珍珍从来没有做过针线活,手指又小又笨,毛线在她手里总是不听话,不是织错了针,就是扯断了线,小小的手指被毛线勒得发红,甚至磨出了细细的茧子,可她从来没有喊过一声疼,也没有想过放弃。
每天放学回家,做完作业,她就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慢慢织,眼神专注而认真,心里想着张少杰穿上这条围巾的样子,手上的动作就更有了力气。
她织得很慢,很慢,一条短短的围巾,织了拆,拆了织,反反复复,花了整整半个多月,才终于勉强成型。
围巾织得歪歪扭扭,针脚大小不一,边缘也不整齐,和集市上卖的漂亮围巾比起来,丑得不像话。可在张珍珍眼里,这是她用尽全部心思做出来的东西,是她能送给老师的,最温暖的礼物。
她把围巾小心翼翼地叠好,用一张干净的纸包起来,揣在怀里,带着满心的期待与忐忑,送到了学校。
这天放学,教室里的同学都走光了,只剩下她和张少杰两个人。
夕阳透过窗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张珍珍攥着怀里的围巾,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她一步步走到讲台前,低着头,小声音带着一丝紧张的颤抖:“老师……”
张少杰放下手里的备课本,温柔地看向她:“怎么了,珍珍?”
张珍珍深吸一口气,猛地把怀里的围巾递了出去,声音小小的,却无比认真:“老师,天冷了,这个给你……我织的,不好看,但是很暖和。”
张少杰愣了一下,伸手接过那个小小的纸包,轻轻打开。
一条歪歪扭扭、针脚粗糙的藏青色围巾,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带着小女孩手心淡淡的温度,和一股淡淡的毛线清香。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是眼前这个小姑娘,一针一线,亲手为他织的。
十八年的人生里,他收到过很多东西,却从来没有一件,像这条丑丑的围巾一样,让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暖意。
他看着眼前低着头、紧张得浑身僵硬的小女孩,看着她因为织围巾而微微发红的指尖,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珍珍,这是你亲手织的?”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
“嗯……”张珍珍轻轻点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我织得不好,老师你别嫌弃……”
“怎么会嫌弃。”张少杰轻轻笑了,伸手,像往常一样揉了揉她的头顶,掌心的温度温柔而安稳,“老师很喜欢,这是老师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场就把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拿起来,轻轻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不长不短,刚好绕脖子一圈,虽然不好看,却真的很暖和,暖意从脖子一直蔓延到心底,驱散了秋日所有的寒凉。
张少杰低头看着脖子上的围巾,眉眼弯起,笑容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看,正好合适,老师以后天天戴着。”
张珍珍猛地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着那条丑丑的围巾戴在他身上,竟然出奇的好看。
那一刻,她的心里,像是炸开了一片小小的烟花,甜意满满当当,快要溢出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傻傻地看着他,看着他温柔的笑容,看着他脖子上自己织的围巾,眼泪忽然就忍不住涌了上来,不是难过,是太开心,太满足,开心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任由眼泪顺着脸颊轻轻滑落。
张少杰见状,连忙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珠,温柔地哄着:“怎么哭了?是不是老师哪里做得不好?”
“不是……”张珍珍吸了吸鼻子,眼泪却掉得更凶,她一边哭,一边笑,声音软软的,带着浓浓的欢喜,“老师喜欢,我开心……”
看着她又哭又笑的小模样,张少杰的心,彻底软成了一滩水。
他知道,这个安静又执着的小姑娘,把自己全部的温柔与欢喜,都毫无保留地捧到了他的面前。这份心意,纯粹、干净、滚烫,让他这个刚成年的少年老师,既暖心,又动容。
从那天起,张少杰真的天天戴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穿梭在校园里。
村里的大人见了,都会笑着问他:“张老师,你这条围巾挺特别啊,谁给你织的?”
他总会温柔地笑一笑,坦然回答:“我班里的学生,张珍珍,亲手给我织的。”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宠溺与骄傲。
消息渐渐传开,班里的孩子们都知道了,张珍珍给张老师织了围巾,张老师天天戴着,可喜欢了。
这下,孩子们的笑声更热闹了。
下课的时候,总有调皮的男生围着张珍珍起哄,一边跳一边喊:“羞羞羞,张珍珍给老师织围巾!张珍珍要嫁给张老师!”
女孩子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笑,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打趣。
面对同学们的玩笑,张珍珍不再像以前那样害羞地躲开,而是会红着脸,却挺直小腰板,认认真真地反驳:“我才不羞,我就是喜欢张老师,我长大了定要给你!”
她再一次说出那句誓言,这一次,不再是悄悄对张少杰说,而是当着所有同学的面,说得大声,说得坚定,说得毫无畏惧。
她不怕别人笑,不怕别人说,因为她心里清楚,这不是玩笑,不是孩童的戏言,是她一生都要坚守的承诺。
张少杰每次听到同学们的起哄,都会走过来,轻轻护在张珍珍身前,假装严肃地制止那些调皮的孩子:“不许欺负同学,好好玩去。”
可眼底的温柔与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看着被护在身后的小姑娘,看着她仰着小脸,眼神坚定地望着自己,心底总会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依旧只把这当成孩子最纯粹的喜欢,却也在不知不觉中,把这个叫张珍珍的小姑娘,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秋日的阳光温暖而柔和,洒在破旧的教室里,洒在少年老师温和的眉眼间,洒在小女孩执着而坚定的笑脸上。
张珍珍依旧是那个黏着张少杰的小尾巴,依旧会每天送上自己最真诚的心意,依旧会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用她稚嫩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那句藏在心底的誓言。
她会在老师讲课的时候,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把他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她会在老师批改作业到深夜的时候,安安静静地陪在一旁,为他点亮一盏小小的油灯;她会在放学的路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在心里悄悄许下心愿。
她知道,自己现在还小,还只是一个三年级的小学生,还没有能力兑现自己的承诺。
可她不怕等。
她可以慢慢长大,可以慢慢努力,可以慢慢变得优秀,慢慢走到他的身边。
她相信,只要她一直朝着他的方向走,一直不放弃,总有一天,她会长大,会变得足够好,会站到他的面前,堂堂正正地兑现那句——
老师,我长大了定要嫁给你。
夕阳渐渐落下,把乡村的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张少杰戴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张珍珍蹦蹦跳跳地跑向田埂,小小的身影在夕阳里越走越远,却始终带着一股不服输的执着与光亮。
他轻轻笑了笑,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暖意依旧。
他不知道,这场始于孩童的欢喜,这场看似随口的誓言,会在十几年后,跨越山海,跨越时光,跨越身份,真的成为一段相守一生的缘分。
他更不知道,那个在他面前天真执着、满眼都是他的小女孩,会用整整十几年的时光,把一句童言,活成一生的执念,把一场相遇,走成一生的归宿。
而此刻的乡村小学里,只有孩童最纯粹的欢喜,和少年最温柔的包容。
风轻轻吹过,带着野果的甜香,带着毛线的温暖,带着那句跨越时光的誓言,在岁月里,悄悄生根,悄悄发芽,等待着多年以后,繁花满枝,终成眷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