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旧课桌》月亮寄信

2、风来 平静午后，

　　食堂里人生鼎沸，餐盘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暖光的灯光落在桌面，将一切都烘的柔软而安稳。夏栀端着餐盘在我对面坐下，里面盛着我最爱的糖醋里脊，色泽鲜亮。
　　她把盘子往我这边轻轻推了推，眉眼弯起，笑意明亮。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点点头，拿起筷子，指尖却莫名有一丝轻微的发颤。有一丝不安的感觉在心头一片而活，这种不安并没有随着喧闹散去，反而像一根极细的线，轻轻悬在那里，挥之不去。
　　身旁的夏栀毫无察觉，依旧兴致勃勃的跟我说这新班级的趣事。
　　她说理科班的课堂节奏快，她说同桌性格温柔，老师虽然严格却格外负责。她说起未来时，眼睛里像是盛着光，每一字每一句，都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清然，等我们高考结束就一起去海边好不好”她咬着筷子，语气轻快“我查过了，夏天的海特别好看，日落的时候，整片天空都是橘色的，就像……就像我给你的橘子糖一样。”
　　我看着她，心底的那点不安才算稍稍压下。
　　一定不会有事的，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走过高中，踏过高考，一起走向约定好的未来。
　　她成为警察，守护正义；我穿上白大褂，救死扶伤。
　　简单、明亮、不容动摇。
　　“好”我轻声应下“高考结束就一起去海边。”
　　夏栀笑的更开心了，低头认真吃饭，她的马尾垂在肩头，干净又耀眼。
　　我也慢慢拿起筷子，将那点莫名的情绪压在心底最深处。
　　而此刻的阳光正好，风也温柔。身边有挚友，未来有清晰的方向，我怎么还能胡思乱想呢？
　　午饭在平静而温暖的氛围里结束，我和夏栀都要赶回班级午休。
　　我们一起走到楼梯口，她转身抱了抱我，力道轻而认真。
　　“下午放学还在这里等我，不许先走”
　　“嗯”
　　“那我回去啦”
　　她挥挥手，转身跑上楼梯，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我现在原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转身走向班级。
　　午后的校园安静了许多，大部分人都在午休，走廊里只有零星的几个脚步声。阳光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风一吹，光影轻轻晃动，像一场安静而温柔的梦。
　　我推开教室门时，里面很静。大部分同学都还没有回来，只有寥寥几人趴在桌上小憩，或是低头安静看书。
　　我轻手轻脚走到自己的位置时，目光下意识的往旁边一瞥，江叙白已经在了。
　　他像是被钉在座位上一样，依旧是那副安静到近乎淡漠的模样，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习题册。阳光落在他的发顶，给他镀上一层浅淡的金光，长睫落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整个人安静的仿佛与周遭融为一体。
　　他始终没有抬头，没有看我，甚至没有因为我的到来，有丝毫动作上的改变。
　　仿佛我只是一阵风，轻轻掠过，无关紧要。
　　我收回目光，拉开椅子坐下，将书包塞进桌肚。指尖不经意的碰到了笔袋，里面那两个橘子糖正安静的躺着，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一丝安稳的凉意。那是夏栀给我的，是我们的约定，还有未来。
　　我轻轻按住笔袋，像是在按住一整个不容触碰的未来。
　　教室里安静的只剩下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我趴在桌上，闭上眼睛，试图小憩片刻，可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夏栀的笑容，都是那句“我守正义，你救死扶伤”这也是方才那阵没来由的，细微的不安。
　　我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只是分班后无比正常的一天而已，一切都才刚刚开始，我不能被那些莫名的情绪左右。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渐渐响起脚步声，同学们也都陆续回到教室。
　　原本安静的教室，在此刻慢慢恢复了午后特有的慵懒与嘈杂。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整理书本，还有人揉着眼睛，带着未散的睡意。
　　我直起身，揉了揉眉心，准备迎接下午的课程，而身旁始终很静。
　　江叙白还是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低头做题，笔尖划过纸张，留下轻而稳的声响。
　　他像是一台精准而沉默的仪器，按部就班，不受任何外界干扰。
　　我莫名觉得，这个人的世界，一定小而坚固。
