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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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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玄回到弟子院落时,午后的阳光正烈。她推开房门,房间里空荡荡的,小芸不知去了哪里。她在床边坐下,从怀中取出碧灵玉。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碧色光泽,触手微凉。她握紧玉,脑海中回响着云澈的话——“另辟蹊径”、“代价甚大”。窗外传来弟子们的谈笑声,清脆而欢快,那是属于正常修炼、正常生活的声音。而她,已经离那种生活越来越远。她将碧灵玉贴回胸口,冰凉触感透过衣料传来。然后她站起身,走出房间,朝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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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虚宗外门藏书阁位于静心峰东侧,是一座三层高的木制楼阁。
丁玄踏上石阶时,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陈旧纸张和墨汁混合的气味。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与外界的燥热形成鲜明对比。光线从高高的木窗斜射进来,在空气中照出无数悬浮的尘埃微粒,像细碎的金色星屑。
藏书阁一层很安静。
十几个书架整齐排列,上面摆满了各类典籍。几个外门弟子分散在各处,或站或坐,专注地翻阅着手中的书册。空气中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丁玄走到最靠里的书架前。
这里存放的不是修炼功法,也不是剑诀法术,而是杂书、游记、地方志、异闻录——那些被视为“无用”的书籍。书架上积了薄薄一层灰,显然很少有人光顾。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书脊。
《南荒风物志》、《东海异闻》、《北境奇谈》、《中州百年录》……一本本陈旧的书名在眼前掠过。她抽出一本《幽冥录》,翻开,里面记载着各种鬼怪传说、阴间见闻。文字晦涩,配图粗糙,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已经破损。
她看了几页,放回去。
又抽出一本《上古秘闻》,里面讲述的是洪荒时期的传说,天地初开,神魔大战,各种光怪陆离的故事。但这些离她太远,太虚幻。
她需要的是具体的方法。
是能够让她快速变强,能够让她亲手报仇的方法。
丁玄沿着书架慢慢走,目光扫过每一本书的书名。她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划过,感受着纸张的粗糙触感。空气中陈旧的墨香越来越浓,混杂着木头受潮后特有的微酸气味。
她在一本《异闻录》前停下。
这本书比其他的更破旧。书脊已经开裂,用粗麻线勉强缝合,封面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异闻”二字。她伸手将它抽出来。
书很轻。
翻开第一页,纸张薄如蝉翼,几乎透明。上面的字迹是用一种深褐色的墨水写成,笔画纤细,有些地方已经晕开,像干涸的血迹。丁玄小心翼翼地翻动,生怕这脆弱的纸张会在指尖碎裂。
“……南疆有巫,能以梦杀人。”
她看到这一行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继续往下读。
文字断断续续,许多地方被虫蛀蚀,留下一个个小洞。但那些残存的句子,像黑暗中闪烁的磷火,吸引着她的目光。
“梦者,魂之游也。上古有秘术,可织梦为网,困人神魂于幻境之中……”
“施术者需以自身精血为引,编织梦境,令受术者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沉溺愈深,神魂损耗愈剧,直至本源枯竭,身死魂消……”
“施术者可汲取亡者残余精神本源,化为己用,修为暴涨……”
丁玄的手指停在书页上,微微颤抖。
她看着那些字,一个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她的眼睛里。
快速提升修为。
汲取他人精神本源。
身死魂消。
邪术。
最后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墨迹深深陷进纸里,几乎要穿透纸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此术有伤天和,为正道所不容,习者必遭天谴。”
天谴。
丁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藏书阁的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
另辟蹊径。
代价甚大。
云澈的话在耳边回响。
她睁开眼睛,继续往下翻。后面的书页更加残破,许多内容已经缺失,只剩下零星的句子。
“……织梦之术,需五感通明,神识敏锐……”
“……梦境编织,以记忆为材,以情感为线……”
“……最完美的梦境,是受术者内心最深的渴望,最无法割舍的执念……”
“……沉溺于美梦者,死时面带微笑,神魂消散无痛……”
丁玄的呼吸变得急促。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一个人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嘴角带着满足的微笑,像是在做一个无比美好的梦。而他的生命,他的神魂,正在一点点被抽走,化作施术者修为的养料。
无声无息。
面带微笑。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如果……如果她用这种术法呢?
如果她去找那些猩红教的人,那些屠戮她全家的凶手,让他们在美梦中死去呢?
让他们在以为自己得到一切、以为自己终于成功的幻境中,微笑着死去?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缠绕着她的理智。
复仇。
快速变强。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她几乎能听到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声音,能感觉到胸口碧灵玉传来的微凉触感。那玉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块冰,又像一块烙铁。
“丁师妹也对这类奇闻异事感兴趣?”
一个温和的男声忽然从身后传来。
丁玄浑身一僵。
她猛地转身,手中的《异闻录》差点脱手掉落。她手忙脚乱地接住,抱在怀里,像藏起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位蓝袍青年。
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身材修长,气质儒雅。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淡蓝色道袍,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挂着一枚青玉玉佩。他的面容清秀,眉眼温和,嘴角带着自然的笑意,让人一看便心生好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像秋日的湖水,平静而深邃。此刻这双眼睛正看着她,带着善意的好奇。
“林……林师兄?”丁玄认出了来人。
静心峰大师兄,林清羽。
她入宗一个月,虽然几乎不与同门交流,但也听说过这位大师兄的名声。温和,正直,修为高深,对待师弟师妹耐心细致,是许多外门弟子仰慕的对象。
林清羽笑了笑,那笑容像春日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
“是我。”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丁师妹入门不久,竟认得我?”
