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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墨字再消,重回考场 熟悉的眩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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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眩晕感褪去,林景明猛地呛了口气,再度跌坐回那间冰冷的书房。
皮质扶手椅依旧硌着后背,窗外暮春的阳光斜斜切过书桌,落在散乱的稿纸、空墨水瓶,以及那本格外刺眼的红色离婚证上。空气里还残留着河水浸透衣物的湿冷气息,鼻尖仿佛还萦绕着少年时皂角与柴火混合的味道,可眼前,确确实实是他成年后独居的书房。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他浑身脱力,掌心沁出冷汗,下意识地将那本破旧的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封皮粗糙泛黄,被他反复摩挲得有些发亮,这是他与哥哥所有回忆的唯一载体,是他数次穿越、数次挣扎的全部寄托。
这一次,他抱着一丝近乎卑微的希望。
他明明换了身份,明明替哥哥承受了苦难,明明拆穿了林芳一家的阴谋,明明没有让哥哥踏上那辆大巴,为什么最后依旧是一场空?难道命运真的牢不可破,无论他怎么挣扎、怎么替换、怎么牺牲,都绕不开那注定的结局?
他颤抖着指尖,缓缓翻开笔记本。
后面依旧是空白,干净得像是从未被书写过。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后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期待着,哪怕只留下一行字、一个批注、一点墨痕,都能证明他的努力没有白费,证明他真的改变过什么。
可现实,再一次给了他沉重一击。
从他抓阄那一页开始,所有字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淡化、消融。墨色从深黑褪作浅灰,再化作虚无,笔画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一点点抹去,无声无息,不留痕迹。不过瞬息之间,那一页再度变得光洁如新,仿佛他经历的生死、挣扎、愧疚与救赎,全都不曾存在过。
“为什么……还是这样……”
林景明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破碎,指尖死死抠着纸页,指节泛白。
他明明已经以身赴死,明明把身体还给了哥哥,明明用自己的命去换哥哥的生,为什么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为什么连记忆都要被彻底抹去?
巨大的无力感将他淹没,他趴在书桌上,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泪水无声砸在笔记本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救赎的微光,以为终于能改写哥哥的死局,可到头来,依旧是一场空。
他不死心,继续往前疯狂翻动纸页。
一页,两页,三页……全都是空白。
直到某一页,一行熟悉的字迹突兀地出现,刺得他眼睛生疼。
那是高考结束那日,他和哥哥并肩走出考场,阳光洒在两人肩头,少年意气风发,对未来满是憧憬。他清晰记得,那天他蹦蹦跳跳地走在哥哥身边,说着考完终于可以放松,说着以后要一起上大学,说着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那些画面鲜活地浮现在脑海,温暖得让他心口发酸。
林景明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迹,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就在指尖触碰到纸页的刹那,熟悉的白光再度从纸间迸发。
柔和、温暖,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这一次,他已经不再慌乱,不再恐惧,只剩下满心的疲惫与坚定。
也好,再回去一次。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改变,不再试图拯救,他要亲自走上那条绝路,用自己的命,换哥哥一世安稳。
意识坠入云海,再度清醒时,耳边已经响起喧闹的人声。
暖风吹在脸上,带着县城街道特有的烟火气息,不远处商贩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铛声交织在一起。林景明微微睁眼,映入眼帘的,是少年时熟悉的街道,身旁站着的,是眉眼清俊、满身少年气的哥哥林景辉。
这一次,他没有穿进哥哥的身体,而是回到了自己年少的躯壳里。
他穿着洗得干净的校服,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浑身都是考完试的轻松与疲惫。而身旁的哥哥,同样一身校服,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正低头看着他。
林景明怔怔地盯着哥哥,一瞬不瞬,像是在盯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从前的他,总是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哥哥的照顾,从不会这般认真地看着哥哥,从不会留意哥哥眼底的温柔与隐忍。可经历过数次穿越,亲身体会过哥哥的辛苦与牺牲,看过那个自私不懂事的自己,此刻再见到活生生的哥哥,他只觉得满心酸涩,又无比珍惜。
“看我干什么?不认识了?”林景辉被他看得有些好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终于考完了,熬了这么久,总算能松口气了。”
林景明回过神,压下眼底的酸涩,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哥,这些天真是难熬,每天刷题刷到半夜,现在终于解放了。”
“可不是嘛,”林景辉点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天天起早贪黑,连顿安稳热饭都吃不上,回家好好让妈给咱们补补。”
两人并肩走着,说说笑笑,聊着考场的题目,聊着考完后的轻松,聊着马上就能见到许久未见的母亲。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岁月静好得让他舍不得打破。
很快,两人走到县城的公交站台,那辆通往村里的公交车正停在路边,等待发车。
上车后,车内人不多,两人挑了后排靠窗的两人座坐下。林景明刚坐下,哥哥就自然而然地伸手,将他背上的书包取了下来,轻轻放在自己身侧。
从小到大,哥哥总是这样,无论什么时候,都习惯性地替他分担,从不让他多受一点累。
“饿不饿?”林景辉转头看向他,眼神温柔,“离发车还有一会儿,我下去给你买个烧饼。”
不等林景明回答,哥哥已经将书包稳稳放在座位上,起身朝着车门走去。
林景明趴在车窗上,目光紧紧追随着哥哥的身影。
公交车旁不远处,支着一个简陋的烧饼摊。铁皮烤炉黑乎乎的,炉口冒着淡淡的热气,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正不停翻烤着炉壁上的烧饼。金黄酥脆的烧饼贴着炉壁,被炭火烤得滋滋作响,香气随着风飘过来,勾得人食指大动。摊前摆着一张小木桌,放着塑料袋与零钱盒,来往行人偶尔停下买上一个,烟火气十足。
哥哥走到摊前,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零钱,递给摊主:“老板,来一个烧饼。”
“好嘞!”摊主应了一声,用火钳从炉子里夹出一个刚烤好的烧饼,热气腾腾,外皮焦脆,撒着芝麻,香气扑鼻。他熟练地将烧饼装进塑料袋,递了过来。
哥哥接过烧饼,指尖被烫得轻轻缩了一下,却依旧紧紧攥着,转身快步朝公交车走来。
不过片刻,哥哥就回到座位,将还冒着热气的烧饼递到他面前,笑容温和:“刚打出来的,趁热吃,凉了就硬了。”
说完,他才拿起身旁的书包,抱在自己怀里,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他。
若是从前的林景明,定会毫不犹豫地接过烧饼,大口大口吃完,从不会想到问哥哥一句饿不饿,从不会想着分一半给哥哥。
可现在,他经历了太多,亲眼见过哥哥为了他省吃俭用,见过哥哥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自己,见过那个自私自利、不懂感恩的自己。
这一次,他想弥补。
林景明接过烧饼,指尖传来滚烫的温度,香气萦绕鼻尖。他没有急着吃,而是双手用力,将烧饼稳稳撕成两半。
一半大一点,一半小一点,他将大的那一半递到哥哥面前,认真地说:“哥,你也吃。”
林景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摆手:“我不饿,你吃吧,专门给你买的。”
“你不吃,我就喂你了。”林景明固执地举着烧饼,语气带着一丝撒娇,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哥哥看着他执拗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接过那半个烧饼,轻轻咬了一口。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麦香与芝麻香弥漫开来。
“好不好吃?”林景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好吃。”林景辉点点头,眼底满是温柔。
两人就那样并肩坐着,分吃着一个烧饼,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着马上就要到家,说着已经一个月没见到母亲,想念母亲做的饭菜。
温暖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流淌,公交车在细碎的说话声中,缓缓启动,朝着家的方向驶去。