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旧课桌》月亮寄信

1、分班 九月桂香，

　　九月的风掠过教学楼前的桂花树，裹着淡淡的桂花香，吹进这个我们待了整整一年的教室，就连夏末的最后一丝燥热，都被吹的软了下来。
　　我抱着新发的课本，刚走进教室，就被一道明亮的身影抓住了目光。
　　夏栀早早就到了，她看见我，眼尾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没说话，只是往里挪了挪，给我腾出足够的位置。
　　我们之间向来如此，不必寒暄，不必刻意寻找话题，并肩坐着，就足够安稳。她的桌角压着一本崭新的物理习题册，封面上用黑色水笔轻轻画了一枚小小的警徽，笔画稚嫩，却格外坚定。那是她藏了很久的梦想——成为一名刑警，站在光里，守护她想守护的一切。
　　班主任拿着分科名单走进教室时，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清楚，从这一刻起，并肩了一年的人，就要走向不同的路口。
　　“念到名字的同学，收拾好东西，前往对应班级报到。
　　我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轻轻攥住了书页。夏栀似乎察觉到我的紧张，偏过头，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眼神温柔又明亮，无声地告诉我，没关系，就算不在一个班，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
　　名单一个个念过，教室里响起收拾书本的窸窣声，有人欢喜，有人不舍。直到那两个熟悉的名字被依次念出。
　　“夏栀，理科一班。”
　　“许清然，文科三班。”
　　空气像是被轻轻顿了一下。
　　夏栀站起身，抱着书本，回头朝我用力比了一个“下课我去找你”的口型，脚步轻快地走出了教室。那是我见过她最鲜活的样子，像夏天永不凋谢的栀子花，热烈又坦荡。
　　我慢慢收拾着桌上的东西，一本一本地摞整齐，我抱着书本走进文科三班的教室时，教室里已经闹哄哄的坐了不少人。
　　班级里大多都是新面孔，原本高一同班的同学，要么去了理科班，要么就是被分到了别的文科班，真正在这间教室里的人，寥寥无几。
　　我现在门口顿了两秒，心里轻轻泛起一点空落落的感觉。
　　直到目光习惯性的扫向靠窗的那个空着的位置——那是我从高一起就喜欢的位置，光线好，风舒适，抬头能看见树，低头能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
　　我走过去，把怀里的书轻轻放在桌面上，拉开椅子坐下。
　　木质的椅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喧闹的教室里并不显眼。我弯腰把书包塞进桌肚，指尖刚一探进去，就碰到了一个柔软而熟悉的触感，是那本我从高一用到现在的软皮笔记本。
　　米白色的封面，边角已经被我摸得微微发毛，封面上没有写字，只有我自己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我把它轻轻抽出来，放在腿上，指尖缓缓拂过封面。
　　翻开第一页，扉页空白处，是我用最工整的字迹写下的一行字：我当医生，她当警察。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却比任何誓言都要坚定，那是我和夏栀的约定。
　　是我们在无数个晚自习的间隙，在操场的晚风里，在放学同行的小路上，一遍又一遍确认过的未来。
　　她说，她要保护别人，要站在最危险的地方，把黑暗挡在外面。
　　我说，那我就站在你身后，你守护正义，我守护你。
　　我们曾以为，这样的未来近在眼前，分科不过是小小的阻碍，楼层不过是短短的距离，只要我们初心不变，就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直到真正坐在这间陌生的教室里，我才清晰的意识到——我们真的分开了。
　　我在文科三楼，她在理科一楼。
　　中间隔着长长的走廊，隔着不同的课程表，隔着一整个再也不能随时转头说话的距离。
　　我把笔记本重新塞回桌肚最深处，像藏起一段不敢轻易触碰的光。
　　教室里依旧嘈杂，新同学彼此试探、寒暄。我只是安静的坐着，没打算融入任何话题，目光落在窗外晃动的枝叶上，微微出神。
　　不多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班里的喧闹像被按下静音键，一点点淡去。
　　我抬起头，目光落在刚走进教室的女老师身上，她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步伐沉稳，气质温和却自带分量。是我们的新班主任，陈老师。
　　她站上讲台，将名单和课程表平放在桌上“安静。”
　　一声落下，全场寂然。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班主任了”她目光平缓扫过全班，声音温和却吐字清晰，带着师长独有的沉稳与威严“接下来，我念下名字和座位安排，念到名字的同学应一声。”
　　我的指尖微微蜷起，好奇又带点忐忑的想我的同桌会是谁，会是我认识的吗。
　　名字被一个个念出。熟悉的、陌生的、轻声应答的、腼腆低头的。
　　我安静听着，直到一个清浅的名字落进耳里。
　　“江叙白。”
　　“第二组靠窗，左起第三位”
　　我心口微顿。
　　这个名字，在高一听过太多次，常年榜首，理科顶尖，性格安静，独来独往，像一道沉默却耀眼的影子。
　　我下意识的看向身旁的空位，那是我的同桌位置。原来，我的新同桌，是他。
　　念头刚落，后门处走进一道身影。少年背着双肩包，校服干净挺括，神色平静，无半分局促。在全班若有似无的目光里，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我身旁，拉开椅子，安静落座，全程无言。
