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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丁 ...


  •   丁玄走出藏书阁,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沿着石阶往下走,脚步很稳,但手指在袖中紧紧攥着。脑海中《异闻录》上的字句一遍遍回放——“织梦为网”、“汲取精神本源”、“修为暴涨”。林清羽温和的提醒声也在耳边萦绕——“切勿沉迷”、“有伤天和”。两种声音在她心里激烈交锋,像两股激流冲撞。她走到弟子院落门口,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空。湛蓝的天,洁白的云,一切都那么平静。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无法假装没看见。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

      接下来的三天,丁玄没有再去藏书阁。

      她像往常一样早起、练剑、打坐、吃饭。她刻意避开小芸,也避开任何可能与人交谈的场合。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遍默念云澈教她的宁神口诀,试图让心绪平静下来。

      但那些字句像生了根,在她脑海里疯长。

      “织梦为网……”

      “汲取亡者精神本源……”

      “修为暴涨……”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勾住她心底最深处的东西——那种对力量的渴望,那种想要亲手报仇的迫切,那种看着时间一天天流逝而自己依旧弱小的焦灼。

      第三天夜里,丁玄盘膝坐在床上。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面铺开一片银白。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缓慢而沉重。她闭上眼,按照《清心诀》的法门,尝试引气入体。

      丹田处依旧空空如也。

      她集中精神,想象着天地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从毛孔渗入体内,沿着经脉游走,最终汇聚于丹田。她努力了半个时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被汗水浸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暖流,没有气感,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丁玄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月光在墙壁上投出窗棂的阴影,像一道道栅栏,将她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她想起云澈的话——“你的心不静”。她想起林清羽的提醒——“脚踏实地才是正道”。

      她咬紧牙关,再次闭上眼。

      这一次,她更加用力。她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引气入体的尝试中,几乎是在强迫自己,逼迫自己。她想象着灵气如潮水般涌来,想象着丹田被填满的感觉,想象着自己终于踏入修炼门槛的那一刻。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传来虫鸣,断断续续,像在嘲笑她的徒劳。远处有巡夜弟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房间里,丁玄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膝盖上,浸湿了布料。

      还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丁玄猛地睁开眼。

      她盯着自己的双手,月光下,那双手苍白、纤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看着这双手,想起那天夜里,就是这双手,握着剑,却连一个猩红教徒都挡不住。想起父亲倒下的身影,想起母亲最后的呼唤,想起满地的血,满眼的红。

      “为什么……”

      她低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嘶哑。

      “为什么就是不行……”

      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但那点痛,比起心里的焦灼和绝望,根本不算什么。她想起《异闻录》上的记载,想起“织梦术”三个字,想起那种可以快速变强的方法。

      “有伤天和……”

      林清羽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丁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告诉自己,不能想,不能碰,那是邪术,那是禁忌。她应该继续努力,继续尝试,总有一天会成功的。云澈说过,她的天赋不差,只要静下心来……

      可是她静不下来。

      仇恨像毒蛇,日夜啃噬着她的心。时间像沙漏,每一粒沙落下,都意味着离报仇又远了一步。她等不了,她等不起。她需要力量,需要现在、立刻、马上就能拥有的力量。

      丁玄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伸手,从怀中取出碧灵玉。

      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碧色光泽,触手微凉。她握紧玉,感受着玉身光滑的质感,感受着那股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凉意。她盯着玉,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异闻录》上记载的“梦术”真的存在,如果碧灵玉真的藏着什么秘密……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是凭着本能,凭着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焦灼和绝望,将全身微薄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力,疯狂地注入手中的碧灵玉。

      那点灵力太少了。

      少到连她自己都感觉不到,少到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瞬间消失无踪。她咬着牙,继续注入,继续逼迫,仿佛要将自己榨干,要将最后一丝力气都挤出来。

      然后——

      碧灵玉亮了。

      起初只是一点微光,像萤火虫的尾灯,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丁玄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眼花了。她眨了眨眼,盯着手中的玉。