“听……听其他师兄师姐提起过。”丁玄低声说,下意识地将怀里的书往身后藏了藏。
这个动作没有逃过林清羽的眼睛。
他的目光在她怀中的书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她的脸上。他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师妹在看《异闻录》?”他问,语气随意,像在聊天气。
丁玄的心跳更快了。
“随便……随便翻翻。”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修炼之余,想找些杂书看看,解解闷。”
“解闷?”林清羽微微挑眉,“这书里的内容,恐怕解不了闷,反倒会让人更加烦闷。”
他走上前一步。
丁玄下意识地后退,脚跟撞在书架上,发出轻微的“咚”声。书架上的灰尘被震落,在光线中飞舞。
林清羽停下脚步,没有再靠近。
他的目光落在丁玄苍白的脸上,落在她眼下浓重的青黑,落在她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又闪过一丝担忧。
“丁师妹。”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也更严肃,“这类书,看看便罢,切勿沉迷。”
丁玄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质疑,只有真诚的关切。像一位兄长在提醒不懂事的妹妹,不要靠近危险的东西。
“为……为什么?”她听到自己问,声音干涩。
林清羽沉默了片刻。
他转头看向窗外,阳光透过木窗,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与藏书阁内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接触,就再也回不去了。”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她说,“梦术,织梦,汲取他人神魂……这些听起来很诱人,是不是?快速提升修为,不用苦修,不用煎熬,只需要编织一个梦,就能得到别人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修为。”
他转回头,看着丁玄。
“但代价呢?”他问,“代价是你的道心,是你的神魂,是你作为人的底线。”
丁玄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林清羽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丁玄心里。
“我见过修习邪术的人。”他说,声音平静,但丁玄能听出其中深藏的沉重,“他们最初都以为,自己能够控制,能够保持本心。他们告诉自己,只对仇人用,只对恶人用,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但邪术之所以为邪,就是因为它会腐蚀人心。”
“第一次,你告诉自己,只杀仇人。第二次,你告诉自己,只杀该杀之人。第三次,第四次……到最后,你已经分不清谁是仇人,谁是该杀之人。你看所有人都像修为的养料,像通往强大的阶梯。”
“你的心会变得冰冷,变得麻木。你会忘记最初为什么要变强,为什么要报仇。你只会记得,你需要更多的修为,需要更强的力量。”
“然后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身后是万丈深渊,面前是血海尸山。你回头,却已经找不到来时的路。”
林清羽说完,藏书阁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丁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能听到心跳声,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林清羽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她的心上。
道心。
神魂。
底线。
她想起云澈说的“代价甚大”。
她想起《异闻录》上写的“有伤天和”、“必遭天谴”。
她想起全家倒在血泊中的画面,想起母亲最后看她的眼神,想起父亲将她推入密道时说的那句话——“活下去,报仇”。
活下去。
报仇。
如果为了报仇,变成自己曾经憎恨的那种人呢?
如果为了报仇,堕入邪道,万劫不复呢?
那报仇还有什么意义?
丁玄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的眼神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上是平静的。
“谢谢林师兄提醒。”她低声说,声音依旧干涩,但已经平稳了许多,“我只是随便看看,不会沉迷的。”
林清羽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像能穿透表象,看到她内心深处的挣扎和动摇。但他最终没有说破,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修炼之路漫长,脚踏实地才是正道。丁师妹天赋不差,只要静下心来,循序渐进,将来必有所成。”
丁玄勉强笑了笑。
那笑容很僵硬,像戴了一张不合适的面具。
“我会记住的。”她说。
林清羽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朝藏书阁深处走去。他的蓝袍在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脚步轻盈,几乎没有声音。
丁玄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书架之间。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异闻录》。
那本破旧的书,此刻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她几乎拿不住。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书页,找到刚才看到的那段关于梦术的记载。
她的目光在那些字句上停留。
“织梦为网,困人神魂……”
“汲取亡者精神本源,修为暴涨……”
“有伤天和,必遭天谴……”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书,将它放回书架。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完成一个仪式。书脊与书架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丁玄转身,朝藏书阁外走去。
她的脚步很稳,没有犹豫,没有回头。阳光从大门外照进来,在地上投出她长长的影子。她踏出大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温暖的光线包裹着她,驱散了藏书阁内的凉意。
但她心里,却有一块地方,永远地冷了下去。
***
藏书阁内,林清羽从书架后走出来。
他走到丁玄刚才站立的地方,目光落在书架上的《异闻录》上。他伸出手,将那本书抽出来,翻开。
书页停在记载梦术的那一页。
深褐色的字迹,残破的纸张,触目惊心的内容。
林清羽的目光在那些字句上扫过,眉头微微皱起。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感受着纸张粗糙的质感。
然后,他合上书,放回原处。
他转身,看向藏书阁大门的方向。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丁玄的身影早已消失,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药草和汗水的气味。
林清羽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深深的探究。
他站了很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藏书阁深处走去。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只剩下满架的书,和空气中悬浮的尘埃,在光线中静静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