　　他垂着眼整理书本，长睫投下浅影，侧脸线条清隽干净。动作轻而利落，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股淡而干净的气息漫开，像晒过太阳的白衬衫，安静的不具侵略性，却又清晰得无法忽略。
　　江叙白好像感受到了我的目光，扭头和我的视线撞上，我飞快收回目光，心跳莫名轻跳了一拍。
　　高一不同班，零交流，零交集，从未想过，命运会以这样的方式让我们成为同桌。
　　陈老师念完名单，简单交代了一下新学期纪律与作息，流程走完，下课铃也恰好响起。
　　我刚稍稍松气，正看着窗外出神，而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声轻快明亮的呼唤。
　　“许清然”
　　我立刻抬头，看见夏栀站在门口，逆光而立，周身像镀了一层浅金。马尾高束，眉眼明亮，笑起来时带着少年气的坦荡热烈，像一束不会熄灭的光。
　　她是从理科一班特意跑过来的。
　　周围有几道目光投来，她却毫不在意，径直走到我桌前，将两颗橘子糖与一包薄荷纸巾轻轻放下。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她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的笑意。
　　我望着她，心底原本因为分班而产生的那点空落，一瞬间被填满。
　　她从旁边拉了个椅子坐下，胳膊轻搭在我的桌沿，而手里拿着的正是那本物理习题册。
　　她指尖轻点习题册，眼里闪着光，不用多说我便懂了。她没忘，我们都没忘。
　　她又凑近一点，目光看向我桌肚的方向，带着一点心照不宣的期待。我知道她在问那本医学笔记。
　　我以为点头，示意一直在。
　　她眼底的光更亮了，没再多言。有些约定，不必反复说出口。
　　上课铃忽然响起，夏栀立刻起身，拿起习题册，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转身快步跑出教室，她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很快消失在门口。
　　老师刚走上讲台，教室里就彻底安静了下来。新学期第一堂课，正式开始。
　　我把夏栀给的糖放进笔袋，指尖微凉。
　　阳光落在桌面，柔和的不像话，我侧眸，微微瞥了一眼身旁。
　　江叙白端坐如初，目光落在课本上，神色专注。他握着黑色水笔，偶尔在书页上标注，自己清隽稳当，不带一丝浮躁。
　　他此刻没有抬头，没有侧目，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我们之间，不到三十厘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条无形的界限。
　　他安静，我更沉默。
　　后桌有女生压着声音轻聊，字句细碎，断断续续的飘进耳朵
　　“江叙白竟然坐在这里……”
　　“他俩看着好般配啊”
　　我指尖猛的一紧，心底升起一丝清晰的排斥。我刻意往床边挪了挪，拉开距离，连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反观江叙白却依旧纹丝不动，仿佛一切喧嚣，都进入不了他的世界。
　　只有我莫名察觉到，他握笔的指尖，极轻的顿了一瞬。
　　一整节课，只有陈老师在台上喋喋不休的讲着知识点，而台下安静的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教室外的桂香一阵一阵的飘进来，落在课本上，落在笔记上，落在少年沉默的侧脸上。
　　下课铃一响，夏栀果然没过多久就又冲了进来，她站在我桌前，短短几句，又塞给我一颗糖，就匆匆的跑回班级。
　　她像一阵明亮的风，提醒我最重要的人，一直都在。
　　每一次她出现，江叙白都始终低头，看书，刷题，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安静的像一个透明的背景图，我渐渐安下心来。
　　中午放学的铃声刺破安静，喧闹像是被松开的潮水，一瞬间从各个教室涌出来，脚步声，谈笑声，书包碰撞的声音，混着初秋温热的风，填满了整栋教学楼。
　　我收拾桌面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还停留在刚翻开的书页上。
　　阳光从窗外斜斜切进来，落在木质的课桌上，覆上一层柔软而温暖的金边。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桂花香，还有纸质被晒暖后的干燥气息，一切都安静的恰到好处，一些都美好的不像话。
　　我收拾好东西起身，一眼便看见夏栀在门口等我，怀里依旧抱着那本物理习题册，笑容明亮。
　　“走了”她朝我招手。
　　我拿起书包快步走过去，经过江叙白身旁时，我脚步未停，目光未移。
　　他依旧坐在那里，低头看着书页，安静的好像从未存在过。
　　我与夏栀并肩走出教学楼，阳光铺洒满身，风里桂香浮动。
　　她走在我身边，眉眼明亮，未来清晰可见。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
　　我以为，约定会如期抵达。
　　我以为，桌肚里那本医学笔记，终将会带我走进医学院。
　　我什么都预想过，可唯独没有预想过，命运最擅长的就是，在最平静的时刻，给出最措不及防的一击。
　　我更没有想到，这个安静的近乎透明的同桌，会在我后来无数个崩溃的深夜里，成为一道无声却坚定的光。
　　而那本被我视若生命的笔记，会在一场大雨里，永远合上。
　　更没有想到的是，我会亲手放弃自己的梦想，走上一条为约定而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