　　小到只有书本、习题、成绩与未来。
　　坚固到，任何人都走不进去，也打扰不到。
　　而我的世界，小而偏执。
　　小到只有挚友、约定、医学笔记与远方。
　　偏执到，除了那天既定的路，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方向。
　　我们本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只是恰巧在这间教室，这张靠窗的课桌上，短暂的成为了同桌，仅此而已。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抱着课本走进教室，语调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凶却严肃的沉稳，这使得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拿出课本，认真听着老师讲课，努力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课堂上，放在那些文字与篇章里。
　　我告诉自己要专注、要努力，这样才能一步步靠近梦想。
　　可有些视线，即便不落在身上，也能清晰的被感知到。
　　我总觉得，旁边那道沉默的身影看似在认真听课，实则什么都看在眼里。
　　他看见了我翻书时的那种习惯性动作。
　　看见了我握笔时微微用力的指尖。
　　看见我偶尔走神，望向窗外时，眼底那片只属于一个人的温柔。
　　更看见了我桌肚里微微露头的笔记轮廓。
　　可他不说，不问，不打听也不靠近。就像是一个最沉默的旁观者，将我所有藏在平静下的执念，一一收进眼底。
　　这种感觉很轻，却异常清晰。像风掠过水面，没有痕迹，却真实的漾开了涟漪。
　　课刚上到一半，老师忽然提起临时班委的事，她的目光在教室里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我的身上。
　　“许清然”
　　我猛的回神，抬头望去。
　　“你的成绩与态度都很稳重，所以你愿不愿意先暂时负责班级的早读与纪律？”
　　我微微一怔，下意识朝向拒绝，我现在不想为任何事务分心，不想参与繁杂的事情，更不想被多余的目光注视。
　　我的路很明确，我的心也很明确，除了奔赴与夏栀的约定，其余一切我都不想参与，也都与我无关。
　　我张了张嘴，正准备开口拒绝，可身旁传来的一道极轻却又格外清晰的声音，先我一步开了口。
　　“她不合适”
　　我整个人一顿，几乎是立刻侧过头。
　　江叙白抬着眼，目光平静的望着讲台，神色没有丝毫波澜。
　　他的声音很淡，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早已看清什么，又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几道目光悄悄投了过来，带着诧异与好奇。
　　毕竟谁也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从不参与班级事务的江叙白，会忽然开口，而且还是替同桌拒绝老师的提议。
　　老师微微讶异:“江叙白同学，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极轻的扫过我，只一瞬便平静收回。
　　那一眼很浅，很淡，没有探究也没有好奇，可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戳中了我心底最隐秘的地方。
　　“她有更重要的事”
　　短短几个字，不轻不重，却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的砸进我心底。
　　我指尖骤然收紧，握着笔的手微微泛白。
　　更重要的事，他知道什么？或者他看见了什么？
　　是那本藏在桌肚深处，从不轻易拿出的医学笔记？
　　是夏栀每次出现时，我眼底毫不掩饰的光亮与依赖？
　　还是我从头到尾都不愿融入周遭，只想守着自己一方小世界的疏离？
　　可他明明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打听，却好像什么都懂。
　　老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最终还是点头，没有再勉强。
　　“既然如此，班委一事暂时搁置，等大家都熟悉之后再做决定。”
　　课堂重新回到正轨，可我心底的乱，却再也压不下去。
　　身旁的人早已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书，标注，写下淡淡的笔记，仿佛刚才那两句简短的话，不过是随口一提，微不足道。
　　他依旧安静，依旧疏离，依旧与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那道无形的界限，好像在那一刻，被轻轻戳破了一点。
　　我刻意将身体往窗边挪了挪，试图拉开距离，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课本上。
　　可眼前的自己模糊一片，耳边反复回荡着，只有他那句平静得近乎淡漠的话。
　　他看懂了我。
　　看懂了我不愿言说的坚持，看懂了我一直珍视的约定，也看懂了我这一生早已锁定的方向。