      那点微光没有消失。

      它开始变亮,从一点萤火,变成一颗星辰,再变成一轮明月。碧绿色的光芒从玉身内部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丁玄睁大眼睛,看着手中的玉。

      碧光如水,从她指缝间溢出,流淌开来,将整个房间照亮。墙壁、床铺、桌椅、地面,一切都被染上了一层柔和的碧色。那光芒不刺眼,却异常明亮,像月光,却又比月光更浓郁,更鲜活,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动。

      她感到一股暖流从玉身传来,顺着掌心涌入体内。

      那暖流很温和,像春天的溪水,缓缓流淌。但紧接着,暖流变得汹涌,像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进她的经脉。丁玄闷哼一声,感到全身经脉都在胀痛,像要被撑裂。

      她想要松手,想要扔掉碧灵玉。

      但她的手不听使唤。

      碧灵玉像黏在了她掌心,那股汹涌的力量继续涌入,越来越快,越来越猛。丁玄感到头晕目眩,眼前开始出现重影。她咬紧牙关,想要抵抗,想要控制,但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她根本无力抗衡。

      然后,信息来了。

      不是文字,不是声音,而是一幅幅画面,一段段记忆,一个个破碎的片段,强行涌入她的脑海。

      她看见一片混沌的虚空,无数光点在黑暗中闪烁,像星辰,又像眼睛。她看见一只巨大的手,在虚空中划动,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金色的轨迹,那些轨迹交织成复杂的图案,像阵法,又像咒文。

      她看见一个人影,盘膝坐在虚空中央,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那人影很模糊,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他手指的动作——快速、精准、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每一个手诀都像在编织什么,像在牵引什么,像在创造什么。

      她听见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的。那声音古老、沧桑,像从时间的尽头传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难以言喻的重量。

      “……梦为虚,虚为实……”

      “……织梦为网,困人神魂……”

      “……以情为引,以念为线……”

      “……汲取本源,化为己用……”

      那些声音和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混乱的梦。丁玄感到头痛欲裂,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刺穿她的太阳穴。她想要尖叫,想要捂住头,想要让这一切停下来。

      但停不下来。

      更多的信息涌进来。

      她看见一个完整的法术——从起手式,到结印,到咒文吟唱,到最后的收势。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无比,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她脑海里。她看见那些手诀的变化,看见咒文的音节,看见灵力在经脉中运行的轨迹。

      那法术的名字,也同时浮现——

      “织……梦……术……”

      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丁玄浑身一震。

      她终于明白这是什么了。

      这就是《异闻录》上记载的“梦术”,这就是那种可以编织梦境、汲取他人精神本源、快速提升修为的邪术。而现在,这门邪术的全部信息,正强行涌入她的脑海,像刻刀一样,在她记忆深处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不……”

      她想要抗拒,想要把这些信息赶出去。

      但她的抗拒毫无作用。

      信息继续涌入,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她看见更多的画面——有人沉溺在美梦中,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身体却逐渐干瘪,像被抽干了水分。有人从梦中惊醒,眼中满是恐惧,却已经来不及,生命已经流逝殆尽。有人用这门法术杀人,有人用这门法术修炼,有人因此修为暴涨,有人因此走火入魔。

      她看见鲜血,看见死亡,看见扭曲的面容,看见破碎的灵魂。

      她看见这门法术带来的力量,也看见这门法术背负的罪孽。

      “停下……”

      丁玄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她感到自己的意识在涣散,像被潮水冲散的沙堡,一点点崩塌。头痛到了极点,像有无数只手在撕扯她的脑髓。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碧光、墙壁、床铺、月光,所有东西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混乱的色彩。

      她快要昏过去了。

      就在此时——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

      急促、有力,像鼓点一样敲在门上。

      “丁师妹?丁师妹你在里面吗?”