　　他看懂了我所有的固执，所有的温柔，所有不肯放手的执念。
　　这种被看穿的感觉，让我不安也让我无措。
　　我习惯了把心事藏起来，习惯了只对夏栀一个人敞开心扉，习惯了在人群里做一个安静过旁观者。
　　我从没想过会有一个人，只凭几眼观察，几段沉默的相处，就轻易看穿了我藏的最深的东西。
　　后桌的女生压低声音闲聊，字句细碎，断断续续飘进我的耳朵里。
　　“江叙白刚才竟然说话了……”
　　“他好敢啊，直接跟老师说……”
　　“我感觉他好像很了解许清然似的。”
　　我指尖猛的一紧，心里那丝排斥再次升起。
　　我不想被议论，不想被关联，更不想和任何人产生任何无关的牵扯。
　　我和江叙白，本就只是碰巧坐在一处的陌生人。
　　他有他的万里前程，我也有我一定要去奔赴的约定，不该也不可能会有任何多余的交集。
　　我刻意冷下神色，周身散发出一点淡淡的疏离。
　　身旁的江叙白像是没有听见那些细碎的议论。
　　他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依旧垂着眼，安静的写着什么，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落不进他的世界。
　　只有我莫名察觉到，他握笔的指尖，极轻的顿了半秒。
　　那半秒很轻，很淡，几乎难以捕捉，却又真实存在。
　　这漫长的一节课，终于在笔尖的轻响里慢慢走向尾声。
　　下课铃响起的瞬间，教室重新热闹起来。
　　我还没来得及松气，麻烦熟悉的身影便再次出现在门口。
　　夏栀站在阳光下，笑着朝我招手，眉眼亮得像藏了一整个夏天的光。
　　她几乎是一下课就跑了过来，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我看着她心头一软，所有的不安与慌乱，都在这一刻瞬间被抚平。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悄悄往我手里塞了一个新的橘子糖，动作自然有亲昵。
　　“给你，新的，这个比之前的都甜。”
　　糖纸微凉，带着她手心的温度，我握紧掌心，点了点头。
　　“晚上放学等我”她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我们一起回家，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好”我轻声答应。
　　她满意的站起来，转身又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我现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颗糖。而橘子糖的甜意，仿佛透过糖纸，一点点渗进心底。
　　只要她还在，只要约定还在，我就不会迷路。
　　我缓缓呼出一口气，准备转身坐下。一扭头，就撞上一道极淡的目光。
　　江叙白不知何时抬了眼，视线正落在我攥着糖的指尖上，很浅，很静，没有探究，没有好奇，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静静看了一瞬，便轻轻移开，重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课本。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
　　可我却清晰的明白，她看见了糖，看见了我的珍视，看见了我所有不肯言说的、温柔又固执的心事。
　　他看见了我的光，看见了我的梦，同样也看见了我这一生，唯一的奔赴。
　　而此时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秋的桂香，拂过桌面，拂过书页，拂过少年安静的侧脸，也拂过我心底那片刚刚被触动的角落。
　　我慢慢坐下，将那颗新的橘子糖同样放在笔袋里，三颗糖挨在一起，安静又安稳。
　　而我忽然意识到，我的高二不会只有夏栀一束光。
　　这个沉默寡言，一眼便能看穿我的同桌，会以我从未预料的方式，走进我本以为只有一条路的人生里。
　　他不会喧闹，不会打扰，也不会靠近。但却会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用他独有的沉默，给我一点无声的支撑。
　　而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份安静的注视，会在后来无数个黑暗的日子里，成为我撑下去的另一束光。
　　我更不知道，从这一天起，从这间教室还有这三颗小小的橘子糖，还有这本藏在桌肚的医学笔记开始，我和他之间，就已经被命运悄悄系上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一根贯穿青春，贯穿遗憾，贯穿一生的线。
　　窗外的风还在吹，天边的云已慢慢飘远。
　　少年安静低头，少女藏好心事。
　　一切都平静的不像话，一切又都早已注定。
　　我以为，我守得住我的约定，守得住我的光，守得住我全部的温柔与希望。
　　却不知道，命运那猝不及防的一击，早已在不远处，布好了陷阱。
　　而我们所有人，都会在这场温柔的风暴里，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