      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带着几分焦急和警惕。

      丁玄浑身一僵。

      她听出来了,那是巡夜执事的声音。碧灵玉的光芒太亮了,肯定惊动了隔壁的弟子,也惊动了巡夜的执事。现在,他们就在门外。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碧灵玉。

      玉身依旧散发着浓郁的碧光,将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这光芒太显眼了,只要有人推门进来,一眼就能看见。到时候,她该怎么解释?碧灵玉的秘密会不会暴露?她会不会被当成邪魔外道?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

      她想要藏起碧灵玉,想要熄灭光芒,但她做不到。碧灵玉像失控了一样,光芒没有丝毫减弱,那股涌入她体内的力量也没有停止。信息还在继续涌入,头痛还在加剧,她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丁师妹?你没事吧?”

      门外的声音更近了,似乎有人贴在了门上,在听里面的动静。

      丁玄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试图控制碧灵玉。她不知道该怎么控制,只是凭着本能,在心里默念:“停下……快停下……”

      奇迹发生了。

      碧灵玉的光芒,突然收敛。

      像潮水退去,像烛火熄灭,那浓郁的碧光,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清冷的光斑。

      一切恢复如常。

      仿佛刚才那场光芒的爆发,只是一场幻觉。

      丁玄愣住了。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碧灵玉。玉身依旧温润,但光芒已经消失,只剩下淡淡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温热。那股涌入她体内的力量也停止了,头痛开始缓解,虽然依旧隐隐作痛,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撕裂般剧烈。

      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黏在脸颊上,冰凉刺骨。她的后背完全湿透,衣衫紧贴着皮肤,传来阵阵寒意。她握着碧灵玉的手在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门外,脚步声没有离开。

      “丁师妹?我刚才看到你房间里有光,你没事吧?”

      巡夜执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疑惑。

      丁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松开紧握碧灵玉的手,将玉塞回怀中,贴肉藏好。然后她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但双腿发软,试了两次才勉强站稳。

      她走到门边,伸手,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巡夜执事,穿着清虚宗外门执事的灰色长袍,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另一个是住在隔壁的女弟子,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外衫,脸上还带着睡意,但眼中满是好奇。

      月光照在三人身上,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丁师妹,你……”巡夜执事上下打量着她,眉头微皱,“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丁玄勉强扯了扯嘴角。

      “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疲惫,“刚才……刚才我在尝试引气入体,可能太用力了,有点头晕。”

      这个解释很合理。

      引气入体失败,导致心神损耗,脸色苍白,浑身冷汗——这是很多新弟子都会经历的情况。巡夜执事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眼中依旧带着审视。

      “我刚才看到你房间里有光。”他说,“很亮,碧绿色的光。”

      丁玄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她垂下眼,低声说:“可能……可能是我太着急了,灵力失控,产生了些异象。我也不太清楚。”

      这个解释依旧合理。

      灵力失控,产生光芒异象——虽然少见,但并非不可能。尤其对于急于求成、心神不宁的新弟子来说,这种情况确实有可能发生。

      巡夜执事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修炼要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他的语气缓和下来,“你脸色很差,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再继续吧。”

      “谢谢执事提醒。”丁玄低声说。

      巡夜执事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对旁边的女弟子说:“没事了,回去睡吧。”

      女弟子好奇地看了丁玄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巡夜执事也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丁玄站在门口,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

      她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上。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面投出她蜷缩的影子。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急促而紊乱。她伸手,从怀中取出碧灵玉。

      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触手温热,像刚被握在掌心很久。她盯着玉,脑海中那些强行涌入的信息碎片,开始自动浮现。

      纷乱的梦境画面。

      诡异的手诀。

      玄奥的咒文。

      还有那门完整的、名为“织梦术”的秘法。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记忆深处。她甚至能回忆起那些手诀的每一个变化,能默念出那些咒文的每一个音节,能想象出灵力在经脉中运行的每一条轨迹。

      这不是幻觉。

      这是真的。

      碧灵玉真的藏着秘密,真的藏着这门禁忌的秘法。而现在,这门秘法,已经属于她了。

      丁玄握紧碧灵玉,玉身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像在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一切。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浮现那些画面——有人沉溺美梦而死,有人修为暴涨,有人走火入魔。

      她想起林清羽的话——“有伤天和”。

      她想起云澈的话——“另辟蹊径”。

      月光清冷,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只有手中的碧灵玉,依旧温热,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在她掌心静静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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